第七章
高三开学,学校把两个重点班挪到了同一层楼。
我在五班,他在四班。中间只隔一堵墙。
我从教室出来,见四班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桌子。我往里头扫了一眼,没看见他。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那一年,所有人都在冲刺。
课桌上的卷子摞得比人还高,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食堂里吃饭的人都是匆匆忙忙的,三两口扒完就走。走廊上贴满了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
我和吕向龙不在一个班,也不在一个宿舍了。学校给高三重新分了寝,他在三楼,我在二楼。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偶尔在食堂碰上。
他端着盘子找位子,我正好坐在过道边。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哥。”
“嗯。”
“这儿有人吗?”
“没有。”
他坐下来,把盘子放好,我们面对面吃饭。他吃得很快,筷子扒得又稳又急,不像高一那会儿还会含含糊糊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想找个话题,想了半天,最后只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呢?”
“也还行。”
然后就是沉默。
他吃完,站起来端盘子,说:“哥,我先走了。”
“好。”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拐出食堂门口,才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剩下的饭。饭凉了,没什么味道。
偶尔在走廊上碰到。
那堵墙很薄,课间隔壁班有人拍桌子、有人笑,我有时候能听见他的声音,有时候不能。
有一次晚自习中间休息,我出去接水,在走廊拐角撞见他。他手里拿着个本子,应该也是去接水。
我们都愣了一下。
“哥。”
“嗯。”
“……”
“……”
就这么一两秒,他没再说话,侧身让开了。我走过去,接完水回教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没看他,他也没看我。
那是我那一年和他距离最近的一次。
不到半米。
有一天,我从窗户里看见了他。
五班的窗户朝操场。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做到一半,抬头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四班的窗户在斜对面。
他趴在窗台上,胳膊撑着下巴,看着操场发呆。头发长了,快遮住眼睛,校服袖子挽到手肘。
他可能是在等下课,也可能只是透透气。
我就那么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道题我做了很久,草稿纸划了半页,最后发现看错了条件。
那一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来找过我,我也没有去找过他。饭各吃各的,路各走各的,觉各睡各的。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学校里,隔着一堵墙,各自往一个方向跑。
可我心里清楚,我从来没有真正跑开过。
有时候晚自习做题做到一半,我会突然停笔,听一听隔壁班有没有动静。有时候在食堂,我会下意识往他常坐的位置扫一眼。有时候经过四班门口,我会用余光扫一下里面,看看他在不在。
我全都知道这是不对的。
可我就是控制不了。
有时候我安慰自己:等高考完了就好了。
考完试,各奔东西,我去了外地上大学,他留在这儿或者去别的地方,慢慢地,时间就会把这点事冲淡了。他会有他的生活,我也会有我的。几年之后我们过年回家见面,再坐在一起吃顿饭,我可能连那点心跳都想不起来了。
我当时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高考结束那天,我站在校门口,想找他。
人群很乱,所有人都在喊、在笑、在抱,有人把卷子撕了往天上扔。我在人堆里找了一圈,没找着。
我想,可能他已经走了吧。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考得怎么样”——太普通。
“在哪呢”——太刻意。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太傻。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语气很平静,说:“阿宸,向龙走了。”
我没反应过来:“走了?去哪了?”
“去南方了,跟他表哥进厂打暑假工去了吧。今天下午的车,他妈刚打电话来说的。”
我站在校门口,路灯刚亮起来,路上人来人往。我举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阿宸?”
“嗯。”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我掏出手机,翻出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走了也不说一声?”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一直盯着。
过了很久,屏幕亮了。
“哥,对不起。”
就三个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