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不急不躁

日子继续往前走，像一条流速稳定的河，不急不躁，但一直在流。

肖战那场标的额不小的案子最终胜诉了。结案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些，推开门的时候王一博正坐在沙发上看卷宗，茶几上放着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客厅拢成一片温温的暗金色。肖战换了鞋走过来，没有坐，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他，然后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也没有说话，直起身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膝盖碰着膝盖，靠着沙发靠背闭了一下眼。

"赢了？"王一博问。

"赢了。"肖战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道安安静静的弧度，像是累了一天之后终于可以靠在某个地方的那种松弛。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膝盖上，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拇指在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后来那个周末肖战的律所聚餐，王一博也去了，小周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举着手机拍了，她坐在对面笑着冲王一博举了一下杯子，像是对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

李铭在旁边跟宋驰划拳，输了一轮之后被灌了一杯，抹着嘴说"肖战你那案子赢了之后奖金是不是不少，你请客"，肖战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奖金买新沙发，你要坐来我家坐"。李铭翻了个白眼，说"你们家那个沙发才换了两周"。肖战偏过头看了王一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是个墨绿色的沙发，比之前那个更大一些，躺两个人绰绰有余，是他周末逛家具城的时候选的，王一博付的钱。送过来那天肖战坐在新沙发上试了试弹性，然后仰头看着他，说"以后看电影不用挤了"。王一博低头看着他，说"你买的"。肖战弯了一下嘴角，说"你付的钱"。那几句话在午后的阳光里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层细碎的金粉，被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在原处。

周末的早晨变成了一个固定的习惯。肖战赖床，王一博先醒，在厨房煮咖啡。咖啡机嗡嗡响着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然后肖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全睁开，说了一句"今天吃什么"。王一博把咖啡杯推到他习惯坐的那一侧，说"你想吃什么"。肖战走过去坐下，端起来喝了一口，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煎蛋，流心"。然后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杯沿挡住了他半张脸，但弯着的眼睛从杯沿上方露出来，像一枚在晨光里自然亮起的灯。

他爸那边的关系变化是慢慢来的，慢到如果不是回头去看，几乎察觉不到中间那条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变窄。有一次王一博打电话回去，他爸接的，说了几句案子的事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爸忽然问了一句："那个肖战——他上回那个案子赢了没有？"

王一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赢了。"

他爸"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但那声"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是"我听到了但不打算接"，这次他是"我知道了，还可以继续聊"的那种。挂了电话之后王一博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温温的。

第二次变化发生在他妈转述的一句话里。那天他妈打电话来说周末让回去吃饭，临挂的时候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你爸今天路过那家桂花糕店，站了一会儿，没买。"她说完就挂了。王一博把手机放下来的时候，肖战正好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你妈？"

"嗯。说周末回去吃饭。"他顿了一下，"说我爸路过那家桂花糕店，站了一会儿。"

肖战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杯底在茶几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那下次我带两盒。"

"买一盒就行。一盒就够了。"

肖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没有接话。但那之后回去吃饭的时候，他确实只带了一盒。放上桌的时候他爸的目光在纸盒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你买这个干嘛"，也没有说"我不吃"，只是继续夹菜。后来那盒桂花糕被拆开了，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爸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喝了一口茶，什么评价也没给。但他吃完了一块，在放下手的时候，手指在纸盒边缘多停了一拍，像是用这个动作代替了一句说不出口的"知道了"。

第三次变化是肖战发现的，那天两个人一起回去吃饭，到了楼下的时候王一博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让他先上去。肖战上楼敲门的时候是他爸开的。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说了一句"他呢"。肖战说"在楼下打电话"。他爸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回客厅坐下了。肖战换鞋的时候他爸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跟电视说话："上次那个桂花糕——你哪家买的？"

肖战直起身来，站在玄关看着他爸的背影。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握着遥控器，没有回头。他想了半拍，然后说："街角那家老店，姓周的那家。"

他爸点了点头。"你下次带一盒不带糖的，你妈血糖高。"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换了一个台，画面从新闻变成了一部纪录片。

肖战站在玄关看了他爸的背影几秒。他没有说"好"，因为他觉得那个字在那个场景里太正式了。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下次带两盒，一盒有糖的一盒无糖的。"

他爸没有回话，但他的遥控器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在沙发扶手上搭了一下，没有再拿起来。

王一博上来的时候推门进来，看到肖战坐在沙发上，他爸坐在另一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各自看着电视，他换了鞋走过来，在肖战旁边坐下的时候，他爸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个案子——后来怎么判的？"王一博正要回答，肖战先开了口："判了，对方全责。"

他爸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那道弧线很浅很浅，但王一博看到了。那天走的时候他爸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在沙发上不动，他站起来走到了玄关，看着两个人换鞋，然后说了一句："下周冷空气，你们多穿点。"

"嗯。"王一博说。

他爸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门关上的时候肖战在走廊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你爸说下周冷空气"，没有说"他在关心我"，他只是伸手握了一下王一博的手，像在做一件已经不需要说出来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