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契约
下了一夜的雨,凌晨停了。
回程的船上,沈昭野很快发现了一件事——他没法离陆时衍太远。
发现的过程不太体面。早上六点集合,他起得比谁都早,先把伤肩缠上两圈绷带,又绕着营地挑了个离某人最远的角落站着。上船也一样,最后一排靠窗,前面隔着七八号人,视野里干干净净,没有那件讨厌的黑色冲锋衣。
船开出二十分钟,他心口开始发空。
不是晕船。晕船他熟,上岛那趟吐得昏天黑地,是胃里翻江倒海的那种难受。这回不是。这回是后颈上那一小块皮肤先不对劲,一丝一丝地泛痒,痒得他坐不住,手心冒汗,隔两分钟就忍不住往船头看一眼。
看一眼,那股空落就退一截。视线收回来,又漫上来。
沈昭野把脸转向窗外,死死盯着海面。
他在心里给这事儿起了个名字,起完又飞快地按了回去。
——戒断反应。
不可能。这三年什么他没扛过,一个临时标记,还能把人锁死不成。
可上船之前,他靠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把后颈照了照。牙印淡成了一小圈浅红,指腹按上去,那圈红还烫着。
“昭野哥!”
一个脑袋从人堆里挤过来。昨天被他从铁梁底下扑开的那个小嘉宾,手里捧着个暖宝宝,举到他眼前,眼圈红红的。
“这个给你。”小孩说话都不利索,“昨天、昨天谢谢你,我当时腿都软了,要不是你……”
“行了。”沈昭野打断他,“本职工作。回去把体能练练,下次别站着发呆。”
话说得硬,暖宝宝他还是收了。
小孩挨着他坐下,吭哧了半天,又小声开口:“哥,我刚才看见陆老师了。昨天收防水布的时候,架子是他先扶的,他手好像破了。”
“嗯。”
“哥,你怎么老往后看?后面有什么?”
“看浪。”
“……可船头在那边。”
“我知道。”
沈昭野把暖宝宝捏得死紧。过了一会儿,他不太情愿地补了一句:“你刚才说,谁手破了。”
“陆老师啊。”
他没再接话。
船靠岸前,跟拍的VJ扛着机器晃过来,镜头直直对着他。
“野哥,昨天那段补两个反应镜头成吗?就几秒——”
“别拍。”沈昭野抬手挡了一下,“脸上有伤,丑。”
VJ正犹豫,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镜头盖。
“他没听见?”
陆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黑色冲锋衣,袖口挽着,手背上蹭破的一块已经结了暗红的痂。
VJ脖子一缩,扛着机器溜了。
沈昭野瞥了那道痂一眼,又别扭地移开视线。
“你的手。”
“嗯。”
“昨天弄的?”
“嗯。”
“……上药了吗。”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思,像在看什么好笑的事。他没回答,往旁边的空位上一坐,长腿一伸。
一臂之内,雪松烈酒的味道淡淡地漫过来。
后颈上那根绷了一路、快要把人勒断的线,唰地松了。
沈昭野面无表情地看着舷窗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哪一秒比现在更丢人。
“三米。”陆时衍忽然开口。
“什么?”
“离我超过三米,就难受。”那人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说得像在念别人的体检报告,“书上写的。”
“你少看那种书。”
“哪种?”
沈昭野被噎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你想干嘛。”
陆时衍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个刚建的备忘录,顶头一行字:合作条款。
“甲方,陆时衍。乙方,沈昭野。”他念得跟读天气预报一样平,“甲方职责:一,盖味道。二,挡镜头。三,供药。乙方职责:对外不拆台,采访打配合,节目里营业。”
沈昭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
“你这是合同,还是卖身契。”
“都可以。”
“……”
他往下翻。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条款,双方自愿,随时可终止。
“随时可终止”五个字,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拿回来,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
“节目之外,互不干涉。”
敲完递回去,他抬了抬下巴:“怎么,不敢签?”
陆时衍垂眼看了看,没什么表情。他把手机拿回去,在那行字下面又补了半行:
“如遇特殊情况,以甲方判断为准。”
“陆时衍。”
“你可以不签。”那人把手机收进兜里,肩膀往后一靠,“下了船,自己盖味道。”
沈昭野闭上嘴。
他其实可以扭头就走。这三年什么事不是他自己扛的,大不了……大不了回程路上捂着后颈缩在角落,药断那几天囫囵过去,跟以前一样。
可“跟以前一样”这五个字,他光是想想,就累了。
他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签了。”
“嗯。”陆时衍像是从没担心过这个结果。他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方盒,丢过来,“用这个。”
沈昭野接住:“什么?”
“颈贴。”
盒子拆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贴片,肉色,边缘裁得圆润,比市面上常见的薄一半。
“会用吗。”陆时衍问。
“废话。”
贴个颈贴能有什么不会的。
十分钟后,沈昭野发现自己错了。第一片被他手一抖,啪地吸在了耳后,撕下来扯得生疼;第二片重贴,贴歪了,边角翘着,脖子侧面像焊了块没粘平的创可贴。
他正跟第三片较劲,一只手伸了过来,两根手指捏住贴片的边。
“转过去。”
“不用——”
那片颈贴已经被人轻轻揭起来,重新对正,贴平。掌心随后覆上来,按了三秒。
三秒里,沈昭野一动没动。
海浪拍着船舷,船身晃了一下。按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稳得纹丝不动。
——熟练得像练过。
这念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遍,最后被他压下去,换了个问题出口。
“你一影帝,随身带这个。”
“防身。”
“防什么身?”
“防你。”陆时衍收回手,语气平平,“你一漏味儿,半条船都得炸。”
“……”
好气。偏偏反驳不了。
船进港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码头的风裹着海腥味,一层层往船舱里灌。沈昭野跟着人流往外走,到跳板口,被人从后面叫住。
“药。”
陆时衍还坐在原地。他从包里摸出另一样东西,抛过来。
沈昭野下意识接住。
手心里是一板硬邦邦的针剂。深蓝色铝箔,压着凹槽,槽里码着一排药。包装他认得——上个月他在黑市上想收都没舍得收的那个牌子,一支顶他大半个月伙食费。
他抬起头。
陆时衍撑着膝盖站起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这个牌子,以后别买了。”他说,“杂牌货药效不稳。真出事,是迟早的。”
沈昭野捏着那板药,没说话。
三年。他藏了三年。躲过剧组的体检,躲过公司的问话,躲过一个又一个深夜里发抖的自己。这事他捂得比命还严,装A针三个字,连做梦都不敢出声。现在有人往他手心里一拍,说得像递了他一把葱。
“你哪来的。”他听见自己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捡的。”
又是捡的。
沈昭野抓着跳板的栏杆,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想把药摔回去,想问这人是不是有病,想问问他到底是从哪天起、出于什么心思,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都备在了包里。
最后他什么也没问。
他把药塞进怀里最里层,塞得很深,指节抵着胸口,压了很久,压到那点烫人的热意一点一点沉下去。
临下船,他到底还是把憋了一路的那句话问出了口。
“陆时衍。”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船头上的风很大。陆时衍站在那儿,没有回头。他望着外面亮得晃眼的海面,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半晌,他给了两个字。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