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陆屿在教室里对着成绩单看了三遍。
班级排名从开学时的三十多名爬到了第九。
数学和英语的进步最明显,数学老师特意在课上点名表扬了他,说“有些同学这学期状态调整得很好,继续保持”。
全班都知道“有些同学”是谁,目光齐刷刷往陆屿那边偏。
陆屿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学上车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
沈知意坐在后座看文件,头也没抬。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陆屿把成绩单拍在她文件上面。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拿起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别的了。
“第九。”她的语气很平。
“嗯。”
沈知意把成绩单放在座椅上,偏头看他。
银灰色瞳孔里有一种很淡的、但陆屿能清楚感知到的满意。
她的雪松信息素微微放出来了一些,裹住他的腺体贴,温温热热的。
“想要什么奖励。”
陆屿早就想好了。
“你那个旧城区项目,不是批了吗。听说缺人手。”
沈知意看着他。
“你想来当助理?”
“我写东西还行。查资料、整理文档什么的,我能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要钱。”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项目组在旧城区有办公室。寒假期间每周去三天。你能起得来吗。”
“能。”
“七点出发。”
“……能。”
沈知意嘴角弯了一下。
她重新拿起文件,翻过一页。
过了几秒,她开口:“明天让人给你办入职手续。助理岗位,有工资。”
陆屿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正常实习工资。不搞特殊。”
“……哦。”
寒假第一天,陆屿正式成为旧城区文化保护项目的实习生。
他的工位在项目组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和一摞待整理的手稿资料。
项目组的同事大多是文化研究方向的,年纪偏大,一开始对这个空降的少年有些客气得过分的疏离。
但陆屿闷头做事,整理档案、扫描老照片、录入口述史录音,干得利索,几天下来,几个研究员对他的态度明显自然了许多。
沈知意偶尔来项目组开会。
她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会安静几分。
陆屿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头也不抬地打字,但腺体贴下面雪松信息素会在她进来的那一刻轻轻跳一下。
沈知意从他的工位旁边经过,目光扫一眼他的屏幕,不做停留地走过去进会议室。
等会议室门关上,陆屿才松开鼠标,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烫。
有一天中午,项目组的人一起去老街巷里吃面。
陆屿走在最后面,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和他并肩走在窄巷里。
她比他高一个头,巷子两边的屋檐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陆屿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今天没穿西装,深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银灰色长发披着,走在这条灰墙青瓦的老巷子里,和平时判若两人。
“看什么。”
“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陆屿想了想。
“像个人。”
沈知意偏头看他。
陆屿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平时像——像那种,不可接近的。今天像能走在我旁边的人。”
沈知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陆屿的玫瑰信息素捕捉到了她雪松里那一丝很淡的、被取悦的气息。
她没说话,步子放慢了一点,配合他的步幅。
面馆很小,几张木桌拼在一起。
研究员们围了一桌,陆屿和沈知意坐在另一头。
老板端上来两碗大排面,陆屿低头吃了几口,发现沈知意没动筷子。
“你不吃?”
“不怎么吃面。”
“那你来干嘛。”
沈知意看着他碗里的面。
“陪你。”
陆屿的筷子停了一拍。
他把碗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尝一口。”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夹了一筷子面,吃了。
动作很慢,表情很平,但吃完之后又夹了一筷子。
陆屿看着她,嘴角压不住地翘。
“你不是不吃面吗。”
“你给的。”
陆屿把脸埋进碗里,耳朵烧得厉害。
腊月二十九,陆屿要回陆家过年。
沈知意送他到陆家门口。车停在别墅区外面,没有开进去。
陆屿推开车门,又回头看沈知意。
她坐在后座,银灰色长发散着,看着他。
“你过年怎么过。”
“公司有值班。在家。”
“一个人?”
“习惯了。”
陆屿关上车门,又拉开。
“你跟我一起进去。”
沈知意看着他。
陆屿站在车门外面,冬天的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认真。
“我爸那边你不用管。我妈想见你。”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下次。”
“为什么?”
“今天你回家过年。我在不合适。”
陆屿还想说什么,沈知意伸手把他领口翻正,手指在他下巴下面停了一瞬。
“进去吧。替我给你妈带好。”
陆屿站在车门外,看着她。
沈知意的侧脸在冬日灰白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他忽然有点不想走了。
但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关上车门,退后两步,看着车开走。
进了陆家,他妈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沈总没来?”
“她公司有事。”
陆母有些失望,但没多问,拉着他进屋吃饭。
年夜饭很丰盛,陆父在桌上说了几句场面话,陆屿应付着吃了半碗饭,就回了自己房间。
除夕夜,陆屿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腺体贴贴着,但雪松信息素已经淡了。
他的身体开始有一点发紧,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下午沈知意发的——“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回了“到了”。
之后没有新的消息。
窗外有人放烟花,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
陆屿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新年快乐。」
对面没回。他等了十分钟,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下楼。」
陆屿愣了一拍。
他从床上弹起来,跑到窗边往下看。
别墅区门口的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银灰色长发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陆屿穿着拖鞋跑下楼,穿过院子,拉开铁门。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
沈知意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跑过来。
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你怎么来了。”
陆屿站在她面前,喘着气。
沈知意把保温袋递给他。
“你妈说你喜欢吃饺子。”
陆屿接过保温袋,是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三层。
上面贴着标签——除夕饺子。
芹菜猪肉馅。
“你包的?”
“阿姨包的。我煮的。”
陆屿捧着保温袋,站在路灯下面,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沈知意的肩膀上。
远处的烟花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把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腺体贴下面,雪松信息素浓烈而温热,正在和他的玫瑰拼命纠缠。
“沈知意。”
“嗯。”
“你从哪来的。”
“公司。”
“公司到这儿多远。”
“四十分钟。”
陆屿看着她。
她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很快化了,凝成一点水珠。
他忽然往前一步,额头抵在她胸口,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沈知意没有推开他。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他后颈上,雪松信息素源源不断地渗进去,把他腺体贴下面那一点焦躁和空落全部熨平。
“沈知意。”
“嗯。”
“你一个人在公司过年。”
“习惯了。”
陆屿闷在她胸口,声音含糊但很认真。
“以后不用习惯了。”
沈知意没说话。
但她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收紧了一些,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雪还在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叠在一起。
“饺子趁热吃。”她说。
“你上去坐坐吗。”
“不了。你陪家里人。”
陆屿从她怀里抬起头。
他的耳朵冻得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他看着沈知意,忽然伸手,把她大衣领口翻正,指尖拂过她的下巴,动作生疏但认真。
“那你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毕业。我跟你过年。”
沈知意低头看着他。
雪花落在她的银灰色长发上,落在她冷峻的眉骨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陆屿看得清清楚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