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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话一出口,屋子里安静了。

陈烁站在那,胸脯起伏着,眼睛里的水光在灯下一闪,他知道这件事自己理亏。他消失,他隐瞒,他拖到现在才出现,他确实没有给盛阳任何选择的机会。气一下子就泄了,肩膀塌下去,头也低下去。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哑了,带着鼻音,“但是我真的没想让你负责,也没想过要拿这个孩子达到什么目的,他真的是个意外。盛先生,你不用管我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求你签个字,剩下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孩子我可以自己养。”

“你自己养?”盛阳几乎要气笑出来,“你拿什么养?拿你那一个月微薄的收入?这个隔断间能放下婴儿床吗?你能请得起保姆吗?能买得起进口的奶粉?能给孩子上早教课?能让他去一实小上学?啊?我问你,你是不是把养一个孩子想得太简单了?”

陈烁被问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折叠桌沿上。

“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对你来说就是个……”盛阳没忍心说出口。

他本来想说“拖累”,想说“负担”,想说“累赘”,可看着陈烁的脸,他说不出来。

陈烁知道他想说什么。泪水先一步滴下来了,砸在桌面上,他飞快地偏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把。

他没有亲人,但这个孩子是他自己想要的。他的生活,他的一切,都不是他自己选的。他被推着走,被日子推着走,被穷推着走,被Omega的身份推着走。他活到今天,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自己选的。

只有这个孩子,是他自己想要的!

盛阳看着他的眼泪,胸口堵得发闷。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就闪过一瞬,他本不想问,可现在话赶话到了这里,他压不住了。

“你一个多月没告诉我,”他的声音沉下来,“你是故意的吗?”

陈烁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神茫然:“什么?”

“那天在酒吧,是故意的吗?”盛阳盯着他的眼睛,“排卵期,时间,地点。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那概率也太低了。”

陈烁站在那,整个人呆住了,他嘴唇微微张着,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像没反应过来盛阳在说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明白过来,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我在问你,不是让你问我。”

陈烁看着他,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忽然笑了一下,很难看,嘴角扯着,眼泪却往下淌。

“是。”他的声音带着赌气的意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就是故意的。是我处心积虑,我早就打听好了,知道你在哪个酒吧,提前去踩点,故意跟你遇见,故意算好日子,故意跟你发生关系。一切都是我算好了的,算好了日子。”他顿了一下,睫毛上的泪珠终于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你满意了吗?”

盛阳站在那,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忽然慌了,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并不真的觉得陈烁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烦了,太乱了,太不知所措了。

一个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人,被这件事搅得夜夜睡不好,他想找一个出口,想找一个可以怪的人。

可陈烁现在站在他面前,用最倔强的语气承认了一件最不可能的事,眼泪淌了满脸,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陈烁。”

陈烁没看他,偏过头去,手背在眼睛上狠狠蹭了一下。“你问我为什么想要这个孩子。”他打断盛阳,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开始震颤,“我告诉你为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了一下。“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学历,没有钱,没有家。只能住在出租屋里,床挨着灶台,每天擦车擦到手指头直不起来。我活到今天,没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选的。”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碎了一下,但他咬住了,没有让它散开。

“这个孩子,”他的手覆在肚子上,很轻,手指微微张开,“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我自己想要的东西。”

盛阳看着他的手覆在小腹上,隔着那件旧T恤,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六周多大的胚胎,他的,也是陈烁的。

“你养不起。”盛阳说。

“我知道。”

“你一个人怎么带?”

“我知道。”

“你住的地方连张婴儿床都放不下。”

“我知道。”

陈烁每回答一句,声音就低一分。

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盛阳,眼睛里的水光慢慢凝成了水滴,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说,“所以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

盛阳愣住了。

“建档要配偶签字。”陈烁的声音很平静,“我没办法。你签了字,后面的事我自己来。你不用管。”

屋子里安静下来,排气扇嗡嗡地转着,隔壁传来电视里模糊的说话声,楼下有人在刷锅,铁铲碰铁锅哐当响。

盛阳看着陈烁,他听得出来,那不是无所谓,那是他剩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盛阳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些什么,可每一句到了嘴边,都堵回去。

盛阳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超市收据。十七块三。他想起自己今天出门前刷的那杯咖啡,四十八块。

他抬起头,看着陈烁,像是妥协,又像是泄力。

“建档什么时候?”

陈烁愣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建档,”盛阳说,“什么时候去。我签字。”

陈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的以后再说。”盛阳从兜里掏出手机,“联系方式给我。我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但你不能再随随便便消失。”

陈烁低头看着他的手机,犹豫了几秒,报了一串数字。盛阳输入,拨过去,陈烁兜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碎了一道角,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存上。”盛阳说。

陈烁存了。

存的时候备注打的是“盛先生”,盛阳看见了,没说什么。

“建档时间确定了告诉我,我去。”盛阳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他一眼,“你今晚吃没吃饭?”

陈烁抿着嘴,没回答。

盛阳看了眼桌上那堆东西,忍了忍,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没回头。

“陈烁。”

“嗯。”

“那个问题,酒吧那个。我刚才问你,不是真觉得你是故意的。”

陈烁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看着他的背影。

“我就是……太烦了。”盛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我不该那么问你。抱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下了楼,没了声音。

陈烁站在那间窄小的隔断间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到床沿上,手覆在肚子上,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盛阳走出巷子,回到车上,坐进驾驶座。他没立刻发动,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巷口。

他掏出手机,给顾魏发了条消息。“建档的事,你帮我问问流程。Omega一个人不行,必须Alpha签字那种。”

顾魏秒回:“哟,决定要了?”

盛阳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先签字。别的再说。”

顾魏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盛阳没理,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建档那天是周四。

陈烁发来消息的时候只写了一行字,连个标点都没打:“周五上午九点 市一院 三楼产科”

盛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有称呼,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字。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翻手边的项目方案,翻了两页,又拿起来,回了两个字:“收到。”

早上他到的时候,陈烁已经坐在三楼产科走廊的塑料椅上了。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挺着肚子的Omega身边都有人陪着,有的被人扶着腰的,有的被人拎着包的。只有陈烁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贴着墙,手里攥着一沓单子,低着头在看。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衬衫,还是旧的,但洗得很平整。头发像是打理过,没有乱翘,但发尾有点枯,颜色也淡了。

盛阳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看见他,站起来,手里的单子差点掉了。

“盛先生,你来了。”陈烁说,声音很轻。

“嗯。”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陈烁手里那叠单子被他攥得发皱,盛阳伸手:“给我看看。”

陈烁递过去,盛阳翻了翻,是建档须知、产检项目表,还有一些需要签字的同意书。每一页上都写了“配偶签字”四个字,后面跟着一条横线。

盛阳在大学选修过法律,那时候对Omega保护协会制定的这些保留意见,他觉得这个可以有更好的方式去保护Omega的权益,否则这些规则在某些程度而言也是伤害,万一碰见的Alpha是个人渣呢!!

但时至今日,盛阳无比感谢这些规定,至少不会让他对陈烁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相信,要不是要签字,这个小家伙能把这件事密不透风的隐瞒起来。

想到这里,盛阳脑子里已经能浮现五年甚至十年后,街上碰见一个长得跟自己很像的糯米团子,乖乖地开口叫自己“叔叔”!!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画面!

不行!!

......

陈烁就这么看着盛阳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复杂的看着单子一动不动,自己叫了几声也毫无反应。

直到小护士受顾魏所托过来跟盛阳交代了几句,盛阳才回过神,轻轻晃了晃脑袋,心想自己肯定是受母亲跟姑姑等人看的伦理剧和短剧的影响太深了。

果然误人!!!

“走吧。”盛阳转过头把单子还给他,“先去挂号。”

挂号、排队、进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Omega,戴着眼镜,说话很耐心。她看了看陈烁的化验单,又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身体状况太差了。贫血、低血糖、体重过低。你之前打的是哪种抑制剂?”

陈烁报了个名字,声音很小。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种不行。早期妊娠打那种,对胎儿影响很大。你现在要及时补充营养,作息必须规律,不能再熬夜了。你丈夫呢?”

她抬头看了看盛阳。

盛阳站在陈烁身后半步,手插在兜里,表情看不出什么。陈烁犹豫了一秒,说:“他……工作忙。”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开了一堆单子:“先去做这些检查。建档要填资料,配偶签字。你这种情况属于高危妊娠,后续产检频率要加密。让你丈夫尽量抽时间陪你,Omega怀孕期间信息素波动大,有伴侣在旁边会好很多。”

陈烁点了点头,接过单子,转身往外走。盛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检查室走。

走到拐角处,盛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忽然开口:“你听没听说医生说你这是高危妊娠?”

陈烁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医生都这么说,没事。”

好嘛,油盐不进,盛阳不理解陈烁为什么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小豆丁,连自然人都算不上的小家伙,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盛阳换了个问法,他怕把陈烁逼急了,以后连产检情况都要找顾魏打听:“你听见她说的了,不能再熬夜。”

“嗯。”

“你那两个工作,自己选一下,辞一个。”

陈烁停下来,转过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辞了工我更没钱交房租?”

盛阳看着他,没接话。

两个人又沉默着往前走。做了几项检查,陈烁躺在一张窄床上做B超,医生在他小腹上抹了耦合剂,将探头按下去。

屏幕上出现一团模糊的灰影,盛阳站在帘子外面,隔着半截帘子看见那块屏幕。

“看,这里。”医生指了指一个小点,“胎心。”

陈烁偏过头去看屏幕,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只有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躺在那,手抓着床沿,指节泛白。盛阳站在帘子外面,看着那个模糊的小点一闪一闪地跳。

那是他的,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原来已经有心跳了吗?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检查做完,陈烁坐起来擦肚子,盛阳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车流的声音远远传来。

“盛先生。”

陈烁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B超单。盛阳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黑白影像,一个豌豆大小的东西,旁边标注着孕周和胎心数据。

“医生说,”陈烁顿了顿,“下次产检是两周后。”

“好。”

“你忙的话不用来,我自己……”

“几号?”

陈烁看了他一眼,报了个日期,盛阳掏出手机记了,锁屏,揣回兜里。

“你早上吃饭了没有?”

陈烁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盛阳没说话,转身往电梯走。陈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两个人下了楼,盛阳把车开到门口,车窗降下来,朝路边站着的陈烁偏了一下头。

“上来。”

陈烁站在原地没动。

“我早上也没吃。”盛阳说,“去对面随便吃点。”

陈烁攥着那叠单子,站了几秒,到底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他坐在副驾驶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单子叠得整整齐齐。盛阳发动了车,汇入车流,没再说话。

车开出去两条街,停在一家粥店门口。

盛阳下车,陈烁跟着下来。粥店很小,几张木桌,早上的客人不多。盛阳要了两碗小米粥,一笼包子,两碟小菜。陈烁坐在对面,看着桌上摆上来的东西,手放在桌沿上,没动。

“吃。”盛阳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陈烁看了他两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小米粥熬得稠,温温的,滑进空了一夜的胃里。他喝了两勺,手稳了些,又夹了半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咬。

盛阳没看他,但余光一直落在对面。陈烁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很慢,像是不太习惯早上吃到热的东西。他咽下嘴里的包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那个便利店夜班,”盛阳放下杯子,声音很平,“从今天开始别去了。”

陈烁抬头看他。

“晚上的工辞了。白天那个先干着,能调就调,不能调也辞了。”

“辞了我拿什么……”

“我给你。”盛阳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心里不用有什么负担,按理说我该承担一半的责任,孕育生命比你想的辛苦很多,我没办法在这种事上分担,只能在别的地方稍加补偿。”

很真诚,但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陈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粥,搅了好几圈,声音很轻:“你不用这样。”

盛阳说,“我也是孩子的父亲,既然你现在想要他,我该负责。医生今天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陈烁没再说话,他知道盛阳说的是对的,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段时间每天早上起来眼前发黑,走几步路就喘,夜里便利店站到两点,回去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撑不住,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敢停。

“那……欠条怎么写,您写,收在您那。”

听完这句话,两眼一抹黑,盛阳看了他一眼,努力忍住想脱口而出的并不适合陈烁现在听的话,尽量平静地说:“以后再说。先吃饭。”

陈烁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盛阳。

“谢谢。”

盛阳没接话,转头叫老板结账。两个人走出粥店,在陈烁的坚持下,盛阳把他送到地铁口。陈烁下了车,站在路边,手里拎着医院带回来的袋子,盛阳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

“下次产检,我提前一天给你发消息。”盛阳又一次交代。

“嗯。”

“别不回。”

“不会的。”

盛阳升上车窗,开出去一段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烁还站在地铁口,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被早晨的人流吞进去,没了踪影。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去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