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年后

时光嗖嗖嗖，一转眼，三年就过去了。

如今的陆时寒和当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脸没什么变化，也不见老，但是那个神采和气质就迥然不同了。之前他喜欢穿运动装，现在喜欢穿考究的西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颌线比当年更利落。最重要的是，他眉宇间那种浮躁劲儿，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感觉没有了。他现如今身边总跟着两个助理，走路带风，助理每次跟他汇报工作的时候，都是要边走边跟他说。

如今他跟着陆建国认真做生意。起初的时候，他上手非常慢，但他现在不像当年了，他现在愿意用心，所以说也就越做越上手了。他也不再去酒吧鬼混了，不会再跟人打架了，更不去找唐屿了。唐屿私底下又联系过他很多次，但是他都没有回复唐屿。陆建国看着他的改变，觉得他现如今可算有点人模样了，成长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变的不只是这些。

他现如今超级喜欢喝咖啡，同事们都知道。手冲，不加糖，不加奶。他办公室的柜子里常年备着几包豆子，都是各处搜罗来的。他喝咖啡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是端着杯子站着，安安静静地喝完。像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没人知道为什么。

这次考察去了南方一个不算大的城市，坐高铁好几个小时。对方公司安排人接站，下午参观了园区，晚上吃了饭。第二天上午谈完事，对方挽留般说陆总要不要在这边多留一天，附近有个古镇挺不错的。

陆时寒本来想走，可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下午他一个人在老城区走。这个城市比南城大，比北城小，老城区沿着一条河展开，两边是青石板路，开着各种小店。他走得很慢，没什么目的，就是走。

然后他看见了一家咖啡店。

门头是原木色的，不大，玻璃门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得发亮。门边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字迹工工整整。

陆时寒站在门口，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揪得不行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可他的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的布置跟南城那家很像。不大，四五张桌子，靠墙一排书架，吧台后面摆着一台磨豆机。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混着一点木头的味道。

吧台后面有个人，正低头擦杯子。

瘦瘦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现如今头发比三年前长长了一点，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半边耳朵，但脸也没什么变化，还是像之前一样白。他擦杯子的动作很稳，手腕转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时寒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跟季遥说好多事情。

他想跟季遥说，你他妈当年就那么走了？老子陪了你那么久，陪你养病，你就走了，你个没良心的混蛋。

他还想跟季遥说，你知不知道你走的时候，我担心你没带够钱，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你知不知道？

他又想说，这些年你身体怎么样？我总担心你再生病没有人照顾。谁能像我照顾你照顾得这么贴心呢？白眼狼。

他还想说，你现在有没有好好吃饭，其实你的身体状态不应该总喝咖啡，你知道吗？

然后他还想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啊，季遥，你藏得够深的，我找了你好多地方。我找了你，我一次又一次地找你，我没找到。我半夜里总醒，我会喊你的名字。我喊完我才想起来你不在，你怎么就能不在我身边了呢？

然后他还想说，季遥，你真没良心。我现在总喝咖啡，那个就是因为我在想你，你知不知道？

他想说太多太多。

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吧台后面的人抬起头。

季遥看见了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半个店，隔着吧台，隔着三年的时间。

季遥手里的杯子停住了。他的表情变了变，惊讶、恍惚、还有一点很淡的、压下去就没了的东西。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一种平静的、近乎客气的表情。

陆时寒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心口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响。三年了。他找了三年，托人打听了三年，没有半点消息。他以为季遥去了更远的地方，他甚至绝望地以为季遥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好在现在季遥就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白白净净的样子。只是眼睛不像从前了。以前季遥看他的时候，里面总有点什么，哪怕后来冷了，也还有火。可现在季遥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平淡。

风铃还在轻轻晃，门在他身后半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季遥的侧脸上。

季遥看着他，先开了口。

“您好，想喝点什么吗？”

陆时寒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吧台前面。

他看着季遥，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季遥。”

他喊了一声。

季遥看着他，没应。

陆时寒站在吧台前面，认真地看着季遥的脸。

那张脸跟记忆里没什么变化，瘦了一点，但气色是好的。眼睛亮亮的，安安静静的，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红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硬是压下去了。

他稳了稳情绪。

“老板，请给我一杯咖啡吧。”

季遥看着他，手重新动起来，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想要哪一款？”

“就你们店最热门的，来一杯我尝一尝。”

季遥没再多问，转身从架子上取豆子。磨豆、烧水、温杯，动作熟练又从容。陆时寒站在吧台外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季遥在公寓厨房里给他做早饭的样子。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季遥已经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表情。

“请慢用。”

他把杯子放在陆时寒面前，转身回了吧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