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局
晚上九点半,肖战坐进王一博的车。
今晚王一博亲自开车,没有带司机。他换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领口依旧松开一粒扣子。车里没放音乐,雨刷也没开——今夜无雨,路面干燥,路灯的光从车窗里斜斜地切进来,在他侧脸上掠过一道又一道明暗交替的光。
肖战坐在副驾驶,口袋里那枚U盘贴着他的胸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高,正好能遮住U盘隔着衬衫印出来的一点点轮廓。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面色平静,眼神清明。他把陈局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设置了免打扰,从早上到现在,手机干干净净,一条消息都没有。
但越是干净,越让他不安。
“在想什么。”王一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想今晚会出什么事。”
“怕了?”
“不是怕。”肖战偏过头看他,“是在算,如果出事,我从哪个位置能最快撤出去。”
王一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嘴角微弯:“不用算。今晚你在大厅等,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宋岚会带你走。夜潮的蟾蜍线,她比我熟。”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驶入那条熟悉的窄巷,三短一长的喇叭声,铁门缓缓打开。下坡的时候肖战透过车窗看到坡道两壁的铜灯依次亮起,蛇、蝎、蜈蚣、蜘蛛,五毒纹样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古铜色的暗光。
今晚的夜潮比上次更热闹。大厅里几乎满座,赌客们的喧哗声混着筹码碰撞的脆响,空气里檀香和雪茄的味道缠在一起。水晶吊灯在烟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宋岚站在大厅入口处,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开叉长裙,头发披散着,看到王一博时迎上来,目光在肖战身上掠过,嘴角微动。
“人到了。二号包间。”她压低声音,“豹哥带了六个人。比上次多一倍。”
王一博点了下头,朝肖战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肖战在里面读到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按我说的做”,第二层是别的,更深更软的东西,像是某种无声的“等我”。
然后他转身往包间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大厅深处的暗色里。
肖战在大厅靠吧台的位置找了一个高脚凳坐下。宋岚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手搭在吧台台面上,涂着暗红甲油的指尖轻轻叩着大理石面。她没看肖战,目光扫着大厅,职业性的警惕让她始终保持着对全局的掌控。
“你跟他多久了。”肖战问。
宋岚偏头看他,似笑非笑:“三年多。他把我从城南的场子捞出来的时候,我欠了一屁股债。”
“所以你是他的人。”
“我是夜潮的人。”宋岚纠正他,语气平淡,“他给我活干,我替他看场子。别的,不过问。他也不需要我过问。”她顿了一下,目光往包间的方向飘了一眼,“但你例外。”
肖战没有接话。
大厅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肖战顺着声音看过去,入口处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着深蓝色夹克,板寸头,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肖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林昭。
他穿着便装,但那种警队训练出来的走路姿势和眼神里的锐利骗不了人。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做休闲打扮,但身形和站位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他们在入口处停了一下,林昭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像是在找什么人。
肖战从高脚凳上滑下来,侧身躲在吧台内侧的阴影里。宋岚几乎是同时动了,她往肖战前面迈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他,同时朝不远处的一个服务生使了个眼色。那个服务生立刻朝林昭那几个人迎了上去。
“别动。”宋岚压着声音说,“他们没见过你的脸。站着别出声。”
肖战贴着吧台站着,透过宋岚的肩膀看着大厅另一头的动静。服务生已经在跟林昭说话了,弯着腰,笑容殷勤,大概是在问他们要什么。林昭摆了摆手,目光还在扫着大厅,但似乎没有明确目标。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起来,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往包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肖战的心跳猛地加速。二号包间里有王一博和豹哥。林昭如果过去——
“他不敢。”宋岚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声音很稳,“夜潮的包间区有独立的安保,没有王总点头,外面的人进不去。他只要敢踏进那条走廊,就会有人拦他。”
果然,林昭在包间走廊的入口处被两个黑衣壮汉挡住了。他出示了什么东西——肖战离得太远看不清,可能是证件。但壮汉连看都没看,只是摇头。林昭身后那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包间的门打开了。
王一博从里面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裤袋里,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散步。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走到入口处,站在两个壮汉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昭。林昭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仰着头看他的样子,莫名显出几分狼狈。
“什么人。”王一博的声音不高,但大厅这头都能听清。
“陈局让我来的。”林昭亮出了证件,“特勤组。我们怀疑这里有人涉嫌洗钱和非法交易,来了解一下情况。”
“有搜查令吗。”
林昭顿了一下:“今天只是初步——”
“没有搜查令,”王一博打断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就请回。夜潮是合法经营的场所,不接受无证盘查。你要想来,明天带着搜查令来。”
林昭的脸涨红了一点。他往前迈了一步,试图绕过王一博往走廊里看,但两个壮汉同时收紧了包围。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往前压。气氛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王一博,”林昭压低声音,但肖战离得近了,能勉强辨认口型,“肖战在哪儿。他是我们的人,你把他藏哪儿了。”
肖战浑身一紧。
王一博看着林昭,嘴角弯了一点。那个弧度很浅,但肖战认得——那是他面对对手时惯有的表情,冷淡、笃定、带着某种碾碎一切的从容。
“你的什么人。”王一博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夜潮只有一个肖战,是我的人。你找错地方了。”
林昭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王一博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只有近处的人能听到:“行。王一博,你厉害。但你别忘了,陈局还在。肖战是警察,你藏他一天两天,藏不了一辈子。他迟早要回去。”
“那你让他自己回去。”王一博退后一步,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朝门口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现在,从我的场子里出去。”
林昭咬紧了牙关。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转身,带着人走了。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大厅一眼。肖战已经重新坐回了高脚凳上,背对着入口,面朝吧台。林昭的目光从他背上扫过,没有停留。
但肖战知道,林昭记住了这个背影。
林昭走后,大厅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宋岚呼出一口气,转头看了肖战一眼,目光复杂:“你那个搭档?”
“嗯。”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像在认人。”
肖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吧台上的酒杯垫,纸质的,上面印着夜潮的金色标志,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第一次见王一博那晚,他大衣领口别着那枚银色胸针,就是这只鸟。
王一博从走廊那头走回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他在肖战旁边停下,偏头看他。灯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照出他眼底一层薄薄的疲惫。
“跟我来。”
肖战站起来,跟着他往走廊深处走。经过二号包间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瞥了一眼,豹哥正靠在椅背上抽烟,脸上的表情阴沉,桌上散着一堆没动的筹码。豹哥的目光恰好转过来,和肖战的对上了。那双蛇一样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王一博推开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屏幕,显示着大厅各个角落的实时监控画面。王一博关上门,靠在桌沿上,看着肖战。
“林昭刚才来,说明陈局已经知道你在夜潮。”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他知道你活着,知道你在我这儿,但他没有搜查令。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主动联系他。或者等你从夜潮带出什么东西给他。”王一博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手机。”
肖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去。王一博接过来翻了一下,在设置里点了几下,然后递回来。屏幕上多了一个图标,是一个灰色的盾。
“加密通话。以后要联系外面,用这个。陈局那边有人在监听的我的手机信号,你直接打出去会被截获。”
肖战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盾牌图标。然后他抬起头,对上王一博的目光。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刚才你跟林昭说的话,”肖战开口,声音很轻,“‘夜潮只有一个肖战,是我的人’。”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松弛,但肖战看到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了。
“那是说给林昭听的,”王一博说,声音低了下去,那种砂纸一样的质感又浮上来,“还是说给你听的,你自己想。”
肖战往前迈了一步。他们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他能闻到王一博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能看到他衬衫领口下锁骨线条在灯光里的弧度,能看到他瞳孔里映着的暖黄色的光。
“王一博。”他叫他的名字,不是“王总”,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重量。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下颌绷了一下。
“我今天没有给陈局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肖战说,“林昭来的时候,我躲了。我没有跟他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里有光在翻涌,像潮水漫过礁石。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手,指尖落在肖战领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那里是U盘贴身放着的轮廓。
“意味着你把命押在我这儿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肖战没有躲开他的手。他站在原处,低头看着王一博按在自己领口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你值得吗。”肖战问。
这个问题很轻,但落下来的时候,整间办公室的空气都像被抽走了。
王一博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离得很近,肖战能看清他瞳孔里的每一道纹路,能看清他眼尾那一丝几不可见的红。
“我不知道。”王一博说,声音很平,但平得太过用力,像在压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但我三年前开始查陈局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押上去了。”
他的手指从肖战领口滑下来,落在肖战胸口的位置。隔着薄毛衣,掌心覆在那枚U盘上,停了两秒。
“包括你。”他说。
办公室外面,大厅的声浪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但在门里,一切都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快一慢,交织在一起。
肖战伸手,覆上了王一博的手背。掌心贴掌心,中间隔着那枚U盘,凉的金属被两个人的体温慢慢焐热。
“明天十点,”肖战说,“陈局的小舅子来取钱。”
“嗯。”
“收网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目光里那层翻涌的东西慢慢沉下来,沉到很深的地方去。
“夜潮是合法的。卓远集团是合法的。我手上唯一的非法生意只有豹哥那条线,而那条线明天之后就没了。”他说,“至于我这个人——你查了我三个月。你知道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但这一次,退后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回避和克制。
“我知道了。”肖战说,“走吧,大厅里还有人等。”
他转身去开门。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身后传来王一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不想让他听清:
“肖战。”
“嗯。”
“如果明天之后,一切都没了。你——”
肖战没有回头。他握着门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在。”
他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到王一博极轻地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混着某种释然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肖战走出门,往大厅的方向走。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他的口袋里,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盾牌图标的旁边,多了一条新消息,来自王一博:
明天,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