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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义庄·火寒

义庄坐落在京城西角,靠着乱葬岗。

天还没亮透,雾很大,乳白色的雾裹着义庄的白墙,像泡在奶里。裴映寒跟在沈照身后走,靴子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有点滑。雾里飘着纸钱灰的味道,混着腐木味和淡淡的香火气,往鼻子里钻。

大门是白木头的,漆都掉了,斑驳得像旧符纸。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风吹得晃来晃去,昏黄的光在雾里晕成两团模糊的影子。

沈照伸手推了一下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更冷。阴气顺着裤脚往上爬,凉得人脚踝发僵。院子里摆着一排停尸床,盖着白布,凸着各式各样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雾在院子里飘,白布的边角微微动着,像有人在布底下呼吸。

裴映寒跟着沈照往里走。

他没问为什么天没亮来义庄,也没问为什么带他来,只是跟着。

沈照走在前面半步,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湿滑的青石板,步伐不快,却一步也没停。裴映寒落后半步,不近不远地缀着。雾把两人的影子压得很淡,隔一层白,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袖中指尖泛着青紫,被雾一浸,凉得发木。他在袖中蜷了蜷手指。窄处错身,两人衣袖将擦未擦,腕间那点青紫便先凉一下,跟着又悄悄泛起一点烫,像有什么细韧的线,在两人之间牵着,不碰到,也不断。他把这点异样压下去,只管跟着。

一路无话,可那点忽凉忽烫的感觉,一直没散。

沈照没有看停尸床,径直走向义庄最里面。

那里有一排骨灰坛放在架子上,落了很厚的灰。一层叠着一层,像一排排沉默的石头。每个坛子上都写着名字,有的墨迹掉了,模糊不清,都是没人认领的孤魂。

沈照停在两个坛子面前。

坛子比别的都干净点,像是有人经常擦。坛口、坛沿,连磕碰的小缺口都擦得发亮,不像是扫灰,倒像是一年一年用手反复摩挲出来的,擦的人擦得很轻,怕惊动坛里的人。

坛身上都刻着字,十七年的灰积在刻痕里,一个名字磨得发淡,另一个他认得,是父亲的。

裴映寒站在他身后,看见了那两个坛子。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

“我师父的骨灰。你父亲的骨灰。”

裴映寒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很平,像在看两个陌生人的坛子。

沈照伸手把自己那坛取下来。

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裴映寒看见了。他拿着坛子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摔了。他把手背到身后,等抖停了,才把坛子在桌上轻轻放稳。

裴映寒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说话。他认得这种抖,不是怕坛子碎,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要把手里抱了十七年的东西交出去,反倒稳不住。架子上别的坛子都蒙着厚灰,唯有这两个,擦得干净,边缘连灰痕都没有,是一年一年亲手擦出来的。

坛底沉着一小块烧卷的旧金属,没有字,他指尖捻着放在桌上,“叮”的一声,很轻。

“我七岁那年,师父走的。骨灰放在这里。我每年来看一次,不打开。”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

裴映寒没有动。

雾从门口飘进来,缠在两人脚边,凉丝丝的。

沈照没有看他,伸手把另一坛也取下来,并排放着。两个坛子一般高,一般旧,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你父亲的骨灰,和我师父的骨灰,放在一起。十七年了。”

裴映寒把视线移开,落在墙角的长明灯上。灯火很小,黄豆大一点,晃啊晃的。

“你每年来看,为什么不打开?”

沈照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坛子边缘摩挲着,很慢,擦过上面的灰,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

“因为师父的骨灰,该由徒弟,和你一起打开。”

裴映寒看着他,很久。

雾飘过来,模糊了沈照的脸。

然后他伸手,把那坛打开。

他的手指在坛口停了一下,指尖泛白。

他不敢开,但还是开了。

盖子挪开的瞬间,一股味道涌出来。是骨灰的味道,混着点焦糊味,还有点极淡的墨香,像父亲书房的味道。

裴映寒的眼睫颤了一下。

骨灰是灰白色的,很细,像细沙,里面混着一样东西。

裴映寒的手指在骨灰里拨了一下,指尖碰到硬的东西。

他拿出来。

一小块烧卷变形的旧金属,边缘都卷了,被高温燎过,面上没有字,隔着十七年,居然还带着一点余温似的,贴在掌心,他烫了一下,却没有缩手。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他记不起父亲的脸,记不起父亲的声音,可这块旧金属躺在掌心,沉得很实在,像那个人还攥着他的手,不肯松。他喉结滚了一下,把到眼眶的热意压回去。

他捏紧了。

“这是我父亲的……”

“嗯。”

“为什么会在骨灰里?”

沈照看着他,眼睛在昏暗中很亮,像有火在里面。

“他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这块。”

裴映寒愣住。

“他留给自己,也是留给你的。”

裴映寒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旧金属。

沈照伸手从自己那坛里取出另一块,烧得同样残缺,是凉的,像冰。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两块旧金属放在桌上,都很小,都残缺,像两个半块的拼图。

裴映寒的目光落过去。自己手里那块是温的,贴过掌心;沈照刚放下那块凉,像他指尖的温度。两块并在一处,一温一凉,隔着桌面,谁也没去碰谁。

他伸手想去拿,又停住,抬眼看沈照。沈照也正看着他,昏暗里那双眼睛很深,火光在里头跳了一下。两人的手都在桌上,中间只隔着那两块旧物,谁也没再往前一寸。

裴映寒低头看着那两块旧物,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长明灯晃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沈照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裴映寒后脑上,按着。

很轻的力道,指腹贴着发顶,像安抚,又像只是想确认他在。那只手是烫的,隔着一层发,热度慢慢渗进来。裴映寒后颈那点惯常的凉,被这股烫一点点压下去。他全身绷着,肩线先是耸起,防备地想退,可那力道不重,没有一点要推开他或按住他的意思,只是贴着。他僵了片刻,那口气才一点一点松下来,没躲。

很久。

长明灯的光晃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谁都没出声。

裴映寒抬起头。

“沈照。”

“什么?”

“你等了十七年,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

“嗯。”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父亲最后攥着的东西。”

裴映寒愣住。

“他没有松手。他留给你。”

裴映寒的手指在两块旧物上摩挲了很久。一半烫一半凉,顺着指尖往心里爬。

然后他把两块旧物收进怀里,贴身放在心口的位置。

“我收着。”

“好。”

“我父亲和师父的东西,我收着。”

沈照看着他。

“你父亲和我师父。”

“对。”

“他们当年,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裴映寒下颌绷紧了,像在忍什么。

这句话太重,他不敢接。两家隔着十七年的血案,他来这里本是为了一个“杀”字,如今却被这一句轻轻兜住,连带着他自己,也被圈了进去。他看着沈照的侧脸,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点他读不懂的软。

“那我们呢。”

沈照没有接话,可也没有否认。屋里只剩长明灯的轻响,两个人并立着,肩膀几乎要碰上,又都克制着,留出半寸。

沈照没有回答,伸手把两具骨灰坛一一合上。

两坛骨灰,并排放在架子上,像十七年来一样。

裴映寒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后面的墙上,很长,很黑。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背着旧药箱走进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一只手是铁做的,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是鬼手张,镇祟司外院的医官。

他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眉头皱起来,让沈照先伸手,又给裴映寒搭了脉。铁手指冰凉,贴在手腕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却没多说,只收回手,含糊丢下一句:“你们俩,都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裴映寒把手垂回身侧,没应,像是早就知道。

鬼手张看了沈照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趁现在还走得开,你,走远些,能活。”

裴映寒看着他,很久。

“那他呢?”

鬼手张没有答。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裴映寒垂下眼,袖中的手指把那点青紫又按了一遍。他大可以走,趁现在抽身,谁也挑不出错,一个罪臣之子,凭什么留下来陪一个跟自己有杀父之仇的人。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被他自己摁下去了。

他抬起头。

裴映寒说:“我不走。”

沈照在旁边,指节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看他,喉结却滚了一滚。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按住太阳穴。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钟。他像隔着很厚的水,想去抓一个声音,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抓不住。只来得及瞥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像有人蹲下来摸他的头,那点温热刚要凑近,就散了。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那点眩晕才压下去。心口那两块旧物却还贴着,凉的温的,都在。

门内静下来,灯还亮着,两个影子还在墙上。

裴映寒忽然开口:“沈照。”

“什么?”

“我刚才,想不起我父亲的声音了。”

沈照的手指在桌沿捏紧,木边被他捏出一道印子。

“裴映寒。”

“什么?”

“你别再跟着我了。”

裴映寒眼皮垂下来。

“不行。”

“为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把怀里贴身收着的那两块旧物又按了按,贴在心口,像按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话。

“我不走,也不让你一个人。”

沈照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他垂着的手慢慢抬起来,像是想碰一碰裴映寒的肩,到半空又收回去,只落在桌沿,与他的手隔着一寸。那一寸里,他指尖的烫和裴映寒腕间的凉,悄悄碰了一下,谁也没躲开。

“好。”

一个字,压得很低,像是认了,又像是终于松了手。

裴映寒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青紫泛上来一点,又慢慢淡下去,像被谁悄悄焐着。

指尖蹭过腕间青紫的边缘,力道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