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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训练赛的第一天,王一博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T1的队内沟通比他想象中要少,或者说,肖战主导了绝大部分决策,其他人大部分时候只是执行,打野听肖战的,辅助听肖战的,连上单换线都要等肖战在语音里说一句“上可以换了”才动,王一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肖战一个人在中路一边对线一边指挥三条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承认肖战指挥得很准,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对面打野大概在哪个位置,肖战的判断几乎没有出错过,但王一博不喜欢这种模式,他觉得每个人应该有自己的判断,而不是等着一个人发号施令。

那天下午的训练赛,对手是JDG的二队,实力不算顶尖,但打法很整体,配合默契,第一把T1赢了,肖战的中路压制力太强,对面中单十分钟被压了四十刀,团战一碰就碎,第二把T1又赢了,赢得比第一把还轻松,第三把,肖战说了一句:“练兵,试试新阵容。”然后选了套前期弱势、需要发育的体系。

王一博选了卡莎,辅助是林嘉树的洛,下路对线期平稳,双方互有来回,但都没有打出击杀,十四分钟的时候,小龙快要刷新,肖战在中路发了信号。

“小龙团准备,上单把线推了往正面靠。”

王一博正在下路塔下回城,看了一眼小地图,对面下路双人组比他先一步往小龙坑走了,但他的装备比对面ADC好,他觉得自己能打,他在语音里说:“等我,我补完这波回城就来。”

“你现在就回,别贪。”肖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

“我装备比对面好,这波能打。”

“我说现在回。”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他多补了两个兵,把塔下那波线清完才按了回城,就这两个兵的时间,对面中野已经在河道草丛里蹲好了,肖战一个人先进场做视野,被对面四个人包夹,交了闪现还是被秒,T1阵型被打散,后续赶来的队友葫芦娃救爷爷,一波一换四,经济直接被拉开。

之后的团战越来越难打,对面的阵容到了中期开始发力,T1的阵容还没到强势期就被拉开了经济差,每次团战都是三四个人换对面一两个,越打越亏,三十二分钟,基地爆炸。

训练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肖战摘掉耳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他偏过头看了王一博一眼,那个目光很冷,冷到训练室的温度都好像低了几度。

“王一博。”

“嗯。”

“我让你回城的时候,你在干嘛?”

王一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补了两个兵。”

“为什么?”

“我装备比对面好,这波打起来我不亏,如果等我回城补完装备再过来,战力更强。”

“所以你一个人比全队的节奏重要?”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做的。”肖战转过来面对他,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小龙刷新前十秒,我让你回城,你在那补兵,对面中野位置未知,你不管,上单已经在靠了,你不管,你的眼里只有你那波兵线。”

王一博抿了一下嘴,他知道那波自己确实慢了,但他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完全错了“如果队友能多等我几秒……”

“队友为什么要等你?”肖战打断他“这是五个人的游戏,凭什么四个人等你一个?你以为你是谁?”

这句话有点重了,训练室里其他人都不出声,林嘉树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王一博抬起头,对上肖战的目光,那双眼睛冷得像刀锋,没有半点温度,他心里有一股气在往上顶,但他压住了,他知道自己确实慢了,也确实导致了小龙团的失败,但他不喜欢肖战说话的方式,不喜欢这种“一个人说了算”的绝对权威。

“我下次会注意。”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肖战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嗤笑了一声,转回去点了投降,训练赛提前结束,陈教练在旁边的白板上写了几个字,但也没多说什么。

其他人陆续离开了训练室,林嘉树走的时候拍了拍王一博的肩,什么都没说,训练室的门关上,灯光还亮着,空调嗡嗡地响。

王一博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打开了刚才那把的录像回放,他把进度条拉到小龙团之前,从自己的视角看了一遍,又从肖战的视角看了一遍,肖战在语音里喊他回城的时候,对面中野已经在小龙坑后面的河道草丛里了,如果他能早三秒到位,肖战的做视野就不会被抓,后续的团战也不会崩。

他确实慢了,确实贪了,陈教练说得对,他一直在用自己一个人的节奏打五个人的游戏,他打得很好,数据很漂亮,但赢不了。

他把录像又看了一遍,注意到一个细节,肖战在进河道做视野之前,先在中路推了一波线,把对面中单钉在了塔下,然后才往小龙坑走,这个细节他在打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肖战的每一步都在为团队铺垫,而他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补刀。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他不觉得自己错了,压线、发育、装备领先,这些思路本身没有问题,但他也承认,他执行得有问题,他把“自己的节奏”和“团队的节奏”对立起来了,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方式融合。

接着又看了一遍录像,第三遍的时候,他意识到身后有动静。

王一博猛地转头。

肖战靠在训练室最里面的墙边,双手抱胸,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目光确实落在王一博的屏幕上,屏幕上正放着刚才训练赛的录像。

王一博僵住了,不知道肖战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他在复盘自己的失误,这件事被肖战看到,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窘迫。

肖战什么都没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王一博坐在椅子上,过了好几秒才转回去,把录像关掉,关了电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闻了一下空气里有没有烟味,什么都没闻到。

他走出训练室,走廊很安静,灯只开了一半,昏昏暗暗的,他不想回房间,心里有点闷,想了想,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上去,想去天台透口气。

天台的门虚掩着,王一博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夏天尾巴的热气,天台不大,水泥地面上摆着几盆不知道谁养的绿植,长势不好不坏,在风里轻轻摇,然后他看见了肖战。

肖战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一条腿屈起来踩着墙面,另一条腿垂在外面,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过来,目光在看见王一博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来干嘛?”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透气。”王一博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肖战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抽烟,他把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偏过头往旁边吐出来,白烟在风里很快散了,月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王一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没有坐到矮墙上,只是站在离肖战两步远的地方,手插进口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肖战偶尔弹烟灰的声音。

“那个……”王一博先开了口,声音有点紧,别扭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小龙团那波,我确实慢了,对不起。”

肖战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王一博,嘴里还含着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刚才在训练室看了几遍录像?”

王一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三遍。”

“看出什么了?”

“我慢了三秒,如果早三秒到位,你的视野不会被抓。”

“还有呢?”

王一博想了想“你在进河道之前先推了线,把对面中单钉在塔下,这个我打的时候没注意到。”

肖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烟头在矮墙上摁灭,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脑子没问题,就是太轴。”

“……”

“压线没错,装备领先也没错,但你分不清什么时候该压,什么时候该放,这游戏不是算术题,不是你装备好就一定能赢,时机比数值重要。”肖战偏过头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今天那波,如果早三秒回来,就算装备差一点,团战照样能赢,因为你多一个人,对面就少一个选择,你晚三秒,所有东西都变了。”

王一博听着,没有反驳,他知道肖战说得对。

“但是你压线的思路本身没问题”肖战又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比对面强,你就该压,只是你要学会看队友的位置,不是每次都等你,是你可以提前为团队创造机会,这是两个概念。”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肖战的侧脸,夜风把肖战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完整的眉眼,这个角度看过去,月光柔和了他脸上那些凌厉的线条,让那张脸看起来有了几分不太真实的感觉。

然后王一博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看到了顾魏,肖战的侧脸,肖战在月光下安静的样子,肖战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和顾魏太像了,像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下意识攥紧了。

顾魏也喜欢在天台上说话,他们以前在高中天台,顾魏靠在栏杆上,回头对他笑,月光也是这样洒下来,落在顾魏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顾魏的头发也是这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顾魏也会用那种平缓的、耐心的语气跟他讲道理。

王一博的心跳乱了,他盯着肖战,目光却像是穿透了他,落在一个更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白衬衫、有春天的湖水一样的眼睛、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代。

“……王一博?”

肖战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王一博猛地回神,发现肖战正皱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和审视。

“你在听吗?”

“在。”王一博的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

肖战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王一博移开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的心跳快得发疼,胸腔里像塞了块石头一样堵。

“我,先下去了。”他说,这次声音里带了点肖战不懂的哽咽。

肖战没说话,王一博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他推开天台的门,几乎是逃进去的,楼梯间的灯是感应式的,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啪地亮了,白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站在楼梯间里,背靠着门,闭了闭眼,天台外面隐约传来风吹过的声音,绿植叶子窸窸窣窣地响。

顾魏站在白雾里。

“一博。”

王一博睁开眼,楼梯间空荡荡的,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楼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好像走快一点就能把脑子里那个影子甩掉。可他甩不掉,他刚才看着肖战的时候,看到的分明是顾魏,他对肖战的道歉,他站在肖战旁边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是因为他怕肖战觉得他不行,还是因为,他把肖战当成了顾魏,怕顾魏觉得他不行?

他分不清,王一博回到房间,把门关上,没有开灯,他坐在床上,在黑暗里低着头,手撑在膝盖上,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动。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嘉树在群里发的消息:“明天训练赛下午两点,别迟到。”

下面肖战回了一个字:“嗯。”

王一博看着那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胛骨微微绷紧,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很乱,来T1是为了打比赛,为了赢,为了证明自己,可现在,他连自己脑子里想的是谁都分不清。

夜很深了,窗外的城市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远处高架上偶尔闪过的车灯。

王一博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睁着眼,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