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画一笔
九月之后,是真的开学。
槐高作为省内顶尖高中的教学强度并没有想象的那般恐怖,老师按照正常进度授课,并非传闻那样拔苗助长。不过这里的传统是在学期前两个月里进行统一限时练习作业。
通俗来讲就是把月考拆成一科一科,抽时间考试,但不统一算分,难度也可想而知。
数学课代表发着一大摞改完的试卷,“班长可以啊,全班第六。”何程煜谦虚一笑接过卷子,扫了眼错题。
军训之后老师根据他们的表现选出了几个临时班委,何程煜做了班长,王喆当了体委,韩梓欣自告奋勇报上了安全委员。钟恒一方面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擅长什么,一方面担心自己做不到让人满意,索性先当个自由人。
韩梓欣拿到排名,小心翼翼查看,松了一口气,“比我想象得强,你咋样?”她瞄了眼钟恒卷纸上的排名,眼睛瞪大,“你这……我的都能赶上你五倍了。”
钟恒悄悄对她嘘了一下,好在前后左右没被吸引看过来。一次发挥得好而已,往后的路还那么长远。韩梓欣不禁点点头,感慨自己的小同桌太有学霸风范了。
这边的王喆已经搜集了一圈情报回到何程煜旁边了,“唉,大家都比我高,除了韩梓欣与我同病相怜。”
“他呢?”何程煜改题的思绪暂时被搁置,顺势一问。
“谁?哦,钟恒啊,他就说还行吧。”
预备铃使所有人立刻用最敏捷的方式回座,下节课是数学。
不怒自威的资深数学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握着试卷和一纸成绩单,“念一下这次前十的同学。”
“……第五,钟恒,第六,何程煜……”
钟恒周围投来几道惊讶和赞佩的目光,卷子的尖角已经被他揉得发皱,自己还是被注意到了。
下课,何程煜跨越过道靠到班级第五试卷持有人的座位上,后者不大想面对的声音还是响起来了,“钟恒同学,太谦虚了吧。”
“一次运气好而已。”他闷闷答道。
“可你的'还行吧'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了。”何程煜凑他更近了,刚想再逗逗他,就被王喆喊住,“程煜,过来帮我。”
“等着。”何程煜走之前还在钟恒的卷子上点了两下。
下节课班会,班长和体委要一起搞定运动会报名表。九班的成绩在年级里一直位于前端,但体育方面实在没有几个健将。
一节课下来还剩了不少项目,王喆愁得都想抽签了,这时候有人举了手。
“钟恒,你报什么?”何程煜拿起笔问他。
“立定跳远和……一千五。”何程煜记名字的笔顿了一下,底下传来几声鼓掌和赞叹,他的心情却没有像解决了一个难题那样如释重负。
表最终还是填满了,何程煜报了200、400,王喆报了100、800,连韩梓欣这种没有运动细胞的人都填了个接力。
晚自习,有项目的同学都被安排下去练习。王喆跟在何程煜身边,一边热身一边说:“没想到咱们钟恒解决了一个大项目,喂,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何程煜被戳了一下,“其实如果没人报,我打算换掉400顶上的。”
“那怎么了,你不会怕他逞强吧?”
另一半,钟恒已经开练了。他报长跑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他爆发力不行,耐力尚可;第二,没人报的项目即使跑不好也不至于令人失望。
“他们都练上了,咱也走啊?”王喆问。
“你先去,我等下。”何程煜聚焦于跑道上的某个身影。
钟恒的头发之前剪了一次,显得利落,在风中不停颤动。进到最后一圈,他呼吸越来越重,感觉胸腔里的闷痛愈演愈烈。在还剩两百米的地方离开跑道,弯下腰咳嗽。
何程煜眉头一蹙,快步跑过去,“还好吗?”抚上他有些战栗的肩膀。
钟恒摆了摆手,缓了几口气,感觉手腕被握了一下。“跟我换。”何程煜很少用比较强硬的口吻和他们讲话,语速都焦急不少。
“不用,我到时候……”
“等到时候晕在场上吗?”何程煜脱口,才猛然惊觉这话太重,“我不是……”
钟恒眼中闪过一瞬失神和黯然,他抿了抿唇,“谢谢,但真的不用。”说完便往教学楼里面走。
后来何程煜冲了两个两百米,再没什么心思训练,蹲坐在台阶上望云,连身边多了两个人都没察觉。
“你们刚才吵架了?”韩梓欣刚跑完两圈,还有点喘。
“我说错话了。”何程煜把大概经过阐述了一遍,二人听完之后面色微沉。
“你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弱势了?”王喆道。
“我……”他还没开口,韩梓欣补充说:“你习惯于把他放在一个需要照顾的位置,但他或许不愿意总是被保护,我能理解替他着想,但是过度担忧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是吧?”
何程煜的眼底逐渐清明了,“谢谢你们。”
夜幕将至,23路的车站已经排了一小队。钟恒排在前面,何程煜靠在后面。
上车之后,钟恒照常坐在角落,目光不自觉一瞥发现何程煜没地方可坐。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座让给旁边人,一步一步向前方迈去。
何程煜看到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握着扶手的手指蜷了蜷,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你……要不还是找个座,今天运动量挺大的。”何程煜轻咳两声。
“不会倒在车上的。”钟恒冷不丁一句揶揄,说完自己耳朵先烫起来。
“抱歉,今天我说的话不对,不该不相信你。”
“我知道你的意思……”钟恒应声,心里的别扭劲儿散去大半,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要是比赛那天真跑不下来呢?”声音里透出几丝期盼。
“我把你背回去。”何程煜笃定道。
“还生我气吗?”“本来也没有,王喆今天没和你一起?”
“他突然想坐地铁了。”“哦。”
等待活动的日子比平常多出了些许兴奋的意味,也正是新生最容易出于好奇去违反某些校规和最容易被制裁的一段时间。
韩梓欣和王喆就是这批扣分条被递给班主任的出头鸟之一。
“犯什么事了?”何程煜远远看见那两个满脸无语的人,过来问。
“跑着去食堂被抓了。”王喆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句。
“怎么罚的?”何程煜忍俊不禁,在吃饭这件事上他和钟恒一直是选择不紧不慢,反正都是最晚一批吃饭的,这二人奋力跑去也抢不到最好的菜,单纯就是喜欢刺激。
“好像是让我们把板报负责了吧。”韩梓欣回复,似乎对这个处置结果没什么意见。
“没事,我留下来陪你们吧。”
坐在一旁整理笔记的钟恒把他们的对话听得大差不差,翻页的动作停住,指腹压在本页上没动,“也算我一个。”
周末放学,墨绿的黑板被西斜的日头照得晃眼,四个人聚在它前面,准备帮助它改头换面。
“给我红的。”钟恒刚描完了线稿,伸手向周围要粉笔。
何程煜一只手拿着板擦,另一只摸起一根红粉笔送到他掌心。
带着薄茧的指端滑过温软的掌心,分开时都染上了粉红色。
兢兢业业完成了给黑板的上妆,“搞定了,多亏有你俩,咱撤吧。”韩梓欣招呼他们。
钟恒的手已经拿起了书包,回头看了眼被染得五彩斑斓的版面,总觉得缺了一块。
“不走吗?”何程煜见他没有动作。“再画一笔。”他重新捡起粉笔,在板报的左下角添了个橙红色的圆,像一个星球。
“是太阳吗?”“嗯,走吧。”
无人的长廊静默等候初夜,欢笑和鸟鸣声自由地远去。
钟恒回到家,父亲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看了看时间开口,“今天挺晚。”
“嗯,和同学布置教室了。”钟恒这话让钟俊强有些意外,他记得自家孩子向来不参与这些事,想必上高中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行,也该多关注关注班级的事。你现在……有没有比较熟的同学啊?”他试探性问。
钟恒沉吟片刻道:“是有。”他想到了何程煜跟他说“我把你背回去”时有点难为情又坚定的样子,身体深处像被一片羽毛扫了一下。
父亲颔了颔首,没追问是谁。
晚饭后,钟恒在书桌前盯着国庆前下发的一沓作业,随便抽了张语文,做完两篇阅读还是静不下心。明天就是运动会了,他很久没有过这么交织着紧张和亢奋的情绪了。
他抑制住分神,写到深夜。“叮叮——”屏幕界面弹出来条微信语音,点击播放。
“明天要上场了,记得今天别熬夜,也别洗太久的澡……”何程煜独有的醇透嗓音在手机里听多了点沉哑,呼吸也发紧,背景还有沙沙声,可能是刚运动完。
“你在外面?”钟恒敲字。
又一条语音弹来,“刚练了会儿,我猜你现在还在写卷子。”钟恒回了个对号,对方回:“停笔,go bed。”
钟恒都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的表情,真是比他父亲还操心自己了。
“好,听你的。”回完,脸热了一下,又发了个晚安表情包。
“好梦。”
这晚,钟恒做了一个好久都没做过的梦,梦里隐约是他还是在上幼儿园的年纪,看着小孩在外面玩耍。他的身边不像其他小孩那样有小伙伴,一个人把从塑胶地面揪下来的碎渣捏在手里,直到一个比他大点的哥哥走过来,他把自己被咯得坑坑洼洼的小手掌捧起来吹干净,问自己痛不痛,梦里的钟恒点点头,随后就被包裹在一个温暖软乎的怀抱里。
不愿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