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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空荡的衣帽间

第三周的最后一天,肖战把那只兔子钥匙扣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对不起,我来晚了”的时候,手机正好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临川。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肖先生您好,我是王氏集团法务部的,关于您和王总的离婚协议,有几份文件需要您本人回来签字。”

肖战:“不能寄过来吗?”

“原件必须当面核对,这是流程。”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念念在客厅里喊他,问今晚能不能吃番茄鸡蛋面。他捂住话筒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说:“下周三。”

挂了电话,他把钥匙扣放在桌上,那只缺了耳朵的白色兔子正对着他,像在笑,又像在等一个回答。念念跑过来拿起钥匙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举起来:“爸爸!这是我的!”

“你那只丢了。”

“这只和我那只一模一样!”念念把钥匙扣攥在手里,不肯松开,“是不是有人捡到了?”

肖战看着孩子脸上的笑,没有回答。他把念念抱到椅子上,转身进了厨房。切番茄的时候刀停在案板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临川那套房子的衣帽间,还有他留下的几件东西。

不算贵重。

只是几件旧毛衣,一条围巾,还有念念满月时穿过的一件小衣服。那件衣服他当初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拿,后来也没想过要回去取。但如果回临川签字,他必须去一趟那间公寓。有些东西,该拿走的还是要拿走。

周三上午,肖战把念念托给邻居大姐,坐上了去临川的高铁。三个小时的车程,他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景明发来消息:“听说你回临川了,需要我帮忙吗?”肖战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没通知任何人。出了车站直接打车去公寓,用旧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很干净,陈姨应该还在定期打扫。客厅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连茶几上那只玻璃花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肖战在客厅站了几秒,然后走向衣帽间。

推开门的时候,他停住了。

衣帽间是空的。

左边那排原本挂着他衣服的衣架,全部空着。右边王一博的衣服还在,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但肖战那半边,一件不剩。连他挂在角落里的那件旧围巾都不见了。

肖战走进去,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本来放着他的几件贴身衣物。抽屉是空的,底部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擦过。他蹲下来,拉开第二层。空的。第三层。空的。

他站起来,看向最顶层的隔板。那里原本放着一个收纳盒,里面装着念念满月时穿过的小衣服。肖战伸手摸了一下隔板。收纳盒还在,但位置变了,往里推了一些。

他踮脚把盒子拿下来,打开。

念念的小衣服还在,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一张便签。肖战拿起来,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这件衣服我洗过了。”

是他的字。

不,是王一博的字。肖战认得那个笔画,下笔很重,收尾很利落。便签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很多次。

肖战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拿。”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收纳盒,盖上盖子,放回原位。动作很轻,但手指在盖子边缘停了两秒。

他站起来,退出衣帽间。经过客厅时,目光落在茶几上。上面放着一只玻璃花瓶,是他走之前买的那只。花瓶里的水是新鲜的,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还有水珠。

陈姨每天来换水。

但为什么还要换?

肖战走到玄关,准备离开。目光扫过鞋柜时,他又停住了。鞋柜最下面那一层,放着一双拖鞋。是他以前在家里穿的那双,浅灰色,旧旧的,脚后跟磨得有点平。鞋柜里的其他鞋都被收走了,唯独这双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整整齐齐,鞋尖朝外,就像有人准备随时穿上它。

肖战没有碰那双拖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到一楼,他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屏幕刚亮,一条消息弹进来,是念念用邻居大姐的手机发的语音。他点开,念念的声音传出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画画了,画了一只兔子。”

肖战回了一个字:“快了。”

他退出聊天框,看到下面还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林助理,时间显示是今天早上八点。

“肖先生,您今天回临川的事,我没有告诉王总。但他好像知道了。”

肖战盯着那行字。身后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继续看着手机屏幕。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王总今天没有去公司。”

肖战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公寓楼。外面下着小雨,临川的冬天总是湿冷。他站在屋檐下等车,雨点打在台阶上,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一辆黑色轿车从小区里开出来,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王一博坐在驾驶座上。他穿着平时上班的黑色大衣,但领带没打,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他看着肖战,没有说话。

肖战也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车顶被雨点砸得噼啪响。过了很久,王一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上车吧,我送你。”

肖战看着他。

“我订了高铁票。”

“我知道。”王一博说,“我送你去车站。”

肖战没有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他看着王一博的脸,忽然发现这个人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黑。

“你多久没睡了?”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把副驾驶的门推开,又说了一遍:“上车。”

肖战还是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旧钥匙,走过去,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衣帽间是你收拾的?”

王一博没有否认。

“东西呢?”

“在储藏室。”王一博说,“我没有扔。”

肖战看着他。

“为什么?”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最后他把视线从肖战脸上移开,落在方向盘上。

“我怕你真的不回来了。”他说,“但我也怕你回来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了。”

肖战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钥匙还你了。”

他没有回头。出租车开走的时候,王一博坐在车里,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副驾驶座位上的钥匙还带着肖战掌心的温度。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

手机响了一声。林助理发来消息:“王总,您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肖先生今天回临川,是为了签离婚协议。”

王一博把钥匙揣进口袋,发动了车。他没有去追那辆出租车,而是掉头开回了公寓。上楼,进门,走到衣帽间门口。推开门,空荡荡的那半排衣架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储藏室,打开门。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三个纸箱。第一个箱子里是肖战的衣服,第二个箱子里是围巾、帽子、手套,第三个箱子最小,只放着一件东西。

王一博蹲下来,把第三个箱子打开。里面是那只兔子钥匙扣。白色的,耳朵缺了一块。和念念丢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钥匙扣拿起来,翻到背面。那行字是他刻的,刻得很用力,金属表面留下深深的划痕。“对不起,我来晚了。”

可今天他才发现,钥匙扣的正面还有一行字,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他把钥匙扣凑近灯光,眯起眼睛。那行字比背面那行更早刻上去,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手笔。

“爸爸,我等你回家。”

王一博的手僵住了。他把钥匙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行字刻在兔子的耳朵旁边,藏在白色涂层下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他刻的。

也不是肖战刻的。

他猛地站起来,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亮着。林助理刚才发来的那条消息下面,又多了一条新消息。

“王总,还有一件事。肖先生今天去公寓之前,先去了一趟临川南站旁边的邮局。他寄了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您的名字。收件地址是南城。”

王一博盯着那条消息。地上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储藏室的灯也在这时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扣,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像是活了过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念念今年五岁。但肖战离开临川的时候,孩子还没有出生。那这只钥匙扣上的字,是谁刻的?

他蹲下身,把钥匙扣重新放回箱子里。手指碰到箱子底部的时候,摸到了一张对折的纸。他拿出来,展开。纸上画着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瘦的,中间一个小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

“爸爸,你不要我和肖战爸爸了吗?”

王一博把那张画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肖战的笔迹。

“他三岁的时候问我,为什么别人有爸爸。我告诉他,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信了。后来他四岁,问我为什么你从来不打电话。我告诉他,你工作太忙。他又信了。今年他五岁,不问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笔画有点抖。

“他大概已经不信了。”

王一博把那张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储藏室的灯彻底灭了。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又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锁屏上跳出两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第一条:“王一博,你以为肖战带走的只有念念一个孩子吗?”

第二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肖战站在临川南站的大厅里,手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婴儿。婴儿裹在浅灰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拍摄时间显示是五年前,肖战离开临川的那天。而照片右下角,有另一行标注:“肖念的出生证明,母亲一栏,空白。父亲一栏,王一博。”

王一博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旁边摞着的纸箱。衣服散了一地。他踩着那些衣服冲出储藏室,跑到客厅,拿起车钥匙。

外面的雨更大了。他冲进雨里,打开车门,发动引擎。雨刮器疯狂地摆动,挡风玻璃上水流如注。他一边开车一边拨肖战的号码。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但电话那头只有高铁站的广播声。

“肖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肖战的声音传来,很平静:“我在检票口。”

“你别走。”

“车要开了。”

“肖念——”

王一博刚说出这两个字,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连广播声都消失了,像是肖战用手捂住了话筒。几秒后,肖战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低,更冷。

“谁告诉你的?”

王一博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肖战,你告诉我。照片里的孩子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开心的那种,是肖战在笑,但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终于知道了。”他说,“那个孩子,出生证明上写着父亲是你的那个孩子——”

电话里传来高铁启动的轰鸣声,肖战的声音被淹没在噪音里。王一博只来得及听见最后几个字。

“……他叫肖念。另一个念念。”

电话挂断。王一博猛踩刹车,车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按喇叭,他充耳不闻。雨水从敞开的车窗打进来,淋湿了他的脸。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那张照片。肖战抱着婴儿站在车站大厅里,笑得很好看,但眼睛是红的。

照片最底下还有一行备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王一博,你还有一个孩子。你猜肖战把他寄给谁了?”

王一博抬起头,雨幕中什么也看不清。而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秒,他看清了那行备注下面的收件人地址。临川市,王氏老宅。

肖战把那个孩子,寄给了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