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个暑假过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开学了。
开学那天，我妈帮我把行李搬进宿舍。吕向龙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抬头念了一遍门牌号，笑着说：“宸哥，咱俩又住一块了。”
我把被子往床上一扔：“废话，你不跟我住一块谁照顾你?”
他嘿嘿一笑，把行李往对面上铺一甩，直接翻上去铺床单。
我站在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分班名单贴在宿舍楼下，我挤进去看了一眼，他在三班，我也在三班。
真巧。
报到第二天就开始军训。
操场上的太阳很毒，水泥地晒得发白，站一会儿脚底就烫。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黑黑的，嗓门很大，一开口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我们班排成四列，我站在第三排左边。
吕向龙在我斜后方，隔着两个人。我余光能看见他。
第一天的内容是站军姿。站二十分钟，不能动。
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汗顺着后背往下淌，衣服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黏得难受。我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一秒一秒地数。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后面有人动了一下。
教官眼睛很尖：“第三排后面那个，出列！”
我回头看了一眼。
吕向龙站出去了。
“叫什么名字？”
“吕向龙。”
“俯卧撑，十个。”
他趴下去，撑了十个。起来的时候，手掌上沾了一片灰，膝盖上也是。他拍了拍，站回队列里，没吭声。
那天下午，他站在我斜后方，一声不吭。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脸晒得通红，脖子后面已经晒脱了一层皮，红红的一片。
军训中间有休息，十分钟。所有人都往阴凉处跑，抢水喝。
我不爱挤，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一口。
他跑过来，往我旁边一坐，喘着气：“哥，水给我喝一口。”
我把杯子递过去。
他接过去，仰头就喝。喝得太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湿了一小片。他喝完把杯子递回来，抹了把嘴：“谢了。”
“你自己没有？”
“喝完了。”
“你明天多带一瓶。”
“不带了，喝你的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出门前多带了一瓶水，塞在书包里。到了操场，我把那瓶水放在他包旁边。
他看见了，愣了一下，回头看我。我没看他，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第二天，教官教齐步走。
他走得歪，步子对不上。教官让他出列，单独走了一遍。他还是歪。
“你脚怎么回事？”
“报告，不知道。”
教官让他站在一边，看别人走。他站在那儿，低着头，有点蔫。
我走过去，小声说：“你左脚先出。”
他看了我一眼。
“你听口令，一的时候左脚，二的时候右脚。”
他点了点头。
再走的时候，他跟着我的步子。我走一步，他走一步。他盯着我的脚后跟，我走多快，他走多快。
那天下午，他没被点名。
休息的时候，他凑过来，小声说：“哥，你走慢点，我差点跟不上。”
“你跟不上是你自己的事。”
“你就不能走慢点？”
“不能。”
他撇了一下嘴，没再说话。
但那天之后，他走齐步走的时候，总会往我这边偏一点。
军训最后一天，会操。全班走一遍。
他站在我旁边。我们班走过去了，走得挺整齐。走完，教官说“不错”，他松了口气，转头朝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解散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操场上一片橙色。他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哥，明天就正式上课了。”
“嗯。”
“咱俩一个班。”
“嗯。”
他嘿嘿笑了一下，跟我一起往宿舍走。
操场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我们走在人群里，并排走，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
我看着他后脑勺，心里想：这样挺好的。
开学一个星期，我们跟班里的同学都混熟了。
班里的空调开着，依旧挡不住夏末的燥热 ，我趁课间买了两瓶可乐，我一瓶，他一瓶。
我问他喜欢喝的饮料是什么?
他回答道：“可乐。”
“哈哈，这不巧了嘛，”我往椅子上一靠，“我买的就是可乐。”
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他喜欢喝可乐。
开学一个星期，和班里的同学都认识了，相处的很融洽。
有一次，下午课间，我去饮水机那接水。
路过他座位的时候，我看见他正跟后桌的一个男生凑在一起看漫画。那个男生随手拿起他桌上的可乐，仰头喝了一口，放在了桌上。
过了一会儿，吕向龙对着瓶口，也喝了一口。
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没动。
水杯里的热水溢出来，烫到了手背，我这才回过神，快步走回自己座位。
整整一节课，我一眼都没看他。下课铃一响，他照常凑过来，用胳膊肘撞我：“宸哥，走啊，下节体育课。”
我低着头收拾课本，声音很平：“你自己去吧，我今天不想动。”
他愣了一下，没走，弯下腰凑到我面前：“你到底咋了？谁惹你了，我帮你揍他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毫无察觉的脸。
心里堵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烦躁呢？
“没事，走吧，上体育课去。”
“嘿嘿，走吧。”
“吕向龙。”
“怎么了？”
我顿了一下，憋在心里的话还是说出了口：“以后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注意点，别人喝你饮料你都不知道。”
“这个我确实没太注意，以后我会注意的。”他挠了挠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紧接着，他像往常一样，毫无芥蒂地抓起我的手：“宸哥，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哦。”
他拉着我跑起来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砸在他肩上，乌黑的发丝被照的得发亮。
那一刻我慌了神……
以前他也常这么拉我，我从来只觉得他咋咋呼呼的，欠揍。可今天，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温热的，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我竟然……不想抽开。
“你这速度，还没我快呢！”我猛地回过神来，用力甩开他的手，快步超过他，带着他往操场跑。在上课铃落下的那一刻，我们归了队。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很静，只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我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对面床上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我猛地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了趟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