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徒弟
青霜亭今年的风雪下得格外烈,山路上积了厚厚一层,弟子们天不亮就要被叫起来铲雪。
枫络殇正被姐姐堵在廊下,第三遍听她提起收徒的事。
“不收。”
天边忽然亮了一瞬。
一颗流星拖着长尾划过,亮得过分。
众人纷纷抬头,都以为它会坠向凡间,谁知那光越来越低,竟直直冲着山门而来——
“砰!”
尘雾炸开,弟子们惊叫着后退。
五息后,烟尘散去,里面站着一个人。
黑衣银饰,在满山白雪里,扎眼得很。
漫天飞舞的雪沫总算落定,让人看清了他的模样。
弟子们手里的铲子停了。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谢清鸢抬起脸。
那张脸,好看得不像话。
少年气还没褪干净,眉眼里却已经带了苗疆水土养出来的野和深。
红眸在风雪里亮得过分,如两簇没烧透的火。
就连枫络殇这个平素对皮相毫无波澜的副亭主,都多看了两眼。
也就只有两眼。
他垂下眼睫,白玉骨扇“啪”地一合,指节收紧。
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绯色。
枫络殇耳尖那抹绯色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廊下就传来一声轻笑。
月娇绒靠在廊柱上,大氅松松搭在肩上,也不知就这样站着看了他多久。
“枫枝。”她慢悠悠开口,“你方才看了他几眼?”
枫络殇合扇的手一顿。
“两眼。”他答得坦然,面上已经恢复如常,“他脸生得张扬,我多看两眼,并不奇怪。”
“是不奇怪。”月娇绒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目光从谢清鸢脸上扫过,又落回自己弟弟身上,“可我看到了,你耳尖红了~”
枫络殇没说话。
月娇绒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促狭的笑意:“我养了你二十年,你什么毛病我不知道?你上回耳尖红,还是十二岁偷看顾长明练剑,被人家光着膀子吓了一跳。”
“……姐姐。”
“怎么,姐姐说错了?”
枫络殇不自觉地把骨扇捏紧,别过脸去看雪。
他越是逃避问题,月娇绒就越是来劲。
她偏头凑过去,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枫枝,你该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枫络殇倏地转回来,耳尖的红直接烧到了侧颈:“姐姐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很好,成功掉进自证陷阱。
“我胡说?”月娇绒挑眉,一脸揶揄,“那你倒是说说,你方才为什么把扇子合得那么响?你紧张的时候才合扇,我还不了解你?”
枫络殇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他…确实有这个习惯。
心里一乱,手就闲不住,他是这样认为的:骨扇“啪”地一合,就可以把那些令人尴尬的事情都夹起来压住。
可这个习惯,只有姐姐知道。
月娇绒看他不吭声,笑得更欢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小枫枝,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枫络殇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羞耻感压下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冷淡:“姐姐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把今年的弟子名册理一理。”
“不急。”月娇绒摆手,转身看向台阶下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的少年。
谢清鸢站在雪地里,银饰上落了一层薄雪,一直没吭声。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廊下那对姐弟身上,面上规矩得像块白玉。
模样乖巧,不代表他性格也如此。
他方才把两个人的话全听清了。
月娇绒看向他的时候,他微微垂眼,行了个礼,态度挑不出半点错处。
月娇绒打量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你叫谢清鸢?”
“是。”
“南疆来的?”
“是。”
“为何拜入青霜亭?”
谢清鸢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廊下那个还在为耳尖发红而暗自懊恼的白衣人。
“久闻副亭主精通天下功法,想学。”
语调平稳,听上去是真心求教,但心里怎么想的就不为人知了。
月娇绒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了看自己那个耳尖还在泛红的弟弟,又看了看雪地里这个眼神干净、姿态规矩的少年,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枫枝,”她悠悠道,“这个徒弟,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枫络殇闭了闭眼,满是无奈。
他这辈子,只要是在姐姐面前,就没有半分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