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别在这儿演了
陆时寒一整夜没合眼。
前半夜他坐在床边握着季遥的手,后半夜护士来换了一次药,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腰腿,然后拿着医生开的单子去楼下缴费、取化验结果、排队办手续。凌晨的医院走廊又长又冷,他穿着一件薄外套,跑上跑下好几趟,额头上居然出了层薄汗。
等天快亮的时候,他回了一趟车上,把副驾驶那本书拿上来,又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和一包湿巾。回来的时候季遥还睡着,他就用湿巾轻轻擦了擦季遥额头上残留的汗渍,然后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一页没翻。
早上八点多,医生来查房,陆时寒把人拦在门口问了半天注意事项,拿手机一条一条记。医生走了以后他回到床边坐着,继续等。
季遥是九点多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先是一片白,天花板,日光灯管,然后是输液架,再然后,是床边坐着的那个人。
他愣了一下。
陆时寒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本翻到一半的书,眼睛却是闭着的。季遥动了一下手,发现手背上扎着针,动不了。他又看了一眼陆时寒,然后别开眼,盯着天花板。
陆时寒听见动静,睁开眼。
“醒了?”他把书放下,坐直了身子,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够,“你急性胰腺炎,昨天送来的。医生说了,这几天得禁食禁水,靠输液补液。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喝酒,不能喝咖啡。出院以后至少一个月都得清淡饮食,酒和咖啡全戒。”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停。
季遥看着他,没说话。
“出院以后也得注意,作息规律,别熬夜,别累着。你这个就是累出来的,加上饮食不规律。”陆时寒又说,“医生给你开了药,一天三次,饭后吃。我都记下来了。”
季遥还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陆时寒心里发毛。季遥看他的样子,像在看一个骗子。
“你是不是在骗我。”季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嗓子像是干得冒了烟。
陆时寒愣住了。
“你骗我。”季遥又说了一遍,把脸慢慢转过去,不看天花板,也不看陆时寒,只是盯着对面墙上那幅不知道哪个病人贴上去的风景画,“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上心过。你连我生日都不知道是哪天。你别在这儿演了。”
陆时寒站在床边,攥着那本书。
“季遥。”他喊了一声。
季遥没理他。
“要不是我及时把你送过来,”陆时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那种被误解后的急躁,“你他妈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心里有点数吧!”
季遥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转过来。
陆时寒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着。他看了一眼季遥的后脑勺,然后转身出去,把值班医生叫了进来。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她走到床边,翻开手里的病历,跟季遥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比陆时寒说的更细,说了检查结果,说了炎症指标,说了治疗方案,说了注意事项。
季遥听着,没吭声。
医生说完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季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他闭着眼,眉头拧着。身体很不舒服,肚子隐隐地疼,浑身发酸,嘴里干得发苦。他不想说话,也不想看陆时寒。
他不知道陆时寒到底想干什么。
送他来医院,守了一夜,背了一堆注意事项,花钱换了单人病房。这些事情放在别人身上是关心,放在陆时寒身上,他只觉得害怕。他太了解陆时寒了,这个人对他好,从来都是要有回报的。
他有什么可以回报的?
他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了。
季遥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不再看陆时寒,也不再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
陆时寒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先睡吧。”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低下来,“我出去一会儿。”
他拿着那本书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病房门口。
睡了好几个小时后的季遥依旧输着液,手背上的针管连着透明的管子,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盯着那个滴速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了。
“这次生病花了多少钱?”
陆时寒正靠在窗边翻那本书,听见声音抬起头。
“是你交的吧?”季遥没看他,眼睛还盯着输液管,“你给我报个数吧,我到时候还你。”
他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这间病房。单人间,独立卫生间,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看就不便宜。
“是你弄的私人病房吗?”季遥又说,“我不需要私人病房。你等着把私人病房退了吧,普通病房就行。私人病房这几天的钱,我也会给你的。”
陆时寒把书合上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床边。季遥感觉到床垫微微塌了一下,然后是陆时寒的气息靠近了,很近。他偏过头,就看见陆时寒弯下腰,脸凑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陆时寒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别呀。”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像在逗弄什么东西的语气,“你现在这个状态——”
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季遥的脸颊。季遥浑身一僵,输液的那只手本能地攥紧了。
“这不是我想怎么弄你就怎么弄你吗?”陆时寒收回手,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老实实在我这受惩罚就行了。怎么,看着我现在揍不了你,跟我喊了是吧?没事。”
季遥偏过头,不再看他。
胸口那股气堵着上不来。他想把针拔了走人,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肚子还在隐隐地疼,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你现在要护不住你的咖啡店。”陆时寒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感觉可以现在把你那咖啡店弄完蛋,你信不信?一个停业的咖啡店,用不了几天就黄了。”
季遥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陆时寒。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惊慌,藏得很浅,像水面下闪了一下就沉下去的鱼。他抿了抿嘴,想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可睫毛颤了一下,出卖了他。
陆时寒看见了。
“你呀,”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欣赏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在这个病房里待着。等我想好了怎么惩罚你的时候,再惩罚你。这样呢,你的咖啡店最起码还保得住。”
他顿了一下。
“你也算是舍身救店了。”
季遥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气的,也是恨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盯着陆时寒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把脸彻底转过去,对着墙。
“陆时寒。”他开口,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这个人,真的是烂透了。”
陆时寒站在床边,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输液管滴答滴答地响,窗外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季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整个人侧着,背对着陆时寒,缩成小小的一团。他闭着眼,胸口慢慢地起伏。肚子还在疼,手背上的针眼也疼,但这些疼加在一起,都不如胸口那个地方闷。
他想起很多年前,陆时寒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只要陆时寒愿意对他笑一下,他做什么都值得。
现在陆时寒在笑,他却只想把自己缩起来,缩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陆时寒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看着季遥的背,看着被子下面瘦削的肩胛骨,看着那只放在枕头边、手背上扎着针的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到窗边,把那盆绿植往旁边挪了挪,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书。
书页半天没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