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时刻
我也是直接懵圈了好吧。
看见老郑以这种违反他本身的身体机能、物理规律、常识认知、人间正道、仁义礼智的诡异姿势倒挂在天花板上，在鬼门关往返两次、“欣赏”过鬼钱帆的“英姿”后，我居然感到有点好笑。
（其实也有向他竖中指的冲动；但是由于顶着夜潇筱的脸和前车之鉴，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我真棒！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就是这样、秦时雨！）
夜潇筱紧张地看着头顶悬挂的老郑，手悄悄伸进裤袋里，握紧了打火机；她看向我，小声问：“你说，这个老郑会不会也是钱帆想象出来的老郑？”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确定：“……这个老郑在我第一次‘死‘的时候还救了我一次……不过，那次甚至有个正常的钱帆也帮助了我。”夜潇筱眉头间的疑惑又浓重了几分。
老郑诡异地微笑着，脑袋转回了正常的角度，但还是紧紧盯着我们。我心虚地抬起膝盖，把MP3往桌子下推了推，再一低腿，让它顺势滑进半拉开拉链的书包；然后我探下身子，胡乱摸了一圈才拿到我的水杯。我转回来，和夜潇筱一起抬头警惕地看着我们的诡异语文老师——同时也是高中夜潇筱和钱帆班的班主任。
老郑轻咳两声，头慢慢旋转着探了下来；不是，他的脖子怎么伸这么长的？！不过，好歹不是脊椎骨吧（听懂的一个人已经死过两次了）……他越探越低，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和夜潇筱对视一眼，半蹲起身子，小心后撤步慢慢地离开座位……
咔哒，老郑脖子发出一声异响。我瞬间弹起，对他的脸做了个发射蛛丝的手势，大喊道：“SpiderMan！”然后正对着他的脸丢出了我的水杯。
水杯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老郑的鼻梁上；但是他的脸往里一缩，柔韧如网，然后往外一弹，毫发无伤；倒是我的水杯掉在了地上，丁零当啷响了一路，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张开嘴，疑惑地看向夜潇筱——她也很惊讶，左手拿起了自己桌子上的一本教科书，右手已经按在了打火机上。她看了看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原来她做这个表情还挺好看的；我心绪一动，不觉之间模仿了一下。夜潇筱对着我眯了下眼睛，以示警告；嘿嘿，你现在不也学会做这个表情了嘛，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呀！我还以为呢……
老郑转头看了看我，又疑惑地看了看夜潇筱；他认不出我们了。我和夜潇筱对视一眼，同步确认了这个事实。怎么有点好笑。我们都紧张地看着他来回扫视了一会儿，最终他下定决心，把脸对向了夜潇筱。我担心地看向她，夜潇筱也轻轻地后退了一点，紧紧握着打火机和课本，蓄势待发。
老郑开口了。他说：“‘争迎取养’的‘养’，是什么意思？”
？？？啊？他在干什么？提问古文字词？？我感到一丝熟悉，飞速地回头看了一眼今天听写的内容——好家伙，是《种树郭橐驼传》！不是，我和夜潇筱之前推理出来的，这里不是钱帆的潜意识世界吗？为什么他的潜意识里还有这么具体的语文课文啊！
夜潇筱也明显愣住了，她停顿了一下，说：“……是‘用、使’”的意思吗？……”这你都记得？！厉害啊姐姐！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对，为什么我要叫她姐姐……？
老郑再次开口：“‘其培欲平’的‘培’是什么意思？”“……培土？”老郑认可地点了点头；虽然他的笑容还是很瘆人就是了。接下来，他把要听写的字词挨着一个个都提问了一遍。夜潇筱有的磕磕绊绊，有的不假思索，但最终都顺利答对了。
最后一个字词解释回答结束。
然后咔哒咔哒，老郑熟练地落下一只手和一只腿，翻身，背对着我们挂到天花板上，再松弛地重复落下一只手和一只腿，重新面对着我们，反身挂在天花板上。
接着，他径直掉了下来，咚的一声砸在教室两列课桌间的地面上。
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我脚边的水杯又当啷响了一声。我一边观察着老郑的状况，一边小心弯腰，把水杯捡了起来。
老郑俯撑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看起来竟然一点事都没有，只是拍了拍手，就中气十足地命令道：“好了，大家都把听写本交上来吧！”然后他指了指我和夜潇筱：“……嗯，夜潇筱可以不用交了！”
他背着手转过去面对全班，手指指着空气，说：“你们要是都能像夜潇筱一样，熟练地掌握知识，我也不用每天瞎操心你们的成绩了！看看你们一天天的像什么样，你们考不考得上好大学根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全靠你们自己……”
他一边啰啰嗦嗦一边踱回了讲台。全班同学开始躁动，最后一排的同学开始慢慢上前，收自己所在列同学的作业本。“哎，我再写两个字！等我一下！”“……这个是什么？啊？我没听清……”“‘字而又孩’的‘字’是养育的意思吗？okok，谢谢你……”“快点交起来啦，郑老师在看着呢！”“……好吧，你先去收别人的，我马上写完！实在不行我等会自己上去交！”……
我和夜潇筱对视一眼，为了不阻碍“交通”，坐回了座位上。刚坐下来我就和她异口同声地说出：“为什么？”
夜潇筱先是一愣，然后又笑了起来，刚刚被提问的时候紧张的脸色现在终于恢复了红润。她点点头，示意我先说。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同学们’似乎都看不到这些诡异的场景，无论是钱……”，我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敢说全他的名字；反正夜潇筱也懂了，我也就继续下去了：“还是天花板上的老郑。”
夜潇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刚刚想问的是，如果我们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这里是钱……潜意识构想出来的世界，我们被强行拉入，打破了这里，所以引发了一系列诡异的活动，而且很明显老郑不是从现实中闯入的，那就是他潜意识里的……为什么老郑在他心目中会是这种形象？”
我心中一动，看向了周围吵闹的同学们。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我原来的班级，而是夜潇筱和钱帆的班级，以及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诡异的事情，所以我也没怎么看这些同学。我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很多人都没有脸。
更准确地说，他们的五官在脸上不停地闪现，然后消失，不停地变幻，只有个别几个人有相对清晰的五官，但是表情也很冷淡。而且我发现，虽然四周声音嘈杂，同学嘴巴一张一合，但是开口的动作和整体的对话并不能很好地对上号，他们的嘴巴只是偶尔发出一些声音，那些清晰的、充满情绪的对话，似乎是从整间教室这个空间里播放出的。
我转过头，看向夜潇筱；她显然也在观察附近的情况，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浓厚，堆积在眉宇和嘴角上。我戳了戳她：“……他高中一个朋友……关系好一点的同学也没有吗？”夜潇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高三才和他做同桌的。”
“嗯……那你高中有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吗？”夜潇筱看了看我：“……有两三个，但大学这几年后也不怎么联系了，她们都去省外读书了，可能假期回来的时候偶尔聚一聚。“我疑惑道：“……那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找找她们？”夜潇筱无语地抿了抿嘴：“貌似我们刚来不久就出去罚站了呢。”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夜潇筱停顿了一下，说：“……他高中的时候好像挺害怕老郑的，这可能可以解释老郑变异的事情？…..因为老郑比较严又有点刻薄，他成绩也不稳定，感觉脸皮也比较薄，一被他说就自己埋头很久……”的确，钱帆这么容易脸红，而且大学里可以看出他好胜心其实蛮重的，在老郑手下的生活肯定不好过。
我想了想：“确实，他好像很少提高中的事情，只有在刚和我搭讪的时候说过……三年来也没怎么听他说过高中的同学或朋友之类的……我和他刚分手复盘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因为暗恋你而心虚不敢和我提，结果他其实是因为高中真的没有朋友吗……”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四处转头看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脸色却更加疑惑了。
我问：“怎么了？”夜潇筱挠挠头说：“……我来这里之前，一个高中的同学找我吃饭，就是她来和我说钱……暗恋我和把你当替身的事情……应该是钱找她来跟我说的。但是我好像也没看见她。”这就很奇怪了，“难道他是脸盲……？但我好像没察觉过啊……”
夜潇筱托着腮，有点哭笑不得，“他连我们俩都分不清，可能真的是脸盲吧。”看着看着夜潇筱的脸，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我指向她的脸：“我们虽然长得像，但是有个非常大的差别。即使他直男看不出有没有戴耳钉的区别，但是至少他能记得你戴着眼镜吧？”夜潇筱支起身子，睁大眼睛看着我。
“……但这个也存在记不清的可能性？”她刚说完，就用力摇了摇头：“不对。即使他再怎么不记得或者脸盲，但我们刚来的时候出门是站在一起的。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眼镜，肯定能想起谁是谁吧。”
我看着她：“所以他认出我了。”
“……所以他是故意叫你夜潇筱的。”
“所以他就是想杀了我。”
“所以他就是想把你变成我。”
愤怒和不甘从我的心底咆哮着涌了上来。虽然我不讨厌夜潇筱，甚至可以说有点喜欢她，但我也不想直接变成她，无论是外貌还是身体、精神上的任何一个部分。凭什么你要把我变成另一个人？凭什么你妄图操控我成为你想要的那个人？那个“她”？
我不想当替身。没有人应该当替身。
也没有人想被替代。且没有人能被替代。
交听写本的过程渐渐进入了尾声，后排同学经过我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我的桌角，他忙和我道歉。
我摆摆手表示没关系，拉正了我的桌子，拉回来的时候，桌斗的书包擦了一下我的腿。
我的心跳莫名多跳了一拍，我停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意识到了什么。我看向夜潇筱，她对上我的眼神，看着我发颤的嘴唇，好奇地等待着我要说什么。
书包。我的书包，秦时雨的书包。我看向桌面上我刚刚放好的水杯，水杯。我的水杯。MP3，我的MP3。
我拿起我的书包，抽出一截耳机线，给夜潇筱看。夜潇筱看了一眼，然后眉毛抬了起来，那一瞬间，我感觉我好像也听到了她扑通扑通跃动的心脏，和我体内的那颗达成了共振的和鸣。
“既然这里是他构想出的世界，也只能展现他潜意识里有的记忆。”
“他连不熟的同学的脸都记不清，呈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这些：我的书包，我的水杯，甚至我的MP3，我MP3上的歌单，这些我不可能面面俱到事无巨细给他讲的东西，”
“这些他不可能记得这么清楚的东西，”
我们一起说出：“为什么，会呈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