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额角带伤笑浅
天光刚亮,楼道门推开的声音惊起几只麻雀。江晚星走出来,帆布包沉在肩上,里面装着新印的二十张启事,边缘整齐压着硬纸板。她昨晚没睡多久,坐在书桌前反复核对河东路沿线的地图,圈出七个重点张贴点。手机充了一整夜,电量满格,锁屏界面还停留在“明日计划”的备忘录。
她脚步没停,沿着街边走。晨风带着湿气,吹得衣角贴住腿侧。路过桥洞时,她放慢了步子。那只黑白花的流浪猫蹲在石墩上,食盆翻在一旁,和昨天一样。她看了眼,没停下,手在包里摸到胶纸卷,指尖发僵。
巷口转弯处有棵老槐树,枝杈横斜。她正要抬脚绕过去,忽然顿住。树影下站着一个人,穿黑卫衣,袖口磨了边,站姿松散却挺拔。他听见脚步,转过头来。
谢临风。
她呼吸一滞,脚步钉在原地。他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翘起,渗出一点暗红血渍。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影。他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动了动,扬起一个笑:“你这么早出门……是在找我?”
声音低哑,像很久没喝水。
江晚星没应声。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手指捏紧了包带。启事在包里折得好好的,她没再掏出来。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到肩前,蝴蝶结轻轻晃了一下。
“你去了哪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谢临风抬手摸了下额头,动作随意,“不小心磕了一下。”他笑了笑,眼角弯起,“倒是你,眼睛下面有点黑,昨晚没睡好?”
她鼻尖一酸,没低头,也没眨眼。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早点摊支起棚子,油锅滋啦作响。她看着他额角那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发皱,像是贴了很久没换。他的卫衣领口有些歪,左肩处有道浅灰痕迹,像是蹭过墙。
“你在外面三天。”她说,“我不可能睡好。”
他说不出话的样子,两人之间静了几秒。风从巷口穿过,卷起地上的小片落叶。他站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划痕,结了薄痂,藏在指缝间。
“我没事。”他低声说,嗓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就是走得远了点。”
她没问多远,也没问去哪。只是走近一步,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张新的创可贴——米白色,带小雏菊图案,和她平时用的一样。她没说话,踮起脚,手抬到一半又顿住,看向他:“可以吗?”
他望着她,眼神安静,然后微微偏头,把伤口露出来。
她撕开创可贴包装,轻轻揭掉旧的。血已经干了,伤口不深,但边缘有些发红。她避开他的皮肤,小心贴上新的,抚平四角。他没动,呼吸很轻。
“谢谢。”他说。
她收回手,点点头,没说话。包里的启事还剩十九张,她没再打算去贴。河东路也不急了。
“你要回去了?”他问。
“你呢?”她反问。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我还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去哪?”她看着他。
他摇头,“不知道。”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钥匙串,金属凉意贴着掌心。“我家就在前面。”她说,“伤口需要处理。至少……换个干净的创可贴。”
他看着她,没立刻答应。风吹得他卫衣下摆轻轻摆动。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没回避,就站在那儿,马尾被风吹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
“你不怕我惹麻烦?”他忽然说。
“你回来了。”她说,“这就不是麻烦。”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一根,踩进泥里,沾着草屑。
“我身上有点脏。”他说。
“我可以给你条毛巾。”她说,“还有热水。”
他抬眼,看着她。阳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他额角,新贴的创可贴泛着一点光。他终于点了下头。
她转身往前走,脚步稳定。他跟在后面半步距离,脚步略沉,像是右腿使不上力。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小时候放学路上,总有一道影子悄悄落在身后。
走到楼下,她掏出钥匙开门。楼道灯坏了,白天也昏暗。她先进去,等他跟上来,才拧亮声控灯。五楼,她家门口。
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门把手。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屋里安静,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一线光。她先进去,把包放在玄关矮柜上,抽出两张启事,叠好放进抽屉。剩下的留在包里。
“你坐。”她说,指了指客厅的小沙发。
他站在门口没动,低头看鞋。
“不用脱。”她说,“地上刚拖过,不脏。”
他这才走进来,坐在沙发边缘,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留下一点灰痕。
她从医药盒里取出碘伏和棉签,蹲在他面前。他低头看她,没说话。她拧开瓶盖,蘸了点药水,轻轻碰他额角。他没躲,只是呼吸微顿。
“疼?”她问。
“不疼。”他说。
她继续涂药,动作轻。棉签碰到伤口边缘时,他睫毛颤了一下。她收手,撕开一张新的防水创可贴,重新贴上。
“好了。”她说,起身把东西放回盒子。
他低头看着地面,“你不问我去了哪。”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她站在茶几旁,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他抬起头,看着她侧脸。她穿着米白针织衫,袖口有些起球,牛仔裤边磨了毛。帆布包挂在椅背上,“向阳而生”四个字露在外面。
“有些事,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你。”他低声说。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只答:“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
窗外,阳光移到阳台外沿,照在晾着的衬衫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衣角轻轻晃动。她走过去,把窗户关紧一点,留一道缝透气。
他坐在沙发上,身影被光线分成两半。她没再说话,只是从冰箱拿出一盒牛奶,热了两分钟,倒进杯子里,放在他手边。
“喝点热的。”她说。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杯壁,暖意传来。他低头看着牛奶表面的薄雾,忽然说:“我没走远。”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回头。
“我只是……去确认了一件事。”他声音很低,“关于以前的事。”
她没问是什么事。屋里很静,只有电视里播报温度的声音:“今日最高气温二十三度,夜间有雷阵雨。”
他捧着杯子,没再说话。她也没再问。时间一点点过去,楼道里传来邻居家孩子上学的脚步声,远处公交报站声响起。
她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没看他,也没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她的笔记本,翻开的一页写着:**目击信息|时间:前日傍晚|地点:河东路中段|人物特征:高瘦男性,深色外套……**
她没合上本子,也没遮住字迹。
他看了一眼,没动。
过了会儿,他把空杯子放回茶几,杯底碰出轻微声响。她抬头,见他闭了下眼,像是累了。额角的新创可贴贴得平整,雏菊图案朝上。
“我可以睡一会儿吗?”他问。
“可以。”她说,“你睡吧。我就在这。”
他点点头,慢慢靠向沙发背,头偏过去,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她没动,坐在原位,看着电视屏幕。画面切换到城市航拍,镜头扫过运河、老街、新建的高架桥。她没换台,也没关。
阳光移到茶几一角,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她低头看了看表,九点十七分。
她轻轻把沙发毯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他趴在课桌上睡着时那样。
他没醒。
她坐在那里,没再看本子,也没碰手机。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一闪而过。
屋内安静,只有电视低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