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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 涧前争暖玉,隐者诉前尘

山风骤然绷紧。

林间枝叶被一股强横灵压掀得哗哗乱颤,数十道身影穿过灌木丛,齐齐落在青石涧对岸。为首那名墨袍修士负手而立,眉心凝着一点丹印,金丹修为铺散开来,压得涧边草木微微垂伏。

方才那四名筑基散修紧随其后,脸上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玄昭道长!我等一路追踪灵气波动,源头正是此处!”

玄昭目光越过清浅涧水,牢牢锁定水底那块卧在流泉之中的乳白色暖玉,眼底贪婪之色不加掩饰。他在青芜山盘桓多日,寻遍主峰沟壑,今日终于摸到了异象根源。

“好一件先天灵玉,内蕴精纯本源,难怪能掩去气息,瞒过这么多人的探查。”玄昭低声赞叹,随即抬眼,视线扫过陆雪、沈寂,最后落在布衣老者身上,“老丈,此物藏于你的地界,想来是你一直暗中看护?”

老者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涧边,脊背微微挺直,原本温和的眉眼染上几分执拗:“道长误会了,玉自生在涧底,非我所有。只是山中灵物,本就该安于此地,何苦强夺?”

“无知凡夫,也懂灵物归属?”玄昭一声冷笑,指尖灵光流转,“天地至宝,有德者居之。这等先天本源灵玉留在山野,不过是白白埋没。交出暖玉,我可饶你性命。”

他话音落下,身后一众修士纷纷抽出法器,剑光、符光交错,隐隐封死涧口所有退路。有金丹修士坐镇,这群人底气十足,只等着一声令下,便要下水夺玉。

沈寂向前踏出一步,灰蒙蒙的混沌灵力自周身缓缓升腾,与玄昭的金丹灵压遥遥对峙。混沌道韵一出,周遭流转的灵气顿时一滞,和此方世界的修行道则格格不入。

“想要玉,先过我这一关。”沈寂声音清冷,神魂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气势分毫未弱。

玄昭眸光一凝,细细打量沈寂:“混沌灵力?倒是稀奇,我从未见过这般功法。看你的气息,神魂受损,根基不稳,也敢与本座对峙?”

他能看出沈寂底蕴不凡,却也一眼瞧出对方身负重伤,战力大打折扣,心底忌惮消减大半,只当是一名身负奇遇、修为受损的散修。

陆雪立在沈寂身侧,目光平静望着涧底暖玉。玉身之内,第二枚本源碎片安安静静蛰伏,温润的本源气息顺着流水一圈圈散开,没有半分争斗之意。它不像星墟那枚碎片,自带杀伐星力,这一枚性子柔和,习惯藏于清泉流水之间,借地气滋养自身。

“玄昭道长,此物并非供修士修炼夺用的灵材。”陆雪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它本就有归处,强行夺取,于你无益,反会招来祸事。”

“祸事?”玄昭嗤笑一声,“满口胡言!灵玉到手,我便可借本源之力冲击元婴,乃是天大机缘。哪里来的祸事?”

他不愿再多废话,手腕一翻,一柄漆黑铁鞭呼啸而出,鞭梢裹着厚重金丹灵力,凌空抽向涧底暖玉,打算直接击碎周遭水势,将暖玉卷走!

“休想!”

沈寂混沌灵力一卷,灰蒙蒙的气浪迎向铁鞭。

轰隆一声巨响!

鞭影与混沌之力相撞,水花冲天而起,涧中碎石飞溅。沈寂肩头旧伤被冲击牵动,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玄昭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一闪,已然掠过涧水,直扑水底暖玉!

老者见状,心头大急,下意识伸手阻拦。他只是一介凡人,没有半分修为,哪里挡得住金丹修士。

“老丈退开!”陆雪抬手,一缕莹白本源微光舒展,轻轻一卷,将老者稳妥送到后方安全的山石旁。

下一刻,她指尖本源之力化作一道柔和光带,直直缠上玄昭的手腕。

玄昭只觉一股难以挣脱的力量锁住自己,浑身金丹灵力运转滞涩,仿佛整片天地的道则都在压制他。他惊骇回头,看向陆雪:“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力量!”

他修行了百余年,走遍周边数州,从未见过这种超脱五行灵力之外的力量。

“我只是来接它回家。”陆雪淡淡一语,轻轻运力。

玄昭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腕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踉跄数步,踉跄落回涧对岸,铁鞭脱手,“哐当”砸在青石之上。

身后一众修士大惊,纷纷祭出术法,五颜六色的灵光一同朝着陆雪袭来。

沈寂立刻调转混沌灵力,铺开一层屏障。术法撞在混沌屏障之上,纷纷消融炸裂,一时间涧边流光四起,轰鸣不绝。只是修士人数众多,轮番猛攻,他本就残破的神魂持续消耗,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老者靠在石壁边,望着交手的二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起埋藏心底数十年的往事:“三十年前,我进山采药,恰逢雨夜,一道流光自天外坠落,砸进这条青石涧。流光散去之后,就留下了这块暖玉。”

众人交手的间隙,他的声音清晰飘来。

“那日涧水沸腾,山林震鸣,我吓得躲在山岩之后,看见玉中溢出柔和微光,安抚了地脉震荡。我知晓这不是凡物,怕引来祸端,便守着这条山涧,对外闭口不提。这些年我日日来此,伴它静坐,它润我身,我替它掩去气息,算是一场缘分。”

陆雪侧耳聆听,眼底了然。

这一枚本源碎片当年坠落此界之时,力量内敛,没有掀起巨大灾劫,只是悄无声息沉入涧底,借清泉山石蛰伏,依靠地气缓慢温养自身。不像星辰碎片,坠落之时劈开大地,形成陨星渊,生出重重守护杀机。

“我一直知道,总有一日会有人寻来。”老者看向涧底温润的玉石,目光带着不舍,“我护得了它三十年,护不了永久。姑娘方才的力量,和玉里的气息同源,想来,你就是它等候之人。”

玄昭稳住身形,脸色阴沉到极点。他听明白了,眼前这少女才是最难对付之人,那股诡异的本源力量,克制他所有修为。

“就算你能挡我一时,又能挡多久?”玄昭咬牙,抬手摸向腰间一枚黑色玉珏,“我早已传讯给同门师兄弟,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有更多金丹修士赶到青芜山!到时候,你们插翅难飞!”

他打算以人海围困,耗光陆雪与沈寂的力量,再夺暖玉。

沈寂眉头紧锁:“援兵一到,局势会更加棘手。”

陆雪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涧底的暖玉:“不能再拖延。我现在接引碎片,你继续替我守住周遭,不要让人打断。”

“好。”沈寂凝神,混沌灵力尽数铺开,戒备地盯着玄昭与一众修士。

陆雪缓步踏入清浅涧水,冰凉泉水漫过鞋面。她伸出手,莹白微光缓缓覆上乳白色暖玉的表面。

温润的玉身轻轻震颤,涧水跟着一圈圈泛起柔和涟漪。藏在玉芯之中的本源碎片感知到同源的呼唤,原本沉寂的力量缓缓苏醒,一缕缕细碎的柔光自玉石纹路里流淌而出,顺着她的掌心,向着神魂牵引而来。

暖玉只是承载碎片的外壳,真正的本源,正在慢慢剥离。

玄昭见状,目眦欲裂:“不好!她要取走灵玉本源!拦住她!”

他不顾一切再度催动灵力,铁鞭重新飞回掌心,裹挟全部修为狠狠抽向陆雪后背。旁边几名修士也同时出手,符篆、飞剑一齐袭向涧中!

沈寂横身挡在陆雪身后,混沌之力全力爆发,灰蒙蒙的浪潮将所有攻势硬生生拦下。剧烈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他神魂裂痕刺痛难忍,嘴角再次溢出一丝鲜血,却半步不肯后退。

老者紧张地攥紧拳头,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本源牵引越来越顺畅,暖玉表面的白光一点点褪去,玉石本身渐渐失去温润光泽,化作一块普通惨白顽石。

就在碎片大半脱离玉壳之时,远处山林,接连数道凌厉破空之声响起!

玄昭的援兵,到了!

三道身着同色道袍的修士疾驰而来,皆是金丹修为,灵压叠加,瞬间笼罩整片青石涧。

“师兄,我们来了!”

玄昭大喜:“来得正好!联手拿下他们,夺取本源灵玉!”

四名金丹修士分立四方,连同余下筑基修士,布下合围之势,封死了涧边所有出路。

沈寂气息已经明显虚浮,看向陆雪,低声道:“还需要多久?”

陆雪指尖微光稳稳不动,轻声回:“转瞬便可。”

话音未落,最后一缕本源流光自顽石之中飘起,化作一道柔和的白色光丝,飞入她的眉心。

嗡的一声轻响。

第二枚本源碎片,成功归位。

眉心之内,星道本源与这一缕温润如水的本源气息相融,一刚一柔,彼此呼应。陆雪缓缓收回手,涧底那块失去内核的白石,静静沉在流水之中,再无半点特异。

她转过身,看向四方合围而来的四名金丹修士,眸光沉静如水。

碎片已经取回,不必再被动防守。

玄昭看见本源流光飞入陆雪体内,又惊又怒:“你竟然直接收走了本源!”

“此物本就不属于此方天地。”陆雪抬眸,“执念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会自取苦果。”

“休要狂妄!一起出手!”玄昭一声令下,四名金丹同时催动术法,四道雄浑灵光,从四面一同碾压而来。

陆雪抬手,两道本源力量同时流转,星芒与温润柔光交织,在身前铺开一片流转的光幕。

四道金丹术法狠狠撞在光幕之上,漫天光华炸开。

这一次,没有后退。

狂暴的灵力冲击被本源之力层层消解,随即反向一卷,四道力量原路折返,狠狠撞回四名修士自身的防御光罩!

噗噗噗噗!

接连四声闷响。

玄昭四人齐齐受创,吐血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林间,灵力紊乱,再无再战之力。

余下筑基修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上前,慌忙扶起受伤的金丹修士,仓皇退入密林,不敢再多停留。

青石涧前,终于安静下来。

山风吹过涧水,叮咚作响。

老者走到涧边,望着水底那块失去神采的白石,轻轻叹息一声,没有怨怼,只有淡淡的怅然:“三十年相伴,今日一别,也算缘分尽了。”

“多谢老丈多年护持。”陆雪微微向他欠身。若不是老者数十年以地气、清泉默默守护,这枚性子柔和的碎片,或许早就被修士惊扰、损毁。

老者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能护它到等候之人前来,足矣。你们接下来,还要去往别处寻找吗?”

“嗯。”陆雪抬眼望向这片天地之外,已经隐约捕捉到第三枚碎片极其微弱的波动,“前路尚远。”

沈寂擦去唇角血迹,稍稍调息,混沌灵力慢慢平复。他看向陆雪,眼底带着一丝庆幸。

这一场青石涧之争,有惊无险,第二枚碎片顺利到手。

老者目送二人,抬手往山林深处一处云雾稀薄的山坳指去:“此界的界隙,就在青芜山主峰之后的云坳里。那边云雾常年不散,寻常修士靠近便会迷失方向,你们若要离开,从那里走便是。”

陆雪眼底微讶,没想到这位隐居凡隐,竟然知晓界隙所在。

老者淡淡一笑:“当年流光坠下之时,我远远见过虚空裂隙一闪而逝,记在了心里。世间天地辽阔,总有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道别之后,二人不再停留,顺着老者指引的方向,向着青芜山主峰后方的云坳走去。

身后,青石涧静静流淌,白石沉卧涧底,山野重归平和。

而主峰之后,浓厚如云絮一般的白雾翻涌,虚空涟漪隐隐浮动,通往下一个世界的界隙,就在云雾深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