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瘴岭辞行，界隙乘风
黑瘴岭的瘴雾经久不散，灰蒙蒙的雾气缠绕枯木怪石，空气中依旧漂浮着蚀人的毒浊气息。
谢珩带着青玄宗一众修士退走之后，没有再发动袭扰。他身受本源反噬重伤，麾下修士折损不少，短时间内无力再度围剿，只是在黑瘴岭外围山口远远布下眼线，遥遥监视，不敢贸然靠近上古星墟。
残墟之内，星光尽数敛去，石壁上的星辰古纹彻底沉寂，只余下斑驳冰冷的岩石，再无半分上古道韵流转。
第一枚本源碎片已经归入陆雪神魂。
眉心潜藏的星芒内敛不彰，旁人肉眼难以察觉，唯有陆雪自己能清晰感知到，一缕温润绵长的星道本源静静和她相融，无数尘封的讯息沉淀在识海深处，那是属于萧玦遗失在此处的一缕印记。
沈寂靠着石壁盘膝调息，混沌灵力缓慢流转，一点点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方才为了护住接引碎片的陆雪，他硬扛谢珩数记杀招，神魂裂痕再度加深，每一次运转灵力，都有细密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疤脸亲卫寻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简单包扎手臂、肩头纵横交错的伤口，粗粝的布条被血水浸透，他却始终神色沉稳，不曾发出一声痛哼。
“谢珩虽然退了，可外围要道都有他们的人看守。”疤脸亲卫包扎完毕，起身望向墟外翻涌的黑雾，“想要走出黑瘴岭，怕是不容易。一旦被那些眼线发现行踪，消息很快便会传给谢珩。”
沈寂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谢珩吃了大亏，心中忌惮陆雪的力量，他的眼线只敢远观，不敢近身缠斗。只要我们避开主路，循着瘴岭间隐秘的兽道穿行，有很大机会悄悄离开这片毒岭。”
说完，他侧过头看向陆雪：“你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打算何时动身？”
陆雪抬眼望向瘴林深处某一处虚空，那里的空间隐隐有极淡的涟漪起伏，是这个位面通往其他世界的界隙波动。只有本源同调之人，才能捕捉到这种微弱的时空震颤。
“界隙已经稳定，不宜久留。”她轻声道，“此地风波暂歇，可谢珩执念难消，继续停留，变数太多。”
沈寂眸光微凝，片刻之后，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早已隐约猜到，陆雪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来这里，只为寻回散落的本源碎片。如今碎片到手，便是她离开之时。
自渊底洞窟初见，一路共闯险境，瘴岭并肩死战，她数次救他于绝境，是百年困厄里唯一的光。可他也清楚，她的前路，是万千辽阔界域，不是南疆这片被瘴雾禁锢的天地。
“原来，你要离开这个世界。”沈寂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混杂在穿过洞口的瘴风里，“去往别的地方，寻找剩下的碎片？”
“是。”陆雪坦然应声，没有遮掩。
沈寂沉默片刻，灰蒙蒙的混沌灵力在指尖缓缓流转，他的神魂依旧残破，混沌灵根举世皆敌，留在青玄宗的地界，永远逃不开觊觎与追杀。
“那我呢。”他抬眸，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陆雪，“界隙可否带我一同走？”
一旁的疤脸亲卫心头一震，转头看向自家少主。
沈寂困在此界百年，受尽背叛囚禁，这一方天地于他而言，只有苦难与算计。如果可以跟随陆雪离开，或许能挣脱这片天地的枷锁，寻到修补神魂、完善混沌道体的机缘。
陆雪静静看着他，稍稍沉吟。
她穿梭各界寻找碎片，旅途危机四伏，每个世界都藏着未知凶险。带上沈寂，便是多一份牵绊，可他的混沌道体得天独厚，在很多险境之中，反而能成为助力。而且一路走来，他信守承诺，拼死护法，从未有过半分歹念。
“界隙可容纳同行之人，只是跨界穿行，要承受时空撕扯之力，你的神魂本就受损，过程会极为难熬。”陆雪如实告知风险。
“我不怕。”沈寂语气坚定，“百年囚渊，死战无数，还有什么苦楚不能承受。与其留在南疆，继续被谢珩追杀、被世人觊觎混沌灵根，不如随你去往万千界，寻一线生机。”
他不愿再独自留在这片满是伤痛的故土。
疤脸亲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少主去哪，属下便去哪！属下愿追随少主，一同跨界！”
沈寂看向他，轻轻摇头：“黑瘴岭之外，还有我昔日残存的旧部，散落在南疆各处隐秘之地。他们未曾犯下过错，却因我，长久活在躲藏之中。你留下来，收拢旧部，寻一处安稳秘境扎根，不必跟着我奔赴无休无止的险地。”
疤脸亲卫猛地抬头，想要争辩。
“这是命令。”沈寂语气不容置喙，“前路茫茫，不知下一个世界是何光景，不该让所有人都跟着漂泊。待他日我寻得修补神魂之法，若机缘允许，我会再回来。”
疤脸亲卫喉间发紧，重重叩首：“属下谨遵少主吩咐！少主保重！”
离别的气氛，在瘴雾里慢慢漫开。
陆雪没有插话，安静等候他们交代后事。
沈寂抬手，自储物袋取出一枚刻着混沌纹路的墨色玉符，递给疤脸亲卫：“持此玉符，旧部便会听你号令。南疆瘴毒横行，青玄宗势力庞大，行事务必谨慎，不可主动挑起纷争。”
疤脸亲卫郑重接过玉符，紧紧攥在掌心。
一切交代妥当，沈寂转身，重新望向陆雪：“我准备好了。”
陆雪微微点头，缓步走出上古残墟，踏入茫茫瘴林。沈寂紧随在她身侧。
疤脸亲卫站在墟口，目送两道身影走入翻涌黑雾，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久久没有挪动。
二人避开开阔主道，沿着荒兽踩出的隐秘小径，在扭曲狰狞的古木之间穿行。浓稠瘴气在四周翻涌，陆雪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本源微光，将蚀骨毒瘴尽数隔绝，替沈寂挡去瘴气侵蚀。
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几波在外巡逻放哨的青玄宗眼线。那些修士远远只捕捉到一丝微弱气息，忌惮之前星墟一战的威势，不敢贸然上前探查，只匆匆传讯，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隐入更深的山林。
行至黑瘴岭最东侧的断崖边缘。
断崖之下云雾翻滚，不同于寻常瘴雾，这片虚空之中，空气微微扭曲，一层一层淡银色的涟漪不断舒展、收拢，时空的气息清晰起来。
这便是连通其他位面的界隙。
风从断崖谷底卷上来，带着时空独有的清寒，吹起二人衣袂。
沈寂站在崖边，望着那片不断波动的银色缝隙，眼底有期待，也藏着一丝忐忑。
“穿过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
“嗯。”陆雪目光落在界隙之上，“时空湍流狂暴，紧跟在我身侧，不要脱离本源微光的庇护。一旦被湍流冲散，便会迷失在虚空夹缝，再也难以相遇。”
沈寂郑重颔首：“我记住了。”
陆雪抬手，莹白本源之力舒展，化作一层柔和光茧，将两人一同裹住。光茧隔绝虚空乱流，稳稳托住身形。
“走了。”
话音落下，光茧一动，向着银色界隙缓缓驶入。
界隙之内，流光飞速倒退，万千光影碎片在身侧掠过，是无数位面一闪而逝的景象。时空撕扯的力量疯狂撞击光茧，沈寂只觉得神魂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穿刺识海，他咬紧牙关，默默运转混沌灵力护住自身，死死跟定身前的陆雪。
外界，黑瘴岭断崖之上。
等到青玄宗的眼线匆匆赶到之时，崖边只剩下翻涌不息的瘴雾，两道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消息很快送到养伤中的谢珩手中。
山洞之内，谢珩倚靠着石壁调息，胸口伤势依旧沉重，听完禀报，他缓缓睁开眼，眸底寒意沉沉。
“走了……借界隙离开了此方世界。”
他低声呢喃，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布局多年，陨星渊、黑瘴岭，付出无数代价，最终依旧让陆雪带着本源碎片，连同沈寂一起脱身，去往茫茫诸天。
“万千界域又如何。”谢珩缓缓站起身，青衫在洞内微光下泛着冷光，“本源碎片不止一枚，她要寻碎片，便注定会不断在各界行走。只要她还在收集碎片，我总有再度追上她的机会。”
他不会就此放弃。
南疆只是第一站，这场追逐，才刚刚跨越位面，蔓延向无穷万界。
而时空夹缝之中，流光不断穿梭。
不知道过了多久，包裹二人的本源光茧猛地一震，前方的银色流光渐渐淡去，一片全新天地的气息穿透湍流扑面而来。
和煦的日光，草木清香，灵气温和绵长，没有黑瘴岭的阴毒瘴气，没有南疆的星辰道韵，是完全陌生的天地规则。
光茧破开，两人稳稳落在一片连绵的青青山林之中。
抬眼望去，远山含翠，溪涧叮咚，林间飞鸟掠过枝头，一派安宁祥和。
沈寂环顾四周，眼底满是讶异。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
陆雪凝神感知四方，很快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属于萧玦本源的气息，在这片天地的远方沉沉蛰伏。
“第二枚碎片，就在这个世界。”
风拂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
寻碎片的路途，于这片全新的山河之间，再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