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戏落人间,皆是你我
第四场《画布上的老街》这场戏,补拍镜头全部落定,导演最后一声杀青喊出来的时候,片场所有灯光缓缓暗了半度。
工作人员忙着收器材、拆布景,脚步声、器材磕碰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又细碎。积压了大半年的拍摄工作,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彻底画上句号。
没有遗留镜头,没有待补的戏份,没有需要反复打磨的情绪片段。《晚风知辰色》,完完整整收官。
两个人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
不再是慕衍温柔沉静的衬衫,也不是萧辰清冷孤倔的黑衬衣。只是最简单的私服,宽松、柔软、毫无束缚,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样子。
一路上回程都很安静。
车子驶出影视基地,避开晚高峰的车流,稳稳开在回家的路上。车窗半降,傍晚的风灌进来,吹散了片场残留的灯光味道,也吹走了角色身上带了许久的氛围感。
王一博专心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
他以为拍完所有戏份,卸下戏里的情绪,两个人都会彻底松弛下来。可余光时不时扫过副驾,能明显感觉到,肖战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低落,也不是难过。
就是安静,格外的安静。
往常回程路上,肖战总会随口聊几句。说说刚刚片场的趣事,调侃两句导演的严格,或者翻翻手机,念叨两句接下来的闲散计划。哪怕不说话,周身也是松弛惬意的状态。
但今天不一样。
他靠在座椅上,脑袋微微偏着,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眼神放空,不聚焦,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一路灯火流转。
整个人像是还没从某种绵长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王一博没有主动开口打扰。
他太了解肖战的性子。心里装着事的时候,不需要旁人追问、哄劝,只需要一个安静的缓冲时间,慢慢自己理顺。
一路沉默,平稳到家。
车子停进地下车库,熄火落锁。两个人坐电梯上楼,推开门,一室温暖的灯光扑面而来。
家里还是他们离开时干净整洁的样子。
茶几收拾得整整齐齐,沙发抱枕摆放端正,阳台的绿植长势正好,晚风透过纱窗轻轻晃着叶片。没有片场的喧嚣,没有镜头的束缚,是独属于他们的、踏实安稳的小窝。
换完鞋,王一博随手把两人的外套挂好,转身想去厨房倒两杯温水。
回头却看见肖战没有像往常一样瘫在沙发上放松。
他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目光慢慢扫过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柔软的沙发、靠窗的画架、茶几上闲置的速写本,还有阳台随风轻晃的绿植。
眼神淡淡的,思绪明显还飘得很远。
王一博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他两秒,轻声开口:“累了?”
声音不高,温和又轻缓,刚好打破客厅的安静。
肖战闻声回过神,轻轻眨了眨眼,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不累,就是有点恍惚。”
很直白的感受,没有矫情的修饰。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走出片场,坐上车,再推开家门,短短几十分钟的路程,他始终有一种抽离不过来的错觉。
不是入戏太深走不出来。
是戏结束得太圆满,圆满到让人忍不住回头回望一整部戏的始末。
王一博走过去,把一杯温温水递到他手里,站在他身侧,没有追问,只是陪着他安静站着。
肖战接过水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低头抿了一小口,心里那点飘忽的情绪,稍稍落地了一点。
他抬眼看向王一博,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刚刚在车上,我一直在想。我们这大半年,好像一直在演别人的故事。”
从前拍戏,他演过形形色色的角色,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人设,独立的人生。戏里悲欢,戏外抽身,界限清清楚楚,从来不会混淆。
可唯独这一次的《晚风知辰色》不一样。
“别的戏,是我们去贴合角色。”肖战缓缓说道,“只有这一部,是角色在贴合我们。”
王一博闻言,眼底微动,安静听着他继续说。
“慕衍温柔、克制、心软,受了委屈习惯自己扛,明明在意,却懂得分寸,不会纠缠,不会逼迫。”
肖战说着,轻轻笑了一下。
“很多人说这个角色温润通透、格外讨喜,其实不是我演得好,是我太熟悉这种状态了。很多时候戏里的隐忍、退让、悄悄成全,根本不用刻意演,都是我心里实实在在有过的情绪。”
不用刻意揣摩,不用强行代入。
那些藏在眼底的释然、藏在心底的顾虑、明明在意却刻意保持的距离,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真切感受过的时刻。
说完慕衍,他目光落向眼前的王一博。
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感慨万千,只是如实陈述心里最直白的感受。
“还有萧辰。”
“清冷执拗,嘴硬心软。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遇事只会往前冲,不懂示弱,不懂解释。明明满心都是在意,偏偏要装得冷漠疏离。怕自己的软肋被人拿捏,怕在意的人受伤害,最后只能自己硬生生扛下所有误会和骂名。”
每一句描述,都精准落在实处。
不是剧本虚构出来的人设,是王一博最真实的样子。
是从前那个独自撑起事业,遇事从不解释,宁愿自己背负所有误解,也要护住身边人的王一博。
肖战看着他,眼底情绪清清淡淡,没有波澜,却格外真切。
“以前拍戏,我只是站在演员的角度,读懂剧本的人设,戏里的爱恨别离。可这次拍完所有镜头,我才彻底反应过来。”
“我们哪里是在演慕衍和萧辰。”
“我们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我们自己。”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安静的客厅里,瞬间让所有绵长的情绪有了归宿。
整部《晚风知辰色》,没有轰轰烈烈的狗血剧情,没有刻意制造的虐点误会。
戏里所有的拉扯试探,隐忍退让,双向奔赴,破镜和解……似乎全部都是他们戏外真实经历过的过往。
戏里慕衍的独自自愈,克制温柔,悄悄成全,是肖战。
戏里萧辰的笨拙守护,隐忍愧疚,嘴硬心软,默默兜底,是王一博。
剧组杀青,镜头定格,角色落幕。
可那些藏在剧情里的心事,藏在细节里的温柔,藏在拉扯里的珍惜,全都是真的。
王一博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从前只觉得,这部戏拍得格外顺手,两个人的默契无需磨合,情绪无需刻意酝酿,每一场对手戏都自然得恰到好处。
原来不是默契使然。
是因为每一场戏,每一句台词,每一次眼神对视,每一次隐忍退让,都是他们亲身走过的路。
戏里的每一处遗憾,是他们曾经错过的瞬间。
戏里的每一处和解,是他们后来慢慢磨合的温柔。
王一博抬手,轻轻接过他手里已经空了的水杯,放在茶几上。动作轻柔自然,没有刻意的安抚,只是最日常的小动作。
“所以这一路,你是在演自己的过往,所以才这么难抽离?”他轻声问。
肖战摇头,语气很轻:“不难,就是恍惚。”
不是难过,不是遗憾。
就是回头一看,原来那些无人知晓的拉扯,无人看懂的温柔,无人理解的隐忍,全都被完完整整写进了剧本里,拍进了镜头里。
别人看的是一场氛围感十足的爱情电影。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最真实的岁月纪实。
“刚开始拍这部戏的时候,我们还身处风波里。”肖战慢慢回忆,语气平缓,没有沉重,只是如实叙述,“那时候集团暗流未平,股权纷争没落地,我们之间还有没说开的误会,有藏着掖着的顾虑。”
所以前期拍戏,戏里的克制疏离,试探拉扯,几乎不用演。
戏里的犹豫,是他们当时真实的犹豫。
戏里的不敢靠近,是他们当时真实的分寸与忌惮。
“后来风波一点点平息,误会慢慢解开,心结慢慢放下,我们的戏,也一点点拍到尾声。”
人生和剧情,居然刚好同频同步。
戏拍到拉扯试探,他们现实里正在慢慢破冰、重新磨合。
戏拍到释然和解,他们现实里刚好尘埃落定,风雨落幕。
最后补拍的圆满收尾镜头,刚好对应着他们彻底安稳,毫无牵绊的余生。
从头到尾,戏里戏外,完美重合。
肖战靠在沙发边,抬手揉了揉眉眼,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感慨,却依旧克制,没有半句空泛的矫情。
“最奇妙的就是这个。剧本的结局是圆满的,我们的结局,也是圆满的。”
很多影视剧的故事,都是戏甜戏虐,现实空空。
唯独他们这一部,戏里所有的双向奔赴,彼此成全、破镜重圆,全部照进了现实。
王一博站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眼底淡淡的情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拍完所有戏份,肖战会这般安静恍惚。
不是走不出角色,是走出角色的那一刻,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的半生拉扯、温柔与坚守,全都被好好记录了下来。
没有遗憾留白,没有潦草收尾。
全程真实,全程真心。
王一博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轻轻开口,语气沉稳又温柔:“所以,不是我们成全了角色,是过往的我们,成全了这整部戏。”
一句话,精准戳中所有心绪。
肖战抬眼看向他,眼底慢慢漾开一点柔软的笑意,轻轻点头:“对。”
客厅依旧安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晚风轻轻吹动窗帘,日常的烟火气息包裹着两人。
没有片场的灯光滤镜,没有镜头的刻意定格,没有剧本的情绪加持。
这一刻,没有慕衍,没有萧辰。
只有肖战,只有王一博。
是褪去所有角色、所有剧情、所有风波之后,最纯粹、最安稳的他们。
“刚开始接这部戏,我只是觉得剧本很好,故事很温柔。”肖战继续慢悠悠说着,像是在和王一博闲聊,也像是在慢慢梳理自己的心境,“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现,这根本就是我们两个人的故事。”
年少的相识相知,中途的误会别离。
各自的隐忍煎熬,独自的自我沉淀。
后来的重逢试探,小心翼翼的靠近。
步步为营的守护,双向退让的成全。
最后尘埃落定,岁岁相守的安稳。
从青涩疏离,到拉扯试探,再到圆满相守。
整部电影的时间线,完完全复刻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王一博听着,心里一片柔软平和。
他从前很少回头细数过往。
性子使然,遇事只会向前走,解决问题,扛下风雨,从不沉溺回忆。
可此刻听着肖战一点点梳理,戏与人生层层重叠,那些被风雨裹挟的日子、那些独自硬扛的时刻、那些不敢言说的在意,一一清晰浮现。
原来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艰难,每一次退让,每一场坚守,都没有白费。
全都化作了剧情里最温柔,最动人的底色。
“还好,结局都是好的。”肖战轻声补了一句。
简简单单七个字,道尽了所有过往。
所有的误会,煎熬,拉扯,错过,都成了过往。
戏里的慕衍和萧辰,跨过所有隔阂,终得和解圆满。
戏外的他和王一博,熬过所有风雨,终得岁岁安稳。
王一博看着他眼底释然温柔的模样,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带着他往沙发上坐。
动作自然又亲昵,是相处久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性温柔。
“别想了。”他轻声道,“戏落幕了,过往也落幕了。”
“剩下的,都是安稳日子。”
没有强行打断他的思绪,没有刻意驱散他的情绪,只是温柔陪着,慢慢安抚。
两人并肩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灯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卸下了一整天的疲惫。
刚刚在片场,在车上盘旋不散的恍惚感,在属于家的烟火气息里,一点点慢慢消散。
肖战侧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心里那些盘旋的思绪,终于彻底理顺了。
他终于彻底分清了戏与现实的边界。
慕衍和萧辰的故事,停在了镜头收官的那一刻,定格成永远温柔圆满的银幕结局。
而他和王一博的故事,没有剧本,没有镜头,没有杀青,没有结局。
只会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烟火里,慢慢延续,岁岁绵长。
“以后再有人看这部电影,感慨慕衍温柔、萧辰深情,感慨他们双向奔赴太圆满。”肖战轻声说着,眉眼弯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所有的温柔和深情,都不是演的。”
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故事。
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真心。
王一博低低应了一声:“嗯。”
“以后这部电影上映,我们就踏踏实实当个观众。”肖战笑着抬眼看他,“看一遍别人眼里的我们。”
看一遍他们并肩走过风雨,跨过隔阂,双向成全,圆满相守的半生。
王一博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应声:“好。”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誓言。
所有的答案,都藏在朝夕相处的陪伴里,藏在尘埃落定的安稳里,藏在往后岁岁年年的相守里。
静坐了许久,心绪彻底平复。
肖战起身,抬手舒展了一下肩膀,眼底的恍惚彻底褪去,变回平日里松弛自在的模样。
情绪归位,角色退场,生活归常。
“饿了没?”他转头看向王一博,语气轻快,“晚上没吃正餐,我煮两碗面?”
王一博点头:“好。”
不用精致大餐,不用复杂料理。
卸下所有情绪之后,最治愈人心的,从来都是家里最简单的烟火饭香。
肖战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满满当当。
他拿了两颗鸡蛋,一把青菜,简单烧水煮面。
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轻轻跳动,清水入锅,滋滋冒起热气。鸡蛋下锅煎出金黄的边,香气慢慢弥漫在小小的厨房。
王一博靠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没有镜头,没有剧本,没有人设。
就是最普通的居家日常,爱人下厨,烟火温热。
这一幕,比所有戏里的氛围感镜头,都更动人,更圆满。
锅里的面条慢慢熟透,青菜烫得翠绿清爽。
肖战熟练地调味、捞面,两碗简简单单的青菜鸡蛋面,端上餐桌。
两个人相对而坐,安静吃面。
热气氤氲,暖意融融。
刚刚那些绵长细腻,层层叠叠的情绪,最终都落进了这一碗热面,一盏暖灯,一室烟火里。
戏里的悲欢,定格银幕。
戏外的余生,岁岁寻常。
吃完晚饭,收拾好餐桌。
天色彻底沉下来,夜色温柔,晚风正好。
肖战搬了两把小椅子,放在阳台。
两个人并肩坐着,吹着晚风,看着楼下零星灯火。
没有再多聊戏里的故事,没有再复盘过往的风雨。
那些拉扯与温柔、误会与和解、错过与相守,都已经好好封存,成为独属于他们的独家记忆。
从今往后,再无角色束缚,再无剧情牵绊。
不用揣摩情绪,不用演绎克制,不用伪装疏离,不用铺垫深情。
只做最真实的自己,陪在彼此身边,闲看晚风落日,慢度岁岁朝夕。
晚风轻轻拂过发梢,温柔又安稳。
电影会永久收官,镜头会永远定格。
但属于肖战和王一博的温柔余生,没有终点,只有绵长无期的岁岁年年。
所有剧本落笔的圆满,都不及人间烟火里,朝夕相伴的分毫。
夜里,肖战看着怀里睡着的肖战,给陈导发了一条信息。
[陈导,休息几天再拍吧。]
短短几个字,没有前因。
[好。]
陈导没问缘由,只简单回复一个字。
第二天,肖战醒来,身边没人。
他走出卧室。
王一博正在厨房做早餐,肖战慢慢走过去,从身后搂住他的腰,靠在他宽厚的背。
“宝宝,早啊。”王一博的声音很温柔。
“狗崽崽,早啊。”肖战闻着王一博身上熟悉的味道:“真好,你还在。”
王一博关火,转身将肖战拥入怀里,低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肖战回应着这个吻。
在这个美好的早安吻里开始了新的一天。
吃早餐时,王一博告诉肖战,已经给陈导请假,休息几天再继续拍摄。
“正有此意。”肖战应允。
在洛城安安稳稳闲了两天。
没有急匆匆的行程,不用定时定点出门,也没有一堆需要去处理的杂事。每天的节奏松松散散,睡到自然醒,简单做点早饭,吃完之后各自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王一博有时候会去家里的健身室出一身汗,偶尔放起舒缓的音乐,光着脚在地板上面随便跳一会儿,只是随心而动,不必追求任何标准。
肖战多半是守在靠窗的画架前面。
不一定非要画出完整的作品。有时候只是拿着炭笔随便勾勾线条,有时候盯着窗外的云发呆半天,笔就搁在桌面上不动。
日子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这天下午,阳光偏西,热度降了下来。
两个人刚刚喝完一壶凉丝丝的菊花茶,正窝在客厅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
肖战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不是什么要紧的电话,是一条来自民宿房东大姐发来的微信,顺带附上了两张随手拍下的照片。
第一张,是民宿小院里面那几盆栀子花,开得热热闹闹,洁白的花瓣层层绽开,叶片绿油油的,看着就生机勃勃。
第二张,是傍晚的河岸。夕阳铺在宽阔平缓的水面上,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还有几个本地人搬着凳子坐在水边闲聊。
文字很朴素:“小肖,小王,最近还好吗?院里的栀子全开啦,想起你们之前在这边住过一阵子,随手拍两张给你们看看。有空了再来玩啊。”
肖战指尖点开放大照片,目光落在盛放的栀子花上,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把手机侧过去,递到王一博眼前。
“你看,小镇的花全开了。”
王一博凑过头,视线扫过屏幕里面熟悉的小院和那条宽阔的河水。
一瞬间,河滩上湿润的风、街边小馆鲜美的河鲜、夜晚头顶稀稀疏疏的星星,种种细碎的感受,一下子从记忆里面冒了出来。
王一博放下手里的手机,靠在沙发背上,轻轻啧了一声:“一晃都过去几个月了。”
当初他们在临水小镇停留了两个月,后来因为要赶回洛城去补拍电影镜头,匆匆收拾行李告别。走的时候栀子花还只是小小的花苞,青绿的花骨朵藏在叶子之间,距离盛开还要好一阵子。
没想到一转眼,已经开得这么繁盛。
肖战手指在屏幕上面慢慢划了两下,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痒痒的向往。
“说真的,有点想念那个地方了。”
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是心底自然而然冒出来的念头。
想念河边慢悠悠流淌的河水,想念老街那家河鲜小店老板爽朗的口音,想念傍晚坐在石凳上面,没有任何心事,只是单纯望着落日沉进河湾的松弛感。
在溪坪的时候,不用时时刻刻绷着一根神经,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不用应付商场里面各种弯弯绕绕。走在街上,路人顶多随意瞟一眼,转头就去忙自己的日子,没有人会过度关注他们是谁。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想回去走走?”
肖战没有立刻给出肯定的答复,只是斟酌着开口:“回去待一阵子也行,不过不要直接住进之前那一间民宿了。老是待在同一个地方,反倒少了一点新鲜感。”
这话王一博认同。
一直固定在一个点位久了,悠闲也会慢慢变得单调。与其原地停留,不如沿着那条河水,顺着河道往下游,去找一个新的小村镇落脚。
“沿着这条河往南边开,地图上面还有好几个临水的小镇子。”王一博随手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地图软件,指尖在屏幕上面轻轻滑动,“不用做硬性规划,开到哪里觉得顺眼,就在哪里停下来。”
肖战眼睛一亮:“可以啊,随性漫游。”
不需要提前订好一长串的住宿,不用查网红打卡点,不用排满满当当的日程。带上简单的行李,顺着河流一路向南,随缘停留。看上一处地方,就多住几天;感觉一般,第二天一早接着往前赶路。
决定做好之后,两个人也没有连夜慌忙收拾包裹。
慢悠悠起身,先去厨房找点东西垫肚子。晚饭简单对付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清点要带出门的物件。
依旧是轻便的配置。
几件透气舒服的短袖长裤,薄款的防晒外套,遮阳的帽子。肖战照旧塞进包里那个小小的素描本子和一整盒炭笔,额外多装了一块小小的便携橡皮。王一博装好那双软底的舞蹈鞋,另外放了一副折叠起来的钓鱼竿,是上次逛超市一时兴起买回来的,一直还没有机会派上用场。
轻薄笔记本带上,仅仅用来应付极端紧急的消息。
他们提前给秦北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告知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个人会沿着南方的河道自驾漫游。除非出现能够动摇集团根基的特大事件,否则不要随便打电话过来打扰。
秦北很快回复收到,末尾还顺带开了一句玩笑,让他们只管放心去游荡,不要惦记公司,玩舒服了再回来。
第二天清晨,不用闹钟。
自然醒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溜进卧室。
起床洗漱,煮了两碗简单的番茄面。吃完之后把家里的门窗检查一遍,电源关好,垃圾全部清出去。拖着两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家门。
车子驶出小区,朝着南边的方向开去。
又是一趟没有沉重包袱的远行。
高速路上的车流不算拥挤。开出去两个多小时之后,高楼建筑渐渐往后退去,视野变得开阔。道路两边是连绵不断的绿树,一块块田地铺展开来,偶尔能看见散落的农家小屋。
下了高速之后,就换到乡间的省道。
路面平整,车子开起来很稳。隔着不远的距离,一直有一条河道跟着道路平行向前延伸。河水弯弯绕绕,时不时能看见小小的渡口,拴着几艘简陋的小木船。
他们没有给自己定目标开到多少公里以外。
车子开一阵,如果看见顺眼的路口,王一博就会慢慢减速,拐进去看一看。
中途路过一个小小的镇子,停下来逛了一圈。街道太嘈杂,沿街到处都是轰鸣的喇叭,两个人对视一眼,默默回到车上,继续往前。
又开了四十来分钟。
转过一道弯,视野忽然一下子舒展开来。
一大片宽阔的河面撞进眼里。
岸边不是密密麻麻的房子,而是一大片高大的水杉林,树木沿着河岸排出去很远。林子外面散落着稀稀拉拉的农家小院,还有几方藕塘,碧绿的荷叶铺在水面上。
路边立着一块简单褪色的木牌子,写着三个字:杉水渡。
王一博慢慢踩下刹车,把车子停靠在路边一块宽敞的空地上。
“要不,就在这儿停下来看看?”
肖战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去。
迎面扑过来一股带着水汽和草木味道的风。没有刺鼻的尾气,空气清清爽爽。耳边是哗哗流淌的水声,还有远处传来几声鸭子嘎嘎的叫唤。
他抬眼四处张望,嘴角不自觉扬起来:“这个地方不错。”
没有过度商业化的痕迹,看不见密密麻麻的旅游招牌。
两个人拿出手机搜了搜住宿。附近没有豪华大酒店,只有两家本地人开的农家小院式的小民宿。挑了一家靠着水杉林的,打电话过去确认有空房间。
民宿就在林子旁边五百米的位置。
院子很大,门口种着几棵桃树,树上已经没有果子,但是枝叶长得格外繁茂。老板是一个性格爽快的中年男人,姓赵。看见他们开车过来,热情地迎出来。
手续简单办好,房间在二楼。
推开窗户,一低头就能看见成片的水杉,远远的,就是那条弯弯曲曲的大河。
放下行李,稍微休整片刻。
太阳已经滑到了下午偏西的位置,毒辣的强光褪去,只剩下温和的暖意。
“走,去河边转转。”
带上帽子,两个人慢悠悠晃出民宿大门,顺着一条踩出来的泥土小路,朝着水杉林走去。
脚下的路面混合着细碎的草叶,踩上去软软的。高大笔直的水杉高高戳向天空,枝叶交错,搭成一片巨大的阴凉。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
穿过树林,就是河滩。
这里的河滩不是平整的水泥堤岸,是天然形成的,铺着大大小小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水不算很深,靠近岸边的地方清澈见底,可以看见小鱼在石头缝隙里面来回穿梭。
有两个当地的老大爷,远远坐在一块巨大平整的石头上面垂钓,鱼竿架在石头上,两个人抽着烟,慢悠悠闲聊,也不盯着浮漂死看。
王一博眼睛一亮,忽然想起包里那根崭新的鱼竿。
“要不要回去把鱼竿拿过来试试运气?”
肖战笑了:“可以啊,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说不定钓一下午一条都钓不着。”
“没事。”王一博摆摆手,“不在乎能不能钓上来,就是图个坐着发呆的乐趣。”
于是折返一趟,从车子后备箱取出渔具。
他找了一块距离两位老人家不远、又足够安静的平坦大石,坐在上面摆弄鱼线和鱼饵。动作不算熟练,时不时还要低头研究一下说明书。
肖战没有凑过去凑热闹。
他寻了一块稍微低矮一点的干净石头,坐下来,掏出随身带着的素描小本子和炭笔。
视线落在一望无际的水杉、弯弯流淌的河水,还有远处悠闲坐着钓鱼的老人身上。
炭笔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不用追求画得多么专业完美,只是顺着眼睛看见的景象,随性勾勒轮廓。
偶尔他会停住笔,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王一博。
此刻的王一博,戴着一顶浅灰色的遮阳帽子,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低着头调试鱼钩。神情专注,没有商场里面那种锐利的气场,也没有镜头前面的精致感,就是一个简简单单跑来河边打发时间的普通人。
调好之后,手臂轻轻一扬,鱼钩带着鱼线“嗖”的一声划破空气,落进波光粼粼的河水里面。
鱼竿架好,王一博往后靠在石头上。
没有死死盯住水面上小小的浮漂。
只是半眯着眼,吹着河面上飘来的风,放空脑袋。
时间就这么慢慢流淌。
太阳一点点向着西边下沉,暖金色的光芒铺满河面。
肖战一张速写差不多画完,合上本子。站起身,踮着脚走到王一博的身旁,低头看向水里一动不动的浮漂。
“怎么样,有动静吗?”
王一博睁开眼,扫了一眼水面,语气坦然:“啥也没有。”
等了快四十分钟,浮漂安安静静钉在原处,连轻轻晃动一下都不曾出现。
肖战忍不住笑出声:“看来河里的小鱼,不太给你面子。”
“正常。”王一博一点也不泄气,伸手挠挠脸颊,“钓鱼本来就是耐心游戏,急不得。实在钓不到,晚上我们直接去赵老板家买点新鲜的鱼吃。”
旁边不远处的一个老大爷听见他俩的对话,转过头乐呵呵搭话:“小伙子,这个位置鱼少哟,要往那边一点,水深的地方才行嘞。”
王一博立刻客气地朝着老人家点点头:“谢谢您提醒。”
但是并没有打算挪动位置。
其实钓不钓得到,真的无所谓。
就这么吹着风,安安静静坐着,已经足够舒服。
又干坐了二十分钟,浮漂依旧纹丝不动。
王一博干脆收起了鱼竿。
“收工,今天认输。”
收拾好渔具,两个人沿着河滩慢慢散步。赤脚踩在被河水晒得温热的鹅卵石上面,微微有些硌脚,却很舒服。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浅湾。
一群半大的乡下小孩,光着脚丫子,卷着裤腿,在浅浅的水里追逐打闹,手里拎着小小的塑料网兜,嘻嘻哈哈去捞小虾。
看见两个陌生的大哥哥,孩子们停顿了一瞬,好奇地望过来。没过几秒,又自顾自跑去玩耍,一点也不怕生。
肖战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这群无忧无虑的小家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王一博站在他的旁边,低声开口:“怪不得人总是向往乡下。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快乐来得特别简单。”
不需要昂贵的东西,不用去争名夺利。一汪浅水,一个小网,就能开心折腾一个下午。
肖战点头:“欲望少了,烦恼自然就少了。”
慢悠悠逛了一大圈,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往回走的时候,他们顺路和民宿的赵老板打了个招呼,问能不能从他家里买一条新鲜的河鱼,再加两个小菜。
赵老板满口答应。
回到小院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来诱人的香气。
夜幕悄然笼罩这片河滩小镇。
坐在院子露天的小饭桌边上,一盘红烧河鱼,一碟凉拌黄瓜,清炒丝瓜,还有一锅香喷喷的杂粮米饭。鱼肉肉质紧实,味道鲜香。
晚风穿过桃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河水流动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没有喧嚣,没有催促。
吃完饭,他们没有立刻上楼。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面乘凉。
头顶的星星比洛城城里多了不少,零零碎碎,亮晶晶撒在深蓝色的天幕。
王一博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我们就在杉水渡住一阵子好不好?不用定归期。什么时候待腻了,再继续顺着河往下走。”
肖战抬眼望向满天细碎的星光,心里轻轻松松的。
“好啊。”
没有期限,不用赶路,不必计划。
就顺着本心,在这片有水、有树、有风的安静小渡口,好好虚度一段慢悠悠的时光。
河水日夜不停向着远方流淌。
而此刻的他们,愿意停下来,接住这份简简单单,不慌不忙的闲适。
住在小镇的第三天。
还没有定好长久的日程,每天醒过来的时间也忽早忽晚。有时候一觉磨蹭到八点多,有时候天光刚泛起一层淡白,人就自然而然睁开了眼睛。
这天凌晨,天还没有彻底大亮。
窗外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微光,远处河面飘着薄薄的晨雾,朦朦胧胧裹着成片的水杉。
王一博先醒的。
没有急着起身,躺在枕头上,耳朵贴着安静的空气。隔着一层薄雾,隐隐约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三轮车突突突的响声,断断续续,由远及近,又慢慢飘向另一边。
他翻了个身,低头看了一眼还枕在旁边的肖战。
睫毛安安稳稳垂着,呼吸平缓,还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王一博没有乱动,就保持着姿势躺了十来分钟。
外面路上的动静渐渐多起来,不再只是零星的机器声响,夹杂着人说话的嗓门,还有鸡鸭偶尔发出的啼叫。
就在这个时候,肖战的眼皮轻轻颤了两下。
慢悠悠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还有刚刚睡醒的一层迷蒙。他转了转眼珠,刚好对上王一博望过来的目光。
“怎么起这么早?”肖战的嗓子带着刚睡醒微微沙哑的质感。
“还没起来,就是醒了。”王一博压低一点音量,“刚刚听见外面好多车子和人声,不知道是干什么。”
这句话勾起了肖战的好奇心。
他撑着胳膊从枕头上面抬起来,随手抓过放在床头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窗边,把木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
湿润冰凉的晨风一下子钻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水草的气息。
雾气还没有散尽,远远的乡间道路上,已经有不少晃动的人影。有的人背着竹筐,有的人拎着编织袋子,还有骑着电动三轮车的,车厢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楼下院子里面,民宿老板赵叔正在拴自己那辆老式的电瓶车。
肖战趴在窗边,朝着下面喊了一声:“赵叔,一大早这么热闹,是要去哪呀?”
赵叔听见声音,仰起脑袋,看见二楼窗边的两个人,嗓门敞亮地回道:“赶圩哩!离咱们这三里路,今天是逢五的圩日!十里范围内的 农户,全都往那边集市跑。”
赶圩。
两个词落进耳朵,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以前只是偶尔在短视频里面刷到南方乡下的圩市,却从来没有亲自去逛过。
肖战回头看向床上的王一博,眼睛里带着一点兴致:“要不要去瞧瞧?”
王一博立刻掀开薄被子下床:“走,去开开眼界。”
也不用刻意隆重地收拾。刷牙洗脸,抓上宽松的衣服套好,脚上蹬了舒服的帆布鞋。出门前顺手往口袋里面塞了一点现金,又拿上手机。
赵叔看见他们准备出门,笑着招手:“要不要坐我的电瓶车一道过去?位置够挤一挤。”
两个人连忙道谢。
电瓶车的后座不算宽敞,王一博先坐上去,肖战挨着他旁边挤下来。车子发动,马达嗡嗡地轻轻震动起来。
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扑在脸上。路边草丛上面全是沉甸甸的露水,沾在叶片尖,一晃就往下掉。
一路上不断碰到同去赶圩的乡亲。
有挎着竹篮子的老奶奶,竹筐里面装着自家种的青椒和小番茄;有中年男人骑着摩托,后座绑着一筐活蹦乱跳的鸭子;还有几个结伴走路的阿姨,边走边唠家常,笑声飘出去老远。
三里的小路,晃晃悠悠十来分钟就到了。
隔着老远,已经能够听见圩场闹哄哄的动静。
一大片露天的空地,地面是压得实实的黄泥地,临时摆满了一排排的摊子。五颜六色的遮阳布随便搭起来,一条一条顺着道路铺开。人声、叫卖声、鸡鸭的叫声、秤杆叮叮当当的响动,揉成一团鲜活滚烫的烟火气。
下了电瓶车,跟赵叔说好待会儿散集再电话联系,两个人便慢慢融进人流里面。
没有目标,不用采购清单,纯粹就是闲逛。
刚走进去几步,一股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新鲜青菜的青草气,水果的甜香,活鱼摊子淡淡的水腥味,还有旁边早餐摊位飘出来滚烫的油气。
肖战的目光一下子被边上一个早餐小摊勾住了。
铁皮做的大平底锅,滋滋啦啦煎着金黄的粑粑。老板拿着长夹子不停翻面,撒上一点点葱花和辣椒粉。
“先来一个垫垫肚子?”肖战侧过头问。
“行。”
他们挤到摊子跟前,各买了一块煎糯米粑粑。热乎乎的,外皮煎得焦脆,咬开里面软软糯糯,带着一点点微辣的香气。两个人一边啃,一边慢悠悠顺着摊位往前挪。
道路不算宽,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时不时就要侧着身子避让。
摊子分得清清楚楚。
最外面一排大多是早点和零食,往里走,全是农家自种的蔬菜。不是超市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小整齐划一的货品。胡萝卜带着一点沾着湿泥的外皮,白菜外面还留着两层微微发蔫的老叶子,小辣椒一串一串红彤彤堆在竹簸箕里面。
摆摊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本地人。
不会花里胡哨的吆喝广告,有人走到摊前,才慢悠悠开口报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面前摆着一小筐小小的野生猕猴桃。个头比市面上卖的品种要小一圈,表皮毛毛糙糙,歪歪扭扭,长得并不规整。
肖战停下脚步蹲下来。
“婆婆,这个是山上摘的吗?”
老人家脸上堆起褶皱的笑,点点头,口音浓浓的:“是的哟,自家去后山寻的,甜得很,没有打药。”
价格便宜得让人意外。
肖战挑了一小袋,扫码付钱。老婆婆还硬要多塞进去三四个,一个劲说着多拿点尝尝。
王一博站在他身后,视线时不时瞟向两边。
走着走着,他停在了卖小鱼小虾的摊位前面。塑料大盆里面装着刚捞上来的河鲜,小银鱼细细长长,在清水里面来回窜。还有透明的小河虾,蹦来蹦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老板是一个黝黑的中年汉子。
“来点小虾米不?用油干炸,下酒、配稀饭都香。”
王一博想起前几天钓鱼空手而归的糗事,忍不住笑起来,称了一斤小河虾。
手上慢慢拎了两样小东西,也不着急。
再往里面逛,摊子就变得五花八门起来。
竹制品的摊位格外惹眼。大大小小的竹篮子,竹筛子,小小的竹勺,还有用来捞东西的竹漏勺。一条条竹篾被削得薄薄的,纹路编织得整整齐齐。
肖战伸手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精巧的小竹筐,翻来覆去看了好久。
“这个可以拿来放桌上的小零碎。”
于是又添了一件战利品。
王一博则盯上了另一边卖种苗的摊子。各种各样的小苗子,装在黑色的塑料小袋子里面。有栀子花苗,葡萄苗,还有几株柠檬。
他蹲下来和摊主聊了一会儿,挑了一颗柠檬幼苗。想着带回民宿的小院,如果赵老板不介意,就找一块空地埋进去试试能不能养活。
一路走走停停,手上的袋子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不疯狂扫货,碰到看着顺眼、心里喜欢的就捎上一点,不刻意去搜刮一大堆。
圩市里面什么稀奇零碎都能找得到。
有现做的麦芽糖,敲得叮叮当当响;有晒干的笋干、萝卜干。还有卖小鸡仔的泡沫箱子,一团一团毛茸茸的小黄鸡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引得路过的小孩子扒着箱子不肯挪步。
不少本地人认得彼此,买东西的时候顺便唠上半天闲话。谁家的水稻快要抽穗了,谁家的鸭子下蛋勤快,河边的水杉最近长得旺不旺,话题都是细碎的家常。
没有人盯着他们两个人打量。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两个趁着圩日出来闲逛采购的年轻人,混在一大群赶集的乡亲中间,平平无奇。不用拘束表情,不用刻意维持什么形象,自在得不得了。
逛到中段的时候,路边一个卖凉茶的小摊吸引了他们。
一个大大的玻璃罐子,泡着本地的草药凉茶,上面盖着防尘的塑料盖子。两块钱就可以接满满一大塑料杯。
买上两杯,凉丝丝带着一点点草本的微苦,咽下去之后喉咙格外清爽。
找了一处稍微宽松一点的空地,两个人靠着旁边一棵老树干停下来歇口气。
低头看看手里拎着的一堆袋子:野生猕猴桃、小河虾、小竹筐、一颗柠檬苗,外加一小包晒干的金银花。
肖战低头看着这一堆物件,忍不住乐了:“本来只是出来看热闹,不知不觉拎了这么多。”
王一博也笑:“环境传染,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喧闹的人声依旧在耳边翻滚。
不远处一个卖土鸡的大叔,正在和顾客掰扯价钱,声音高高的;隔壁水果摊的阿姨麻利地往袋子里面装李子;奔跑的小朋友尖叫着从脚边一溜烟冲过去。
没有高雅精致的氛围,就是热热闹闹、带着泥土气息的平凡市井。
以前在洛城,想买东西都是去高端的商超,或者直接线上下单送到家门口。干净,快捷,样样规整,可是少了眼前这种活泛的烟火劲儿。
在这里,买东西不是冷冰冰的付款交易。
会有老人家多塞一把小菜,会有摊主和你闲聊几句庄稼的收成,偶尔还能听见为了一块钱嘻嘻哈哈来回还价的声音。
休息够了,他们又慢悠悠往回逛了半圈。
没有再大肆买东西,就单纯看人,看摊子,看来往不停的一张张面孔。
等到日头慢慢爬高,大概接近九点。
集市上的人流开始一点点松动。赶早圩的农户卖得差不多了,陆续收摊子,准备往家折返。
王一博掏出手机给赵叔打了一通电话。
没过几分钟,赵叔骑着电瓶车寻了过来。
一堆袋子放上车子的脚踏位置,三个人坐着电瓶车,慢悠悠驶出渐渐安静下来的圩场。
回去的路上,晨雾早就散干净了。
阳光穿透树叶,在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风还是舒服的,不会像正午那样灼热。
回到民宿小院。
两个人先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摊开在石质的桌面上。
赵叔看见了那颗柠檬小苗,十分热心,主动拿来一把小铁锹。在院子桃树侧边一块空松的土地上面,帮着他们挖坑。
王一博挽起袖子,跟着一起忙活。挖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把小苗放进去,填上土,再拎来水桶浇透水分。
“能不能活,就看它自己争气了。”王一博拍了拍泥土,有点一本正经地说道。
肖战在一旁笑得不行:“可别给它太大压力,活不成也没关系。”
紧接着,厨房里开始忙活。
赵婶听说他们买回来了新鲜的小河虾,主动过来教怎么做本地的干炸小虾。
洗干净,滤掉多余的水分,撒上一点点盐和淀粉。锅里热油,哗啦一下倒进去。滋啦一阵脆响,不一会儿,香气就飘满了整个小院。
炸好的小河虾金灿灿红彤彤,外壳酥到可以直接嚼碎。
再配上刚刚买回来的新鲜青椒,随手炒一个青椒土豆片,焖一锅香喷喷的米饭。
中午的饭桌摆在院子里面的阴凉处。
咬一口酥脆的河虾,嘴里鲜香味炸开。
头顶枝叶轻轻摇晃,耳边偶尔传来远处河水流动的隐隐声响。
肖战夹起一筷子虾,抬眼看向身边正在慢慢吃饭的王一博。
“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赶一场乡下的圩集,可以这么有意思。”
王一博点头,咽下嘴里的饭菜。
“不是东西有多好,是这种乱糟糟又热乎的气氛,让人心里放松。”
不用算计收益,不用权衡利弊,不用揣摩人心。
只是顺着热闹的人流走走看看,随心挑几样喜欢的小东西,听一听四面八方传来的家常闲话。
简简单单,就填满了一整个上午的时光。
吃完饭,稍微收拾好碗筷。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外面太阳火辣辣的,不适合再出门闲逛。
他们搬上两把躺椅,搁在桃树的树荫底下。
切开早上圩市买回来的野生猕猴桃。别看表皮其貌不扬,果肉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天然清爽的果香。
风慢慢悠悠吹过。
两个人半躺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果子吃,懒懒地不想动弹。
远处的圩场,此刻应该已经渐渐散干净了。
喧嚣褪去,尘土落定。
可那种滚烫鲜活的市井气息,已经悄悄留存在了心底。
正午的太阳热得厉害。
桃树宽大的叶子尽力撑开一片阴凉,蝉趴在枝桠上面,一声接着一声,叫得没完没了。
半躺在躺椅上歇够之后,两个人身上那股因为赶圩沾染上的热闹劲儿慢慢平复下来。正懒懒地聊着要不要下午找个凉快的地方随便走走,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住在隔壁的老周叔。
皮肤晒成深褐色,裤脚卷到膝盖,手上拎着一张修补过的尼龙小撒网。看见院子里面的他们,隔着栅栏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网。
“听老赵说,你们俩有空。下午我们几个人打算去下游的回水湾撒两网玩玩,不去很远,就在浅水区,要不要一块儿去碰碰运气?”
王一博眼睛一下子亮了。
前些日子拿着鱼竿枯坐半天,一条小鱼都没有钓上来,心里多多少少留了一点小小的不甘心。钓鱼靠静,撒网却是另外一种玩法。
他转头看向肖战,眼神带着征询。
肖战笑起来:“可以去长长见识,不过我们可不会撒,别到时候把网给人家弄坏了。”
老周叔哈哈大笑,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没事没事,不用你们动手撒,跟着去看热闹也行。愿意试的话,我慢慢教。”
说好之后,他们回房间换上耐脏的旧短袖长裤,脚上套了不怕沾水的溯溪鞋。带上两瓶饮用水,跟着老周叔一块儿出门。
回水湾距离民宿大概两公里。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大的弧形,水流一下子慢了下来。水面看着平静,底下藏着不少小鱼小虾,偶尔还有体型不小的鲫鱼游过来歇脚。
岸边已经聚了另外两个本村的男人。
地上摆着水桶、小捞勺,还有两三张修补着补丁的撒网。
到了水边,老周叔也不急着立刻下网。蹲在石头上面,随手捡起一张网,一边整理,一边简单讲要领。
“撒网不是使劲乱扔。手腕要用力,胳膊跟着送出去,转一圈,网才能平摊开来飘到水面。要是蛮干,网会拧成一团,扔出去就是一个疙瘩,啥也捞不着。”
王一博蹲在一旁认认真真听着,时不时伸手去摸一摸粗糙的网绳。看着简单,心里知道上手肯定很难。
最先下水的是另外两个村民。
走到水位刚好没过小腿的位置,站稳身子。手臂一旋,手腕猛地一抖。哗啦一声响,圆圆的渔网在空中撑开一个大大的圆弧,平平地铺在波光上面,慢慢沉进水里。
等一小会儿,稳稳拽住绳子慢慢往回收。
起网的时候,网底哗啦啦溅起水花。果真兜住了好几条巴掌大小的鲫鱼,还有一堆活蹦乱跳的小杂鱼。
桶里面瞬间响起噼里啪啦的扑腾声。
肖战站在靠上一点的干燥石头上,拿着小本子,随手勾勒着河面撒网的人影。没有画得精细,只是捕捉那个张开手臂撒网的动态轮廓。
看别人连着撒了三回,王一博心里痒痒的,忍不住跟老周叔申请,想要试一次。
老周叔乐呵呵把一张重量轻一点的网递给他,还上手帮他把网绳理顺。
“别急,慢慢来,不行就收回来。”
王一博踩着滑溜溜的石头,小心走到浅水区域。水凉凉的,漫到小腿肚。他照着刚刚看见的样子,胳膊抡起来,手腕用力往外送。
结果力道没有把控平衡。
网并没有铺成平整的圆,反而扭成了长长的一团,“扑通”一声砸进水里。
岸边几个人顿时善意地笑出声。
王一博扯着绳子把一团乱糟糟的网拉回来,有点无奈地回头看向岸上的肖战。
肖战抱着本子,笑得肩膀轻轻抖,也不挖苦,远远喊了一句:“没事,多试两次!”
老周叔走过去,站在旁边给他调整手势。告诉他哪里该松劲,哪里要甩动手腕。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四次。
第五回,王一博深深吸一口气,稳住重心,胳膊扬起,手腕轻巧一转。
这一次,那张尼龙网晃晃悠悠,在空中散开了一个不算完美、但是已经成型的圆面,轻轻落在水面之上。
“哎!这就对喽!”老周叔在一旁叫好。
王一博心里一紧,慢慢开始收绳。
拽上来之后,网里面没有大鱼,就只有三四条一指长的小柳条鱼,外加几只透明的小河虾。
就算这点小东西,也足够让王一博生出一股小小的成就感。
他拎着网走回岸边,额头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头发被河风吹得微微凌乱。
肖战递过去一瓶水:“可以啊,终于开张了。”
“就是都是迷你款。”王一博低头看着桶里面那几条小小的鱼,有点好笑。
之后他没有一直霸占着网,就让给村民继续玩。自己和肖战并排坐在高高的大石头上面,吹着舒服的河风,安安静静看水面一次次被渔网划破,又重新归于平缓。
一下午的时光,就随着起网、收网的哗哗水声,悄悄滑走了。
等到夕阳斜斜垂在水杉的顶端,橘红色的光铺满整条河道,大家才收拾工具,准备返程。
捞上来的鱼分成了几份。老周叔硬要塞给他们一小兜。推辞不过,只好接下。
走回民宿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一层温柔的橘色。
赵婶看见他们拎回来的鲜鱼,干脆主动下厨,做了一锅鲜美的鱼汤。
晚饭依旧摆在小院的树荫底下。奶白色的鱼汤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鲜气直往鼻子里面钻。就着简单的小菜,两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饭,他们搬着椅子坐了很久。
晚风带着河水湿润的凉意吹过来,院子里面刚刚种下没多久的柠檬小苗,叶子轻轻摇晃。
肖战望着那棵小小的幼苗,忽然开口。
“说起来,刚刚收到陈哲铭导演的消息了。”
王一博转过头:“怎么说?”
“他只说需要我们回到洛城继续拍摄。导演问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这句话说出来,小院里面安静了几秒。
出来在杉水渡悠闲晃荡的这些日子,松弛感漫到了骨子里。每天跟着太阳起落,赶集、散步、画画、去河边吹风,不用惦记任何任务。舒服到有时候几乎快要忘掉,还有一部等着收尾的电影。
王一博低头思索片刻:“要不,后天动身?”
肖战算了算日子,轻轻点头:“嗯,后天走。再多留一个完整的明天,好好跟这里告个别。”
不用恋恋不舍,也不必伤感。假期本来就是用来充电,不是用来长久停留。
心里打定主意之后,两个人没有陷入惆怅。依旧坐在夜色里面,慢悠悠聊着闲话。
第二天,没有安排任何折腾的活动。
早上睡了一个舒服的懒觉,起来之后,去和赵叔赵婶好好道别。给他们留下了一份从洛城带来的特产礼盒。又特意走到小树苗跟前,拎着水桶,给那株柠檬幼苗浇透了一大桶水。
王一博蹲在泥土边,轻轻碰了碰嫩绿色的小叶子。
“好好长,下次有空我们再回来看你。”
赵叔在一旁笑着保证,会帮忙照看这棵小苗,时不时浇水松土。
之后他们沿着常走的那条小路,又去河滩慢悠悠走了一圈。
没有带渔具,也没有带着速写本。就单纯光着脚踩在温热光滑的鹅卵石上面,听着河水哗哗流动。吹最后一阵来自杉水渡的河风。
下午回到小院,不急不慢地收拾行李。
不用慌慌张张。把这几天赶圩买回来的小东西一件件装好:那个小小的竹筐,一袋还没有吃完的干金银花,剩下的野生猕猴桃。东西不多,零零散散塞满背包的一角。
收拾妥当,他们又坐在桃树树荫下,安安静静消磨掉剩下的半天。
夜里睡得安稳。
第三天清晨,天刚亮透。
和赵叔一家正式告别。车子缓缓开出民宿小院,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面迎风摇晃的桃树,还有那棵小小的柠檬树苗。
沿着河边的道路慢慢驶离杉水渡。
车速不快。一路望着成片后退的水杉林,望着那条弯弯绕绕、一直流向远方的大河。
等到镇子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面,王一博才轻轻踩下油门,加快速度,向着高速入口开去。
路途漫长,却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漫游。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轮流开车。累了就进服务区停下来,随便买点简餐,短暂休息一会儿。
窗外的风景,从大片的树林和田野,慢慢变回连绵的楼房。
抵达洛城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打开房门,屋子里安安静静。久不在家,空气有一点点微微的沉静。推开所有窗户,让晚风灌进来流通。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一番。
没有出去找大餐庆祝归来,只是在冰箱里面搜罗了一点存货,煮了两碗热乎乎的粉。
吃完之后,靠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
肖战拿出手机,给陈哲铭导演回了一条消息:已经回到洛城,随时可以进棚拍摄。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半分钟,导演立刻回复过来,语气轻快:太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摄影棚就位。
王一博侧过头看见了那条回复,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悠闲散漫的乡间假期,到此正式画上句号。
放松充足的电量已经充满。接下来,就要重新走进熟悉的摄影棚灯光之下,去完成《晚风知岸》最后的几个场景镜头。
没有抵触,也没有焦虑。
只是一种调整好状态,准备开工的平静。
肖战靠在沙发垫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身边的王一博,笑着开口:“准备好了吗,萧先生。”
王一博弯起眼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准备好了,慕先生。”
城市夜晚的灯火,透过落地窗铺洒进来。
漫游的脚步暂时停下。
新一段忙碌的序章,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