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肖战醒来的时候,窗外果然在下雨。
雨不大,细密绵长,打在玻璃上像一层流动的雾。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陈局昨晚没有回他的消息,对话框停留在“继续潜伏”四个字上,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的时候右臂传来一阵牵扯的疼。伤口在愈合,但还没有完全好。他换了创可贴,穿好衣服出门。
在楼下便利店买早餐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林昭”。
肖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接起来。林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清晨惯有的随意和笑意:“老肖,你那边怎么样?失踪一样,几天没消息了。”
“在忙。”肖战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单手把伞撑开,“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对了,陈局让我跟你对一下进度。你那边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肖战脚步慢了一拍。林昭的语气很自然,闲聊一样,好像真的只是日常的进度沟通。但肖战记得很清楚,上次陈局说的是“三天后汇报”,意味着他不需要每天向任何人报备。而现在林昭主动打电话来,问的恰好是进度。
“还在做外围账目。夜潮的核心我暂时接触不到。”肖战说得含糊,左手换了一下撑伞的姿势,伞面上的雨水汇成一股,沿伞骨流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行,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林昭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肖战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一点停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嗯。”
挂了电话之后,肖战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他翻出通话记录看了一眼,林昭的上一个电话是二十三天前打来的,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语气和今天几乎一样轻松。但二十三天前的那个电话,肖战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林昭那天问了他几个问题,关于虎哥场子的收网时间、关于他的撤离路线、关于他手上还有多少证据。
当时他以为是搭档在关心他。现在想起来,那三个问题刚好对应着后来虎哥场子被端时,警方行动提前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足够让虎哥的人把部分账本转移出去。肖战当时以为是巧合,现在那个“潮”字的笔迹仿佛还印在脑海里。
他收起手机,往卓远大楼走去。
到了办公室,肖战把昨晚画的资金图重新誊抄了一份,但王一博添的那条“警”字线他没有写上。他把图折好放进抽屉,继续做日常的账目。
上午没什么异常。王一博没有来财务部,办公室里的人依旧安静做事。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肖战在茶水间遇到昨天那个穿酒红色旗袍的女人——她今天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连衣裙,盘发松散了一点,正靠在窗边打电话。看到肖战进来,她挂了电话,朝他笑了一下。
“你就是肖战。”她说,语气笃定。
“嗯。你是——”
“宋岚。夜潮的大堂经理。”她伸出手,指尖修长,指甲涂了暗红色的甲油。肖战跟她握了一下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有力,“一博很少带新人来夜潮。更少让人跟着他进包间。”
肖战没有接话,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
宋岚看着他,目光带着某种笑意,不锋利,但很通透,像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你之前在城南跟虎哥做的?”
“嗯。”
“虎哥场子被端的时候你在?”
“跑了。”
宋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着咖啡杯往外走,经过肖战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夜潮的水比虎哥那边深。你跟着一博,聪明的话就少说话、多做事。聪明过头的话——”
她笑了笑,后面的话没说完,端着杯子走了。
肖战握着水杯,热水隔着纸杯壁烫着他的手心。
下午三点,王一博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搭了件黑色西装,比昨天正式得多。走进财务部的时候,空气又像昨天一样微妙地变了。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肖战桌前,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
“表格做完了。”
“嗯。”肖战把做好的明细表点开。豹哥的流水已经全部录入,他按日期做了分类,每一笔都标注了对应的代号和备注。王一博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在“潮”字出现的那几行停了很久。
“这个代号,”肖战说,“我在豹哥的明细里找到五笔,时间跨度两年。收款方是同一个境外账户。”
“查得挺仔细。”
“你说过,漏了一条线。”肖战看着他的侧脸,“如果‘潮’就是那条线,豹哥跟这件事有关系。”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颜色很浅,像琥珀泡在水里。他看了肖战两秒,然后说:“今晚跟我出去一趟。有个地方要去。”
“哪儿。”
“见了就知道。”
晚上八点,雨还没停。
王一博开车,肖战坐在副驾驶。这次没有去夜潮的方向,而是往城西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掠过,雨刷有节奏地摆着。车里放了一首歌,是很老的粤语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肖战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他偏头看了王一博一眼。后者专注地看着前方,右手搭在档杆上,拇指轻轻跟着旋律敲。
“你听这个。”
“偶尔。”王一博没有转头,“开车的时候听,不会困。”
肖战没有再说话。歌放到副歌部分的时候,王一博忽然开口:“林昭是你搭档。”
肖战的心猛地一紧。
“今天上午他给你打了电话。”王一博的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提,但每个字都打在肖战的神经上,“通话两分零四秒。你出来之后在便利店屋檐下站了大约三分钟。”
肖战攥紧了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机没有装监听软件,王一博是怎么知道的?除非——有人在卓远大楼附近盯着他。或者更早之前,他的手机就被动过手脚。
“你在监视我。”
“从你进夜潮的第一天起。”王一博承认得很干脆,“我做事从不赌运气。但我今天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吓你。”
他打了方向盘,车拐进一条窄路。路两侧是旧式的居民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路灯坏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亮着。车停在一栋六层旧楼前面。
“陈局住这儿。”王一博熄了火,看着那栋楼。四楼靠右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他现在在家。你可以上去敲门,问他‘潮’是什么。也可以现在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在夜潮查到了什么。”
肖战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但你想清楚,”王一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那种砂纸一样的质感,“如果你上去了,你就再也回不到夜潮。你跟他之间的事,会变成明面上的事。他会知道你已经怀疑他,会采取措施。你手上没有证据,他随时可以反咬你一口,说你被夜潮收买了,说你叛变了。”
雨打在车顶上,密集而均匀。
“你选。”王一博说,“上去,还是跟我回去。”
肖战看着那扇窗户。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他做了三年卧底,端过城南虎哥、城北豹哥的场子,拿过两次嘉奖,被誉为特勤组最稳的一把刀。他从来不犹豫,从来不回头。但现在,他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旁边是一个他本该抓捕的人,面前是一扇他本该敲开的门。
车窗上雨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那盏灯在雨幕里散成一团毛茸茸的光。
“回去。”肖战说。
王一博没有立刻发动车。他偏过头看着肖战,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很深,很慢,像潮水漫上沙滩。
“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他说。
“我知道。”
“意味着你回不了头了。”
肖战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一点冷光。他看到王一博的瞳孔在暗光里微微放大,里面映着雨夜和那盏远处的灯。
“那你呢。”肖战说,“你回得了头吗。”
王一博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回答,转过头,发动了车。引擎低低地响起来,车灯切开雨幕,慢慢驶离那栋旧楼。后视镜里,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夜里。
车开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回到清和苑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飘着。王一博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到了。”
肖战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他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上滑落的雨滴,忽然开口:“你查陈局查了两年。查到什么了。”
王一博靠在椅背里,看着前方。雨刷还在摆,一左一右,规律得像钟摆。
“他上位之前,是缉毒组的。七年前,他经手过一个案子,端了一个跨境贩毒团伙。立了大功,升了。但那批缴获的货,有两公斤在移交途中消失了。没有记录,没有人被追责。”
“两公斤。”
“按当时的市价,够买一栋楼。”王一博说,“那批货后来到了境外,转了三手,最后出现在陈局小舅子的账户里。但追不到他头上,中间人死了。”
肖战沉默了很久。雨丝落在车顶,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为什么查他。”他问。这个问题他早就该问了。
王一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灭不定,表情很难读懂。
“因为他动了我的人。”王一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三年前,我手底下有个财务,发现陈局在夜潮的账里做了手脚。他想报警,当天晚上出了车祸。”
三年前。肖战心里一沉。
“那个财务……你查到了什么。”
“他死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个字。”王一博转过头看着肖战,目光沉沉,“潮。”
肖战忽然明白了。他坐在车里,看着王一博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被压了三年之久的暗流。三年前,王一博的人因为发现了陈局的秘密而死。三年来,王一博在查这件事,在等一个机会。
而现在,那个机会,是肖战。
“你知道我是警察。”肖战说,“你知道我会查到你头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
“所以你让我进夜潮,给我钥匙,让我看账,告诉我陈局的事——”
“对。”
“因为你想让我帮你。”
王一博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终于不再藏着了。那里面有算计,有耐心,有等了很久的笃定,但最底下还有别的什么。肖战看不清。
“我想让你,”王一博说,声音低哑,“替我查下去。查到一个警察没法替自己查的地方。”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档杆上面。掌心里有一枚很小的U盘,黑色的,金属接口在暗光里泛着冷光。
“这是我三年查到的东西。照片、流水、通话记录、死亡证明。全部在里面。你看完之后,要么拿去给陈局邀功,要么——”
他没有说完。
肖战看着那枚U盘,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王一博掌心里拿走了它。指尖擦过掌心的时候,他感觉到王一博的手指蜷了蜷,像是想握住什么,但最终没有动。
肖战把U盘攥在手心,推开车门。
“明天见。”他说。
“嗯。”
车门关上了。肖战走进单元楼,上电梯,开锁,进门。他没有开灯,靠着玄关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攥着那枚U盘,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雨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膝盖上,一小片,暖黄色的。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U盘。黑色,冷硬,小小一枚,却装着一个警察三年的命和一个……什么?
他不知道王一博刚才放在档杆上的那只手,掌心里除了U盘,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一点温度。比如,一点不舍。
肖战把U盘插进手机里,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越来越浓、越来越沉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