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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的安排是十二月三十一号贴出来的。南宫淮路过教学楼大厅时瞥了一眼那张红头通知,目光在"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 1月6日 9:00-11:00"这一行上停了足足五秒,然后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一整个下午
江聿风发现的时候,南宫淮正趴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思修教材,翻到第一章,书页白得能反光。他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三圈又掉下来,滚到桌缝里,他也懒得捡。
"怎么了。"江聿风把两杯热豆浆放在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刚从金融系的复习小组出来,袖口还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腕骨,指尖带着外面的寒气。
南宫淮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六号考思修。"
"嗯,我知道。"
"我整本书都没看过。"南宫淮抬起半张脸,额前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我连老师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
江聿风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声来。他把豆浆推过去,插好吸管,然后伸手把南宫淮面前那本教材拿过来翻了翻。扉页上干干净净,连个名字都没写,翻到目录,只有第三章"弘扬中国精神"那页折了个角,折痕很旧了,大概是刚开学时随手折的。
"你上课都在干什么。"
南宫淮的耳尖红了。他重新把脸埋回去,含含糊糊地说:"织围巾。"
"什么围巾织了一学期。"
"你那条。"
江聿风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已经围了半个多月的藏青色围巾,针脚细密妥帖,边缘那圈灰蓝色花纹已经成了他整个冬天最熟悉的东西。他没再说什么,把书合上搁在一边,伸手隔着桌子揉了揉南宫淮的头发。
"晚上来我宿舍。"
"干什么。"
"教你背书。"
南宫淮终于把脸抬起来了。他狐疑地看了江聿风一眼:"你一个学金融的,会背思修?"
江聿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豆浆,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大一思修九十三分。"
南宫淮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
当晚八点,南宫淮抱着那本崭新的思修教材敲开了江聿风的宿舍门。江聿风住的是一间单人寝,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书桌上摊着几本《公司金融》和《计量经济学》,旁边搁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暖气烧得很足,南宫淮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裹住了,脸上冻出来的血色慢慢褪下去,显出一点苍白。
江聿风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手里多了一支荧光笔和一本活页笔记本。
"书给我。"
南宫淮把教材递过去。江聿风接过来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南宫淮指尖凉得厉害。
"手怎么这么冰。"
"从图书馆走过来那段路风太大了。"
江聿风没接话,只是把暖气片旁边的那个小暖风机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床沿吹。然后他翻开教材,荧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开始给南宫淮划重点。
"第一章不用看,绪论也不用,考选择题顶多两分。第四章第二节的重点是爱国主义,这里有一个辨析题高频考点……"
他讲得很快,但条理极清楚,每一个考点后面都跟着一两个简短的例子,有时候是上课老师提过的案例,有时候是他自己编的。南宫淮一开始还认真地往笔记本上记,后来渐渐地不写了,就托着腮听。江聿风的声音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质感,不高不低,像冬天炉火上慢慢煨着的一壶水。
"这里记住了么。"江聿风用笔尖点了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一段。
南宫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明天也教我么。"
江聿风抬眼看他。"你明天还来就教。"
"那后天呢。"
"来就来。"
南宫淮低下头,手指捏着笔记本的边角,折起来又抚平。"……我可能整个星期都要来。"
江聿风没说话。他伸手把南宫淮手里的笔记本抽出来,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回去。南宫淮低头一看,上面是江聿风的字迹,钢笔写的,每一笔都稳稳当当——
"1月1日 19:00 思修第一章至第三章"
"1月2日 19:00 第四章至第五章"
"1月3日 19:00 第六章至第八章"
"1月4日 19:00 总复习"
"1月5日 19:00 考前押题"
最后一行下面还多写了一行小字,字迹稍微潦草些:"考过了请吃火锅。"
南宫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江聿风以为他没看懂,正要开口解释,忽然见他伸手把那一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对折了两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做什么。"
"留着。"南宫淮把教材翻开到刚刚划好的那一页,荧光笔的黄印子在灯光底下明晃晃的,"你继续讲。"
接下来几天,南宫淮每晚八点准时出现在江聿风的宿舍门口,怀里抱着那本日渐变厚的教材和一本记了密密麻麻笔记的本子。江聿风给他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思维导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每个章节内部的知识脉络,又在旁边注了几道典型的辨析题和论述题答题框架。
南宫淮背东西确实慢。一段话翻来覆去念七八遍才能囫囵记住,过半小时再问又丢了三成。但他认真的时候很安静,嘴唇微微翕动着默念重点词,偶尔停下来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几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关键字。江聿风就在旁边看自己的专业课资料,时不时抬眼瞥他一下,看他眉头皱起来的程度判断他卡在哪一句上了。
第四天晚上,南宫淮背到"法律权利与法律义务的关系"时卡了壳,翻来覆去就是记不住最后那半句。他把书扣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后脑勺陷进江聿风的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点儿委屈的叹气。
"背不下来。"
"哪句。"
"就……'二者相互依存、相互贯通'后面那句,什么'总量上大体相等'还是'总体上大致平衡'。"
江聿风从书桌前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他。南宫淮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因为连日熬夜带着点儿红血丝,嘴唇也被暖气烘得有点儿干。他伸手把南宫淮手里的教材抽走,翻到那一页扫了一眼,然后俯下身。
"你记这个——"他把书举到南宫淮眼前,食指点了点那行字,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权利和义务总量上大体相等。你就想,你织围巾用了一学期,我戴围巾也得用一学期。大体相等。"
南宫淮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弯了弯,伸手把那本书拽下来盖在自己脸上,闷闷地笑了两声。
"你这都什么歪理。"
"能记住就是好理。"江聿风直起身,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起来,继续。"
南宫淮把书从脸上拿开,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他翻了个身趴着,把教材摊在枕头上,又从头开始默念那段话。这一次念到那句"总量上大体相等"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又弯了一下。
江聿风回到书桌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公司金融》。余光里南宫淮趴在他床上的样子,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和窝的猫,蜷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偶尔用笔在书上画一道下划线。暖风机嗡嗡地转着,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第五天晚上,南宫淮明显有点坐不住了。
翻开教材第八章"法治思维"的时候,他手里的笔转了六圈,喝了四口水,把江聿风桌上那盆多肉的两片叶子翻来覆去捏了三遍,最后一屁股坐回床沿,开始拿手机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微博。
江聿风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支荧光笔,默默看了他三分钟。
"南宫淮。"
"嗯?"
"第八章的重点我已经划完了,你看了么。"
南宫淮从手机后面露出半张脸,嘴唇抿了一下,眼神有点飘。"看了。"
"那你说说,法治思维的基本内容有哪几个方面。"
南宫淮的目光从江聿风脸上移开,飘向天花板,又飘向窗外,最后落在墙角那盆刚被蹂躏过的多肉上,沉默了一会儿,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有好几个方面。"
江聿风没有发火,也没有叹气。他只是把荧光笔的笔帽"咔嗒"一声盖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赖在床上没动的人。
南宫淮感觉到一片阴影罩下来,下意识地抬头,迎上江聿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眨了眨眼,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动作有点心虚。
"再给你一次机会。"江聿风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床面上,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南宫淮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法治思维的基本内容,说。"
南宫淮的脑子在这时候极其不争气地成了一片空白。他盯着江聿风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喉结,还有领口那截若隐若现的锁骨,嘴巴张了张,冒出来一句:"……你,你能不能后退一点。"
"不能。"
"你这样我没法集中。"
"你本来也没集中。"
南宫淮噎住了。他偏过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脸颊。江聿风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终于动了动,但还是绷住了没笑,只是又往前凑了半寸。
"说不说。"
"法治思维……法治思维包括……"南宫淮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气音,"你离太近了江聿风。"
"所以你刚才不看书都在看什么。"
"我没——"
"没看?"江聿风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红透的耳朵上,"那你看什么了。"
南宫淮终于受不住了,伸手把教材拿起来挡在自己脸上,只露出额头和一绺翘起来的头发。"我看书行了吧!第八章法治思维包括规则思维、程序思维、权利保障思维、权力制约思维,还有……还有……"
他卡住了,书页的边缘被他捏得有点发皱。江聿风没有后退,也没有催促,只是把声音放低了些,像哄小孩似的:"还有一个,第七十五页第三段。"
南宫淮把书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一页,然后闷声说:"……还有公平正义思维。"
"嗯。"
"你退后了么。"
"没有。"
南宫淮把书重新盖回脸上,闷闷地说:"你太欺负人了。"
江聿风终于笑了一声。他直起身,顺手把南宫淮脸上那本书抽走,翻到第七十五页折了个角,然后重新塞回他手里。"继续,第九章还有五十页,背不完今晚别回宿舍。"
南宫淮抱着书,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下去。他低头翻了两页,忽然小声问:"我要是都背完了,有什么奖励么。"
江聿风已经走回书桌边坐下了。他重新拿起那支荧光笔,翻开《公司金融》的习题集,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奖励就是明天晚上不吃食堂,出去吃。"
"吃火锅?"
"看你背得怎么样。"
南宫淮一下子来劲了。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坐直了身子,荧光笔握在手里,开始认认真真地往下划重点。嘴里念念有词的时候,偶尔还会偷偷抬眼瞥一下书桌前的江聿风,看他在台灯底下垂着眼做题的样子,线条分明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江聿风其实注意到了。但他没抬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继续演算着某个金融模型的变量。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南宫淮突然合上书,从床沿跳下来,光着脚走到书桌旁边,把教材摊在江聿风面前,拿笔点了点其中一段。
"江聿风,这段我不太懂。"
江聿风低头看了一眼,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论述,他没觉得这段有什么难度,于是抬头去看南宫淮的眼睛。结果对上一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眼珠子。
"你讲的比我背的清楚。"南宫淮把笔塞进他手里,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了他椅子旁边的地面上,盘着腿,仰着头看他,"你再讲一遍给我听。"
江聿风握着他塞过来的笔,低头看着坐在地板上的南宫淮。暖风机正好吹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几缕碎发在热气里轻轻晃着。他下巴搁在膝盖上,仰着脸等江聿风开口的样子,像一只蹲在主人脚边等投喂的小动物。
江聿风把笔帽拔开,在那段话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然后开始讲。讲了大概两分钟,余光瞥见南宫淮的目光根本没在看书,而是在看他握笔的手指。
"南宫淮。"
"嗯?"
"你在看哪里。"
南宫淮的目光飞快地弹回书页上,嘴巴张了张:"看、看书。"
江聿风把笔放下,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让他那双四处乱瞟的眼睛不得不对上自己的视线。"你看书的时候,瞳孔是往左下的。"
南宫淮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拍开他的手,脸腾地红了。"你这是背书还是观察我。"
"两不耽误。"江聿风重新拿起笔,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起来,坐椅子上去,别坐地上凉。"
南宫淮揉着脑门爬起来的时候,忽然弯下腰,凑到江聿风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再逗我,我就连前三章也一起忘光。"
江聿风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耳廓。他把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忘光了也没事,我再给你讲一遍。"
南宫淮的耳朵又红了。他直起身假装去拉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嘟囔了一声"你这个人真的很烦",然后老老实实坐下来翻开教材。
这次是真的背进去了。荧光笔在书页上走得很稳,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一个关键词,嘴唇翕动着默念。江聿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习题,写了两道之后抬眼看了看旁边的人,南宫淮侧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线条柔和,睫毛垂下来投了一小片阴影,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认真得几乎有点可爱。
他把目光收回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没有月亮,但星星亮得很。六号就要考试了,南宫淮还差三章没背完,但江聿风不太担心。他认识南宫淮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最擅长的其实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有人在旁边陪着的时候,什么难事都能咬着牙慢慢磨下来。
他就负责当那个在旁边陪着的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