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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入

肖战第一次见到王一博,是在长安城最负盛名的地下赌场“夜潮”的后门。

那天晚上下着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兜帽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后巷里堆满了装啤酒的空塑料筐,散发出潮湿的霉味。肖战靠在墙上,用左手压住右臂——那里有一道刀伤,刚划的,是他自己划的。

苦肉计。

线人给他的情报说,夜潮的老板王一博,每个月十五号凌晨会亲自来查账。来的时候不走正门,走这条后巷。肖战等了三个晚上,今晚终于等到巷口的铁门被推开。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撑开黑伞,左右站定。然后是一双皮鞋,踩着湿漉漉的地面,不紧不慢。

肖战没有抬头。他算好了角度,身体微微倾斜,露出右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雨水把血水冲开,在脚下汇成一片淡红色。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谁让他在这儿待着的。”

声音比肖战想象中年轻很多。清冷,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轻轻蹭过铁面。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那两个壮汉同时绷直了背。

“王总,我这就赶——”

“不用。”

那双皮鞋往前迈了一步,走进肖战低垂的视线里。肖战看见那人裤腿剪裁利落,皮鞋上溅了一点雨渍,但不太在意。然后一只手伸下来,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

肖战顺着那股力抬起头。

王一博比他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短发,眉骨很高,眼睛狭长,在昏暗的巷灯下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玻璃珠。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头搭了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雕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他的目光从肖战的眉眼扫到嘴唇,再到右臂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看伤口的时间比别人看脸的时间都长。

“刀伤。”他说,松开肖战的下巴,“不是打架弄的。切口整齐,角度从外往里,自己划的。”

肖战心里一紧,面上却没有动。

“叫什么。”

“肖战。”

“干什么的。”

“以前在城南跟虎哥跑腿。虎哥上周被抓了,条子端了场子,我跑出来。”肖战说得很快,像早就打好草稿,“听人说夜潮要人,来试试。”

王一博看着他,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后巷的排水沟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肖战感觉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贴着脊椎往下淌。冷。但他忍住了,连肩膀都没有抖一下。

“你右手手腕内侧,”王一博突然开口,“有一道旧疤。”

肖战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袖口在刚才的动作里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腕内侧一道浅白色的旧痕,很淡,但凑近了看能辨认出来。那是六年前他在警校训练时被匕首划的,缝合后留下的疤。

“以前打架弄的。”肖战说。

“打架的疤不会长这样。”王一博的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这是手术缝合的。针脚密,缝的时候用了可吸收线,正规医院的外科手法。”

肖战沉默了。

后巷里只剩下雨声。两个壮汉的手都按在腰间,那里鼓出来一块,形状像是枪。

王一博往前倾了一点,靠近肖战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警察同志,苦肉计不错。但你选错地方了。”

肖战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右手食指动了动,在计算距离——从他现在蹲的位置到巷口,大约七步。但对方有三个人,两把枪,他没有胜算。

“不过,”王一博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把距离拉开,“我这儿刚好缺个算账的。虎哥那个场子被端之前,账本一直是你管的吧。”

肖战猛地抬头。

虎哥的场子确实有账本,也确实是他管的——那是他卧底任务的掩护身份,城南那个小赌场是他花了三个月渗透进去的据点。但账本应该已经被警方收走了,怎么会……

“别那么惊讶。”王一博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往巷口走,黑色的大伞被手下举在他头顶,雨水从伞面上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水帘,“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要跟,就快点。我没什么耐心。”

肖战撑着墙站起来。右臂的伤口被雨泡得发白,边缘有些翻卷。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跟了上去。

黑色轿车停在巷口。王一博先上了后座,车门没关。肖战犹豫了半秒,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皮质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王一博坐在靠里的位置,长腿微屈,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开车。”他说。

车平稳地汇入夜色。雨刷规律地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一次次劈开。窗外霓虹灯的光一道道掠过,在王一博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色块。

“你叫什么名字,是真名。”王一博忽然问。

“肖战。”

“年龄。”

“二十七。”

“入行几年。”

肖战顿了一下:“三年。”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车内很暗,只有仪表盘的一点冷光。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里显得更深了,瞳仁几乎融进虹膜,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肖战暂时读不懂的东西,“城南虎哥,城北豹哥,西区那帮放贷的。这三年你端了不少人吧。”

肖战没有说话。

“别紧张,”王一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我说了,我缺个算账的。夜潮的账做得太乱,我那个财务上周跑路了,带走了三百万。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没有案底的、脑子好使的人来重新做账。”

“为什么选我。”

“第一,你懂赌场的运作。第二,你缺钱。”王一博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第三——”

他侧过脸,嘴角弯了一点,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我挺好奇,一个警察,能做到什么程度。”

肖战攥紧了拳头。右臂的伤口被车里的暖气一烘,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我给你三天试用期,”王一博的声音很平,“三天之内,你把夜潮过去一年的流水理清楚,做出新账本。三天之后,要么你带着账本去警察局交差,要么——”

他伸出手,用指尖弹了一下肖战右臂的伤口边缘。肖战倒吸了一口气,身体本能地绷紧。

“你留下来,替我做事。”

车停了。肖战往外看,是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挂着“卓远集团”的铜牌,下面一行小字:王一博,董事长。

“到了。”王一博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肖战一眼。

雨后的空气清冽地灌进来,冲淡了车里的檀木香。王一博站在车门外,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被勾出一圈冷白色的边。他看着肖战,目光沉沉的,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收藏的东西。

“忘了说,”他的声音从雨后的风里传过来,“欢迎来到夜潮。肖战。”

他念“肖战”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清楚,像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才吐出来。

肖战坐在车里,听着车门关上,听着那双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渐行渐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全是汗,把伤口边缘泡得发皱。

任务原本的期限是六个月。六个月之内,摸清王一博背后的完整产业链,找到证据,收网。

但现在,第一个晚上,他的身份就被揭穿了。

车外传来王一博的声音,隔着车窗,模糊但清晰:“明天早上八点,三楼财务部。迟到一分钟,就别来了。”

然后是一声轻笑,很轻,混在风里。

“我赌你会来。”

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

肖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停车场车里,暖气还在吹,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王一博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我挺好奇,一个警察,能做到什么程度。”

肖战睁开眼。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而苍白。他看着自己,慢慢说了一个字:“赌。”

车窗外的停车场灯光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