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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通告单

通告单上只剩下最后三天。

肖战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和场次,嘴里嚼着的东西忽然变得没什么味道。最后三天。他把通告单折起来放进包里,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却有些发紧。

片场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工作人员拆了一部分布景,几个跟组两个多月的场务已经提前结束工作离开了,棚里显得空旷了一些。肖战走进化妆间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坐在那里了,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被化妆师打理成蓝忘机束发之前的散披样式,垂在肩上。

肖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王一博也正好从镜子里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笑,但目光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他们都看到了通告单。

最后三天。

今天拍的是乱葬岗那场重头戏。魏无羡在乱葬岗中挣扎求生,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被迫与世隔绝,两条线交叉剪辑,需要大量单人镜头。肖战换好魏无羡那套破破烂烂的黑红戏服,脸上被化妆师涂上泥土和干涸的血痂痕迹,头发散乱地披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导演先拍蓝忘机的部分。肖战坐在场边的折叠椅上,看着王一博站在布景里。蓝氏后山,竹林,石阶。王一博白衣胜雪,站在台阶上,目光望向远方。导演喊了开始之后,王一博没有台词,只是站着,目光从远山一寸一寸地收回来,最后落在手里的抹额上。

那是魏无羡的抹额。戏里魏无羡在乱葬岗之前把自己的抹额留给了蓝忘机,算是某种告别。王一博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色布条,手指慢慢收紧,攥进掌心里。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肖战看出来了。

蓝忘机在哭。没有眼泪,没有表情变化,但他在哭。

肖战坐在场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他看着王一博攥紧抹额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凸。这个镜头拍了三条,每一条导演都说“再收一点”,王一博就再收一点。到第三条的时候,导演没再喊卡,直接说了“过了”。

王一博从布景里走出来,把抹额交给道具老师,走到场边喝水。肖战看着他走过来,把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递过去。王一博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两个人都没说话。

下午轮到肖战的乱葬岗重头戏。棚内搭了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穴布景,地上铺着泥浆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道具血浆的甜腥味。肖战躺在泥浆里,戏服被扯得破破烂烂,脸上是血污和泥水混合的痕迹。这场戏要求他演出魏无羡濒死挣扎的状态,台词不多,主要是肢体和眼神。

导演喊了开始。肖战把身体往泥浆里沉了沉,背部抵在冰冷的布景地面上。泥浆浸透了他的衣服,贴着皮肤,凉得发麻。他偏过头,侧脸蹭在碎石上,眼睛半睁着。灯光打下来,是灰蓝色的冷光,把整个洞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魏无羡在这场戏里回忆了很多人。师姐,江澄,蓝忘机。肖战的脑子里一个一个过,最后停在了一张脸上。不是蓝忘机的脸,是王一博的脸。他想起那天在雨里王一博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想起馄饨汤的热气,想起那根被塞进口袋的草莓棒棒糖,想起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那条消息。

导演没喊卡。肖战躺在泥浆里,眼眶里涌出一股热的东西,混着脸上的道具血浆淌下去,滴在碎石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躺着,眼睛望着洞穴顶部那盏冷蓝色的灯。过了不知道多久,导演终于喊了卡。

“过了。”导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满意,“这条收工。”

肖战从泥浆里坐起来,工作人员上来扶他。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场务递来毛巾和热水,他接过去擦了擦脸,泥浆和血浆混在一起,擦了两遍才擦干净。他抬头往场边看,王一博站在遮阳棚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远远地看着他。

肖战走过去。走到王一博面前的时候,王一博把水递给他。肖战接过来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他放下瓶子,看着王一博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刚才演的时候,我想到你了。”

王一博看着他,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在棚顶的灯光下显得很静。他没有问为什么想到他,也没有问想到了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把肖战额角没擦干净的一小块泥渍用拇指蹭掉了。动作很轻,指腹粗糙的触感在肖战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我知道。”王一博说。

肖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把瓶子拧上盖,握在手里,两个人并肩往化妆间的方向走。棚外的夕阳把走廊照得通亮,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前一后,渐渐重叠。

倒数第二天。

今天只排了一场戏,魏无羡和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山门口的最后一次告别。这场戏没有台词,两个人站在山门两侧,一黑一白,对视,然后各自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剧本上写的是“目光平静,各自离去”,但导演在开拍前把王一博和肖战叫到监视器前面,说了一句。

“这场戏我改一下。你们不用按剧本来,就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对方。什么时候觉得该走了,就走。自由发挥。”

王一博和肖战对视了一眼。

“准备。”导演说。

两个人走到山门两侧,各自站定。肖战站在左侧,王一博站在右侧,中间隔着那道朱红色的山门。棚顶的灯光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四周很安静,只有摄影机转动的嗡嗡声。

肖战看着王一博。王一博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肖战的脑子里忽然涌上来很多东西。第一天在化妆间里那个对视,王一博说“你手动了”,寒潭水里那双被稀释的琥珀色眼睛,雨里那句“我不放”,火锅店里的红油翻滚,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剧本截图,口袋里那根草莓棒棒糖,上海带回来的生煎和馄饨,额头碰额头的温度,还有昨晚那根并排摆在剧本空白处的“好”字。

他忽然想,如果这是最后一场戏,如果走出这个山门之后,一切都结束了,他要怎么办。

王一博站在对面,目光穿过山门的空隙落在他脸上。肖战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有一样的东西。王一博的眼神和平时的冷淡不一样,和蓝忘机的沉静也不一样。此刻他看着肖战的眼神里,有一种肖战很熟悉的东西,像深夜湖面底下那道暗涌,终于浮到了水面上。

他们看着对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更长。棚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王一博动了。他往肖战这边迈了一步。

就一步。跨过了山门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线,站到了肖战这一侧。

导演没有喊卡。

王一博站在肖战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肖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走。”

肖战的喉咙猛地收紧。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茶褐色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脸,和第一天在化妆间镜子前看到的一样清楚。但那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每天都想见到的人,一个他不想在明天之后就走散的人。

肖战伸出手,握住了王一博的手腕。隔着戏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度。他攥着那个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确定。

“好。”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微妙的满意,“这条过了。非常好。”

两个人在山门前站了几秒才松开手。王一博往后退了一步,回到自己那一侧。两个人的视线最后碰了一下,然后各自转身,走向场边。

收工之后所有人回酒店。肖战在电梯里碰到了王一博,两个人站在电梯的角落,谁也没说话,肩膀挨着肩膀。电梯到了六楼,王一博走出去,头也没回。但肖战看见他走出电梯门的时候,右手在身侧轻轻抬了一下,手指做了一个很短暂的动作。

像是挥手,又像是什么别的。

肖战看着电梯门合上,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看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王一博的消息。

“明天杀青,之后我有个综艺要录,后天走。”

肖战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后天走。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来我房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但很清晰。明天是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拍戏,最后一天在片场看到王一博穿着蓝忘机的白衣,最后一天能借着角色的名义光明正大地靠近。

后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他在这股味道里闭上眼,意识慢慢沉下去。临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好好过。最后一天,要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