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四世·连横
疏砚泠是被肩胛处一阵钝痛弄醒的。
静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间透进来的一线晨光。他偏过头,左肩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用的是一种他不认识的药膏,气味清苦。晏辞珩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背靠着墙,头微微歪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手还搭在疏砚泠的被角上,指尖距离伤口不到一寸。
疏砚泠看了他一会儿。晨光落在晏辞珩的侧脸上,将那些属于第四世的年轻轮廓和属于十世轮回的沉稳叠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分量。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
晏辞珩的眼睛在脚步声靠近门廊的瞬间便睁开了。他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疏砚泠,确认他醒着且神色尚可,才转向房门。
门外传来家将压低的声音:“世子,镇南侯府的姚姑娘来了,说是有急事,必须当面见您和那位阿九公子。”
晏辞珩微微蹙眉,转头看向疏砚泠。后者已经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左手活动了一下,虽然牵动伤口时还是会疼,但经脉里的黑光已经被彻底压住了,不会再扩散。
“让她进来。”疏砚泠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姚月清进来时,疏砚泠注意到她换了身利落的骑装,腰佩短刃,发髻上连根簪子都没戴。她脸色比上次来时白了一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整夜没睡。进了门,她扫了一眼晏辞珩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和疏砚泠明显虚弱的面色,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昨夜有人闯了镇南侯府的祖祠。”
疏砚泠的眉梢微微一动。祖祠是一个家族最核心的禁地,里面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灵位和族中最重要的蛊器。闯祖祠等同于宣战。
“什么人?”他问。
“不知道。”姚月清摇头,声音干脆利落,“四个人,全是生面孔。我爹昨晚正好不在府里,去北边巡边了。祖祠的守卫被放倒了七个,对方没杀人,但把祖祠里供着的那枚镇族蛊卵拿走了。”
晏辞珩和疏砚泠对视了一眼。镇族蛊卵是镇南侯府立足南疆的根本,被夺走意味着整个家族的气运根基被动摇。天道的手段果然周全,一边在沐王府正面施压,一边从镇南侯府背后釜底抽薪。
“你爹什么时候回来?”疏砚泠问。
“最快后天。”姚月清的手指在腰侧短刃的刀柄上敲了一下,那是她压抑焦虑时的小动作,“但蛊卵被夺的消息我压住了,府里只有我和几个心腹知道。我爹如果在外面听到风声,以他的性子,很可能会做出过激的举动。”
疏砚泠听懂了她的意思。姚崇如果被这个消息刺激到,很可能会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做出错误决策,带着镇南侯府的兵力一头扎进天道布好的圈套里。到时候姚月清一个人撑不住整个侯府,南疆三族中最后一支还能保持中立的力量就会被天道彻底收编。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疏砚泠直接问。
姚月清看着他,目光沉稳而坦诚:“三族会盟上你点破那枚钗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镇南侯府有难,我不求你们出兵,但我想借沐王府的蛊阵工坊用一用。祖祠里有一套旧阵盘,专门用来追溯蛊卵气息的,但需要重新校准。沐王府的蛊阵造诣在南疆排第一,我想请你们帮我修那套阵盘,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定位蛊卵的去向。”
疏砚泠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枕上,手指在被面轻轻叩了两下,在脑中快速盘算。镇南侯府的镇族蛊卵被夺,这件事对他和晏辞珩而言并非完全无关。天道的人同时袭击沐王府和镇南侯府,说明它准备在南疆全面收网。姚月清若是撑不住,镇南侯府倒向天道,那沐王府就会陷入三面合围。
帮姚月清,就是帮他们自己。
“阵盘可以修。”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但我有一个条件。”
姚月清看着他:“你说。”
“蛊卵的去向找到之后,你不动手。先告诉我。”疏砚泠迎着她的目光,“以你一个人的力量夺不回来,哪怕加上镇南侯府的府兵也不行。天道在南疆已经扎了十五年的根,你贸然闯进去就是送人头。”
姚月清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显然在权衡。疏砚泠的话不好听,但昨夜祖祠被闯的事实摆在那里,她不是不识时务的人。
“好。”她点头,“找到之后先告诉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动手,让我跟着。”
疏砚泠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晏辞珩。晏辞珩从方才起就靠在墙边没说话,此刻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以。”疏砚泠应下来。
姚月清干脆利落地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疏砚泠叫住了她:“等等。你方才说你爹去北边巡边了。走的哪条路?”
姚月清顿住脚步:“官道,往北直走,第三日到北境驿站换马。”
疏砚泠的瞳孔微微收缩。北境驿站,那条路上有一个他记得清清楚楚的地标——第三站。第三世时白惊鸿离开京城的方向是向北,第四世开始前他在残页上看到的提示是“第四世,南疆”,但巫氏三房与北境之间的暗线联络点,恰恰就是“北境驿道第三站”。
姚崇巡边的路线,正好经过那里。
“你爹身边带了多少人?”他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
姚月清被他语气的变化弄得一愣:“二十个亲卫,都是侯府最精锐的。”
“太少了。”疏砚泠掀开薄被下榻,牵动肩伤时眉头都没皱一下,“你马上派人去追,让你爹改道走西线绕行,不管他用什么理由。北境驿站那条路,他不能走。”
姚月清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在驿站设伏?”
“我不确定,但赌不起。”疏砚泠走到她面前,语气沉而快,“巫氏三房的人已经被替换成了天道傀儡,他们在北境有一条暗线。你爹如果照原定路线走,正好撞进那条暗线的覆盖面里。他带着镇南侯府的兵权和蛊术秘法,是天道最理想的棋子。一旦他被控制住,镇南侯府就彻底完了。”
姚月清只犹豫了一瞬,随即转身推门出去。院外很快响起马蹄声,急促地向北奔去。
疏砚泠站在静室门口,看着那骑快马消失在晨雾弥漫的长街尽头,微微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晏辞珩已经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你觉得姚崇会改道吗?”晏辞珩问。
“看他信不信他女儿。”疏砚泠拢了拢外袍的领口,晨风带着南疆特有的湿气吹在脸上,凉意渗入骨髓,“如果他信,我们就能保住镇南侯府。如果他不信……”
他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清楚后半句的意思。
晏辞珩伸手把他外袍的系带系好,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蛊阵工坊在后院西侧。”他说,“我陪你去看看那套阵盘。”
疏砚泠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由着他把系带理平整,然后两人并肩穿过庭院,朝西侧走去。晨雾渐渐散开,日光从榕树须根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第四世的棋局已经过半,棋子正在一枚一枚地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