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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 纨绔入宫

腊月廿六,京城又落了一场薄雪。

福宁殿偏殿的窗台上,那盏灯已经亮了一个月零三天。

灯油添了七回,灯芯剪了十来次,铜灯盏的边缘被火苗熏出一圈焦黄的印子,像一枚被人反复摩挲的旧铜钱。

夜明珠搁在灯旁边,青白色的珠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内侍每日清扫时不敢碰它,只用软布轻轻拂一遍。

姬临阙每日早晚经过偏殿时都会停一停,看一眼那盏灯。

灯还亮着,火苗安安静静的,不晃不灭。陟听烬从金陵递回来的消息,这一个月里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刚到金陵那夜,说“已入城,一切安好”。

第二次是腊月二十夜,只四个字“瓜洲已探”。第三次是前日,写在一张极薄的纸条上,字迹匆匆,只写了一行:“账册在手,灰眼者现,京城有应。”

京城有应。姬临阙将这五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将纸条烧了,灰烬落在铜灯盏里,和灯花混在一处,分不清了。

那天午后,内侍来报,说安国公顾言昭求见。

姬临阙正在批折子,闻言手里的朱笔停了一拍。

安国公顾言昭,顾家的独子,世袭的爵位,在朝中挂着个从一品的闲职,从来不上朝,也不递折子。

他的日常是斗鸡走狗、听曲看戏、在京城最贵的酒楼里一掷千金。

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顾小公爷是个纨绔,可没有人知道他和姬临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先帝在时,顾言昭的父亲是太子太傅,顾言昭做了姬临阙六年的伴读。

后来先帝驾崩,姬临阙登基,顾言昭便渐渐淡出了朝堂,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闲人。

“让他进来。”姬临阙搁下朱笔,靠回椅背上。

顾言昭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一身寒气,貂皮大氅的领口翻着,露出里面一件绯色的锦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枚胭脂印。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长眉入鬓,凤眼微挑,鼻梁高挺,唇色天生就比常人深些,像随时含着一点朱砂。

此刻他的嘴角歪歪地勾着,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散漫。

他行了个礼,动作敷衍得很,膝盖弯了弯就算拜过了。姬临阙没计较,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顾言昭在御案前的方凳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的陈设,在偏殿门口那盏灯的方向停了一拍。他的鼻子动了动,像在嗅什么。

“什么味儿?”他偏过头,凤眼微眯着看向姬临阙,“你这殿里从前只有沉水香和龙涎香,如今怎么多了股药味?薄荷混着冰片,还有一股——”他又嗅了嗅,“干草晒透了太阳的味道。”

姬临阙没理他,拿起下一份折子翻开。顾言昭也不在意,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臣听说你这一个月脾气不太好。”他开口,语气散漫得像在聊闲天,“前日户部一个郎中递折子,说江南道的税银迟迟未到,请朝廷派人催缴。你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不查实情便妄议国事’。昨日内阁首辅来请安,提了一嘴金陵府同知贺文远递了参折,你直接让他‘回去歇着’。臣就在想——”

他偏过头来,凤眼里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收了几分,露出底下一层极清明的光。

“你这一个月,是在等什么人。”

姬临阙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你今日来,是替谁探消息的?”

“臣替自己探。”顾言昭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匣,搁在御案上,“臣上个月在江南买了几匹绸子,回来之后发现其中一匹的暗纹不对。臣让人查了查,查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想着你最近在烦江南的事,就给你送来了。”

姬临阙将锦匣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绸料,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织着缠枝莲花纹。他将绸料翻过来,对着窗光看了看——暗纹的丝线在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纹样的走势与寻常莲花不同,花瓣的尖端收成五瓣,是北境民间梅花纹的变体。

“这绸子是江南织造局出的。”顾言昭靠在椅背上,凤眼半阖着,声音懒懒的,“可织造局的织工里,没有北境人。臣让人查了这块绸子的经手人,查到金陵府同知贺文远的夫人,上个月在金陵最大的绸缎庄订了一批货,用的就是这个纹样。贺文远的夫人姓赵。”

姬临阙的手指在绸料上停住了。贺文远的夫人姓赵。北境梅花纹。赵崇光在金陵城北的宅子里住了快一年,以“赵老爹”的身份出入茶铺,与盐运司的书办接头。若贺文远的夫人也是赵家的人——

“贺文远娶的是赵崇光的侄女。”顾言昭睁开眼,语气里的散漫褪了大半,“赵崇光跑了十一年,一直在暗处。可他的侄女嫁给了金陵府同知,这桩婚事是林怀远当年做的媒。所以贺文远替赵家办事,不光是替钱铭办事,他是在替赵家办事。赵家背后是谁,臣没查到。可臣查到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上面抄着一份驿站的过境记录。

“腊月二十夜,金陵府发了一封六百里加急,走的是运河驿道,往北来。可这封信没有到京城。它在淮安府被截了,淮安知府以‘河道冰冻、驿马难行’为由,将急报扣了一天。第二天它重新上路的时候,封漆被换过了。”

姬临阙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封漆被换过,说明信被人拆了,里面的内容被人看了,甚至可能被人改了再重新封好。而那封信是贺文远参钱铭的折子。若有人在淮安把折子拆了,又原样封回去,说明拆信的人知道里面的内容,且不希望它在京城引起太大的波澜。

“淮安知府是谁的人?”姬临阙问。

“表面上是工部的人。可他的座师,是致仕的前内阁首辅周延年。”顾言昭顿了一下,看着姬临阙的脸色,“周延年是周鹤年的族叔。虽然已经致仕十年了,可他的门生遍布江南和京城。若说这六个人里有一个藏在最深处的,臣觉得——”

“周延年。”姬临阙将那张纸搁在案上,指尖在“周延年”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周延年,前内阁首辅,致仕十年,在京城有一座宅子,深居简出。先帝在时,他是朝中最有权势的人。姬临阙登基之后,他递了致仕折子,从此不再过问朝政。可他的门生遍布天下,他的族侄周鹤年官至兵部左侍郎,他的旧部在江南各府扎根。十年来他安安静静地待在京城的宅子里,养花喂鸟,像一个与世无争的老人。

可他才是那个比林怀远更高、比沈怀瑾藏得更深的人。

“臣查到的就这么多。”顾言昭站起来,将貂皮大氅的领口拢了拢,“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臣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他走到偏殿门口,在那盏灯旁边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灯盏里的火苗,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枚夜明珠,凤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笑。

“你这盏灯,”他偏过头,看着姬临阙,“是给谁留的?”

姬临阙没有回答。顾言昭也不追问,只将大氅的领子立起来,遮住锁骨上那枚胭脂印,往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步,偏过脸来。

“臣记得你小时候,养过一只鹰。那只鹰性子烈,谁都不认,只认你。后来它飞出去猎食,受了伤,自己飞回来,落在你窗台上,血淋淋的,可就是不肯落在旁人手上。”

他推开门,冬日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偏殿那盏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臣那时候就想,你这人,这辈子怕是只养得住一样东西。”顾言昭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散在风里,“养了一只鹰,就再也养不了别的了。”

殿门合拢。姬临阙独自坐在御案后面,望着偏殿门口那盏灯。火苗安安静静地跳着,照着窗台上那枚夜明珠,青白色的光在暮色里亮幽幽的。

他将顾言昭留下的那块绸料和那张驿站记录收好,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他弯下腰,将窗台上那枚夜明珠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下。珠子温温的,是灯油的热气烘了一整天的余温。他攥了片刻,然后搁回去,转身走回正殿。

案上还堆着几十份奏折,可他今夜不打算批了。他在椅上坐下来,将那枚黑白玉棋从袖中摸出来,搁在奏折上面。棋子一半黑一半白,在烛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他的目光越过棋子,落在舆图上金陵的位置,停了一息,又移到淮安府的位置,最后停在京城那座深居简出的宅子上。

周延年。致仕十年的前首辅,门生遍布天下的老人,六个人里最深的那个。

他藏了十年,可他的侄女嫁给了贺文远,他的门生扣了金陵的急报,他的旧部在江南替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陟听烬在金陵查到的那本账册,此刻正贴着那人的胸口,被体温焐了一路。

姬临阙闭上眼,将棋子攥在掌心里。窗外,腊月的北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碎碎的,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