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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来电

病房里的灯被人按亮了。

池鸢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间漏进刺目的白光。等他适应过来,看见床边站着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胸口别着靳衍公司的金属徽章。这人他见过,靳衍法务部主管,姓周,四十来岁,说话永远不紧不慢。

“周律。”池鸢声音哑得厉害,“大半夜的,您不休息?”

周律师把那份文件往他枕边推近了些,动作温和得像递一杯水。“池先生,这份草案是今天下午拟好的,本来打算下周发给你。但今晚的事,靳总需要你一个说法。”

“今晚什么事?”

“你心里清楚。”

池鸢靠在床头没动。点滴还在走,手背青紫的那块被胶布压着,隐隐作痛。他后颈的抑制贴掉了一半,鸢尾花味的信息素在病房里浮着,浓度不高,但足够让任何一个Alpha感知到他的存在。周律师是Beta,闻不到,但他明显注意到池鸢的状态不对,退后了半步。

“池先生,你和靳总结婚三个月,合约里写得很明白。双方不得在婚内与任何第三方发生超出正常工作范畴的接触。今晚你和陈屿见面的事,靳总已经知道了。”

陈屿。池鸢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个月前被靳衍抢走那部S级项目男主角的Alpha,三十岁,长相温润,圈内风评极好。那张照片拍的就是今晚,他坐在会所角落里,对面是陈屿,他穿着那件旧外套,后颈干干净净。

“我没有违约。”池鸢说。

周律师笑了笑。“照片上你没贴屏蔽贴,也没贴抑制贴。一个发情期的Omega深夜见敌对Alpha,你告诉我这不算违约?”

“我贴了。”池鸢抬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包,“出门前贴了,进会所之前撕了。因为他约我的地方是私人包厢,门口有信息素检测仪,贴任何东西都会触发警报。我不想让狗仔拍到,只能撕了。进包厢之后他又给了我新的。”

“陈屿给你屏蔽贴?”

“他给我的是他自己用的,临时应急那种。”池鸢顿了一下,“他找我谈解约的事。他手里有一份四年前的经纪约,签的是我前公司,条款有问题,他想拿这个做筹码跟靳衍谈条件。我今晚去就是告诉他,别拿我做筏子。”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这些话,你留到明天跟靳总当面说吧。”

池鸢没接话。他拿起枕边那份草案翻了两页,内容很简单,解除婚姻关系,合约作废,池鸢净身出户。条款末尾附了一行字,靳衍的签名栏是空的,但旁边的日期已经打好了,就是明天。

“他今晚不打算见我?”池鸢问。

“靳总说,明天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

周律师说完就走了。门合上的瞬间,池鸢把那份草案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很轻,纸落进去几乎没有声音。他拔掉手上的针头,血珠冒出来被他用拇指按住,起身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楼下空荡荡的,刚才靳衍停车的位置只剩一滩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

池鸢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背不再流血,直到后颈的腺体不那么烫了,直到雨声盖过了一切嘈杂的念头。他拿出手机,翻到靳衍的对话框,那条灰色的“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还挂在那里。他点进靳衍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剧本封面照片,配文“进组倒计时”。

评论区第一条是那个草莓味Omega留的,一颗爱心。

池鸢退出来,锁屏。

凌晨三点。池鸢换了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从医院侧门离开。他没回家,那个所谓的家是靳衍名下的一套公寓,他住了三个月,连钥匙都只有一把。他去了公司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员在打瞌睡,冷藏柜嗡嗡响。池鸢喝了一口咖啡,烫得舌尖发麻,他想起四年前刚出道的时候,靳衍还没红,两个人拍同一部网剧,靳衍演男三,他演男二。那时候靳衍会在片场给他带热美式,因为知道他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后来剧播了,池鸢红了,靳衍没红。再后来靳衍解约换了公司,两个人三年没联系。等他再听到靳衍的名字,对方已经是顶流了。

池鸢喝完咖啡,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靳衍公司会议室。

池鸢准时到了。他换了身干净的西装,后颈贴了加厚抑制贴,面色看不出什么异样。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靳衍坐在最里面,旁边是周律师,对面是两个池鸢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看着像靳衍那边的高管。

靳衍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疤。那是拍戏留下的,池鸢记得,三年前那部戏吊威亚出了事故,靳衍摔下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坐。”靳衍没抬头,在看手机。

池鸢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昨晚那份解除婚姻的草案,另一份池鸢没见过。

“陈屿的事,我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靳衍放下手机,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绪。

池鸢把昨晚跟周律师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每个细节都清楚。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靳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就这些?”

“就这些。”

靳衍看向周律师。周律师点点头,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池鸢面前。

“池先生,这份是陈屿那边今早发过来的。”周律师说,“他提出用你那份旧经纪约换靳总新项目的男二角色,附加条件是,他手里还有你们昨晚见面的完整录音。”

池鸢愣住。他翻开文件,上面写着陈屿团队发来的邮件内容,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池鸢昨晚在包厢里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句“别拿我做筏子”,都被录下来了。如果这段录音流出去,配合那张没贴屏蔽贴的照片,池鸢婚内出轨的帽子就扣死了。

“我没有出轨。”池鸢抬头看靳衍,“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靳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知道你发情期深夜去见一个Alpha,还是我对手。你让我知道什么?”

“陈屿手里有那份旧合约,四年前你还没签我的时候,我前公司拿那份合约压了我两年,你知道那两年我怎么过的。”

靳衍的指尖停住了。

池鸢继续说:“陈屿想用这个换角色,我昨晚去就是告诉他不可能。我跟他吵了一架,录音里应该有。你可以听。”

靳衍看了周律师一眼,周律师把手机连上会议室的音响,播放了那段录音。录音是陈屿那边直接发过来的,没有剪辑,全长十八分钟。内容跟池鸢说的完全一致,他拒绝了陈屿的条件,最后摔门走了。

录音播完,会议室又安静下来。靳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向对面那两个高管。

“陈屿那边,发律师函。旧合约的事,让法务去处理。”他顿了一下,“录音原件拿回来,别流出去。”

两个高管点头出去了。周律师也收拾东西走了。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池鸢站起来,把那份草案拿起来,在靳衍面前晃了晃。“这个,还签吗?”

靳衍没回答。他看着池鸢,看了很久。池鸢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草案放回桌上,转身要走。

“昨晚为什么给我发对不起?”靳衍突然开口。

池鸢脚步停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发情期?”靳衍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距离不到半步,“录制现场你贴的抑制贴是旧的,边缘都卷了,你从进棚就在硬撑。模拟器那事是个意外,但你明明可以不接那个环节。导演让你去角落待着的时候你就该走。”

池鸢转过身。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靳衍低头看他,眼神沉得压人。

“我走了的话,节目怎么录?”池鸢说,“你一个人对着镜头演深情丈夫?你演得出来吗?”

靳衍没说话。

“你昨晚撤回的消息是什么?”池鸢问。

靳衍表情微变。“你看到了?”

“看到了。灰条。撤回了什么?”

靳衍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池鸢,声音很低。

“没什么。打错了。”

池鸢知道他在说谎。但追问没有意义,这个人不想说的话,撬都撬不开。他拿起桌上的东西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靳衍又叫住他。

“池鸢。”

他回头。

“陈屿那边,你以后别见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再见。”

池鸢推开门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响得很清晰。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靳衍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台边沿,指节发白。

下午两点。池鸢回到家,脱了西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手机震了一下,微博推送了一条新闻。

“靳衍工作室发布声明,否认与池鸢婚变传闻,已对造谣账号启动法律程序。”

配图是靳衍工作室盖了公章的声明文件,发布时间就在半小时前。评论区开了,但点赞最高的几条评论画风清奇,有人发“靳衍昨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我姐妹在医院上班亲眼看到的”,有人说“所以到底离不离啊急死我了”,还有人翻出昨晚节目录制的路透照,靳衍把池鸢按在怀里的那张,放大再放大,最后得出结论,靳衍的手在发抖。

池鸢翻到最底下的评论,有人问“陈屿那个事是真的吗”。这条评论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各个群里传开了。

池鸢锁了手机,闭上眼。

他不知道靳衍为什么发那份声明,明明昨晚还让周律师拿草案来逼他。他也不知道靳衍撤回的那条消息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靳衍说“你又在算计我”的时候,声音里的失望是真的。

而此刻靳衍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停在和池鸢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他打了三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门外周律师敲门进来。“靳总,陈屿那边回复了。他说录音可以给你,但条件是让你把那个项目的男二给池鸢。”

靳衍睁开眼。

“他说池鸢值得更好的角色。”周律师把手机递过来,“还有,他说他昨晚跟池鸢见面,是池鸢主动约的。目的是求他不要把旧合约的事捅出去。池鸢说,他不想让你觉得他在利用你。”

靳衍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陈屿团队发来的那段话,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走。

“靳总,下午还有个会——”

“推了。”

靳衍开车往公寓赶,一路连闯两个红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池鸢最后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他那一眼,眼神空得像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他要回去问清楚。

问清楚池鸢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问清楚那条撤回的消息,池鸢到底有没有看到。

还要问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想签那份离婚协议。

车停在公寓楼下,靳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因为他看见池鸢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路边拦车。

池鸢上了出租车,走了。

靳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开又攥紧,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律,那份离婚草案,先别发。”

电话那头周律师顿了一下。“那陈屿那边——”

“我去处理。”

靳衍挂了电话,发动车子跟上了那辆出租车。他不知道池鸢要去哪,但他知道如果今晚不把事情说清楚,这个人可能真的会从他生活里消失。

而池鸢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手机屏幕上靳衍工作室那份声明,嘴里咬着一根烟,没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行李是随便收的,衣服是乱塞的,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发现除了经纪人就没人能打电话。

他把烟放回烟盒,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

“帮我找个住的地方,别告诉靳衍。”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微信。来自靳衍。

只有一句话,三个字,没有标点。

“回来谈”

池鸢盯着那三个字,出租车驶过一盏路灯,灯光扫过他半张脸,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身后两百米,靳衍的车紧紧跟着,车灯切开夜色,像两道沉默的目光。

而与此同时,陈屿的私人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录音原件,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陈屿看着短信,回了一个字:“好。”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查不到,注册人信息是假的,发出的短信经过了两次加密中转。

明天中午,等着他的,不一定是录音原件。

也可能是靳衍本人。

而池鸢最终没有回复那条微信。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行李箱上,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不是靳衍的公寓,也不是他以前的家,而是一个连靳衍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有一份比旧经纪约更致命的东西。

关于靳衍三年前那场威亚事故的,真正的调查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