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
翌日晨光漫过王家老宅高大的梧桐树冠，透过落地窗，碎金般落在客厅大理石地面上。
王一博醒得很早。昨夜他在偏房的临时卧榻上歇下，没有回主卧。一整夜睡得浅，梦里反反复复闪回晚宴上沈聿舟熟稔呼唤“阿战”的声音，还有陆明山那句轻飘飘的提点。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径直去往地下指挥室，继续梳理昨夜筛分出的情报。
他刻意错开和肖战一同晨起碰面的时间，不是赌气，只是暂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状态面对对方。理智上全然清楚整件事情背后是陆明山布下的软圈套，沈聿舟借着恩情搅乱情报；可心底的惶惑一旦滋生，绝非一夜之间便能抚平。
大约早上八点半，走廊传来脚步声。肖战走进指挥室，手里端着两份温热早餐，小臂依旧妥善包扎，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想来昨夜同样没有安眠。
肖战进门一眼就看见坐在主控台前的王一博，对方已经埋首卷宗许久，桌面摊开厚厚一沓纸质资料。
“一早就在忙？”肖战放轻脚步走过去，将一份早餐轻轻推到王一博手边，“先吃点东西，空腹长时间看卷宗扛不住。”
王一博抬眸，神色平和，没有刻意冷脸，只是少了往日看见肖战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柔软。他轻声道谢，伸手接过早餐，低声应：“嗯，我想再核对一遍沈聿舟昨天交付的线索，里面虚假信息的分界点，还有几处没能完全敲定。”
肖战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慢慢拆开早餐包装：“我今早醒来，又回想了一遍昨晚他讲述的往事，有几处时间线明显对不上。当年肖家出事的时候，他人已经入狱，部分现场细节他按理不可能知晓得这么清楚。”
王一博闻言抬眼，两人顺着案情，冷静客观地逐条比对线索。一旦回归权谋主线，二人多年并肩的默契依旧还在，思路互补，推演缜密，很快标记出沈聿舟刻意伪造的三处关键信息。
可只要话题暂时停下，一室之间便会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静默。公事交谈顺畅无碍，一旦落到二人之间的私事，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早餐草草吃完，王一博将餐盒放到一旁，低头继续录入标注，开口打破沉寂：“今天陆明山那边大概率会继续打探消息，我们依旧维持僵局的假象。”
肖战颔首：“没错，诱饵不能收。他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一旦我们表现出进展，他会立刻蛰伏，后续很难抓到实锤。”
话音刚落，肖战的手机震动，屏幕弹出沈聿舟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份文档。
【一早整理出来的补充材料，昨晚有部分细节遗漏，你可以看一看。如果资料有疑问，随时约我碰面核对。】
肖战眉头微蹙，当着王一博的面点开文档，快速扫过开篇几行，果不其然依旧真假掺杂。他没有回避王一博，直接将手机屏幕转向王一博：“你看，他一早就送来了新的材料，依旧在刻意误导我们的排查方向。”
王一博侧头匆匆扫了一眼，视线很快收回，淡淡开口：“他很有耐心，长线渗透，一点点篡改我们对旧案的判断。”
嘴上冷静评判情报，心底那股酸涩又悄悄浮上来。沈聿舟仿佛时时刻刻都清楚肖战的动向，随时随地可以介入进来，源源不断输送信息，以恩人挚友的身份常驻肖战身边。
王一博压下心绪，不再多言，重新投入手上的工作。
临近中午，管家前来通报，陆明山登门拜访。
肖战与王一博对视一眼，二人迅速调整神态，带上恰到好处的疲惫感，一同去往客厅会客。
陆明山一身简约便装，手里提着一盒陈年普洱，神态温润平和，依旧是长辈探访晚辈的从容模样，看不出任何心机。
“路过附近，想着过来看看你们。”陆明山将茶盒递给管家，目光温和扫过肖战，短暂停顿之后移向王一博，“昨天晚宴之后，回去休息得还好？看你们二人眼底都带着倦意，查案实在辛苦。”
肖战淡淡应声：“多谢陆叔挂念，还算安稳。”
陆明山落座，闲谈之间，先是随意聊起商圈最近的变动，慢慢顺势绕回旧案。他仔细倾听二人刻意描述的、查案停滞的困境，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给出几句看似中肯的建议，全程挑不出半点破绽。
闲谈过半，陆明山像是无意一般，随口提起沈聿舟。
“聿舟这孩子，是个重情义的。当年肖家落难，他拼上一切护住阿战，这份情谊难得。这次归国，看得出来心里一直放不下阿战。”
他语速舒缓，语气完全是感慨故人情谊，不带一丝挑拨的尖锐。
“只是他常年身在海外，对国内近几年圈子的局势不算熟悉，提供的旧线索，你们二人甄别之时，多留一分心总是没错。”
这句话妙到极致。
表面上，他是好心提醒二人提防沈聿舟提供情报的真伪；落在王一博耳中，却再次强化了那个念头：沈聿舟于肖战独一无二，他们之间有着旁人无法介入的厚重羁绊。
陆明山说完，没有停留，迅速调转话题，不再继续讨论沈聿舟，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王一博指尖微微攥紧，面上维持礼貌浅笑，没有接话。
肖战静静看着陆明山，心底将对方这番话掂量清楚。陆明山这一步，是一石二鸟。一方面继续在王一博心底加深沈聿舟的存在感，另一方面假意提醒提防沈聿舟，以此洗清自己，塑造公正长辈的形象。
陆明山坐了约莫四十分钟，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目光落在肖战身上，温和叮嘱一句：“万事保重，切莫凡事硬扛。”
简简单单一句，暗藏他隐忍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惦念，转瞬掩去，不留痕迹。
送走陆明山，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肖战转头看向身侧的王一博：“刚刚陆明山那番话，又是刻意的。”
“我知道。”王一博轻轻吐出一口气，“只是他挑选的说辞太精准，每一回都刚好戳到我最不安的地方。”
肖战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揽住王一博，这一次王一博没有躲开，脊背却依旧紧绷，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靠进他怀里。
“一博，你分得清他的算计，我心意如何，你心里明明清楚。”肖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力。
“我清楚。”王一博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迷茫，“可是肖战，就算没有陆明山从中挑拨，沈聿舟真实存在的救命大恩摆在那里。往后但凡他开口相求，你很难拒绝。一次、两次，长此以往，隔阂只会越来越多。”
肖战沉默，王一博说的是事实，他无法轻易给出“我会彻底疏远他”这样的承诺。这份恩情沉甸甸压了许多年，强行冷绝，反而违背本心。
两人之间，再次落入无言的僵局。
午后，肖战收到沈聿舟的邀约，约他下午在一处私人会所碰面，当面核对新送来文档之中的疑点。
肖战拿着手机，看向王一博，主动开口询问：“聿舟约我见面核对材料，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直接回绝，线上沟通即可。”
王一博看着他，心底拉扯交战。他想要直接点头让肖战回绝，可理智又提醒他，一旦阻拦，反倒落得一个不通情理的印象，甚至有可能打乱布局。沈聿舟手中握着一部分真实的旧案碎片，完全切断联络，有可能丢失珍贵线索。
王一博沉默许久，缓缓摇头：“你去吧，当面核对线索效率更高。”
话一出口，心口又是一沉。
肖战凝视他片刻：“确定？”
“嗯，大局为重。”王一博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温顺克制。
肖战最终应允邀约，吩咐保镖全程随行，随后独自驱车赴约。
肖战离开之后，偌大的老宅一下子安静下来。王一博回到指挥室，心神难以完全安定，一边继续筛查卷宗，一边忍不住反复猜想二人交谈的场景。
另一边私人会所包厢之内。
沉香袅袅，沈聿舟看着落座的肖战，唇角噙着温润笑意，将打印好的资料摊开在桌面。二人逐条核对文档内容，沈聿舟依旧是半真半假，将少量真实线索裹在大量误导信息之中。
核对过半，沈聿舟忽然停下翻阅文件的手，抬眸直直看向肖战，语气轻缓：
“阿战，我能看得出来，你和王一博之间已经生出裂痕。昨晚宴会之后，今天陆明山登门，怕是少不了一番旁敲侧击。”
肖战眸色一冷：“你不必插手我和他之间的私事。”
“我不想插手。”沈聿舟轻轻叹气，眼底的偏执藏在温柔之下，“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被内耗困住。王一博心思敏感，很多事情容易钻牛角尖，长久下去，你们两个人都会疲惫。”
他没有大肆诋毁王一博，只是缓缓剖析二人性格之中天生的矛盾，一点点给肖战灌输一个念头：他们本就不合适，往后风波不断，争吵只会永无休止。
肖战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聊，迅速将话题拽回旧案线索。沈聿舟见状，不再继续拉扯感情话题，安静配合核对材料，只是眼底的算计清晰。
他清楚，不需要一次性达成目的，只需要持续不断地潜移默化，日积月累之下，裂痕便会持续扩大。
傍晚时分，肖战结束会面，驱车返回老宅。
踏入指挥室，看见王一博依旧坐在主控台前，屏幕上停留在陆明山相关的情报页面。
“回来了？”王一博闻声回头，神色平静。
“嗯。”肖战走到他身旁，将打印出来的核对后的资料放在桌面上，“今天碰面，沈聿舟依旧在刻意引导我们，我标记了里面新增的虚假线索。”
王一博低头翻看资料，安静听着肖战复述会面之中交谈的内容。
等肖战说完，王一博轻声开口：“他有没有提起我们两个人？”
肖战没有隐瞒，如实回答：“提了，说我们之间容易内耗。”
王一博指尖一顿，沉默片刻，缓缓抬眼看向肖战：
“所以，你是不是，也开始觉得，我们之间，确实消耗太重？”
问话轻飘飘的，却裹挟着积压多日所有不安与委屈。
肖战瞳孔微缩，心底一紧。
沈聿舟不经意的几句话，已经悄悄落进王一博心底，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又添一层疑云。
陆明山暗处织下的网，沈聿舟顺势添上丝线。
误会不需要激烈争吵，只需要一句无心一般的提点，一次身不由己的赴约，一场安静无声的揣测，疑念便稳稳扎根心底。
暮色笼罩王家老宅，窗外天色一点点沉落。
他们诱敌的布局依旧稳步向前，可二人之间那道缝隙，在旁人层层编织的言语罗网之下，已经悄悄扎根，慢慢拓宽。
漫长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