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朝暮久
冬天过去的时候，槐树发了新芽。
秦贞站在乾清宫的廊下，看着那棵老槐树抽出第一簇绿意，觉得这一年过得比往年都快。
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晏筠之还是每天卯时起身，批折子批到深夜。
秦贞还是每天往乾清宫跑，送汤送茶送那些叮叮当当的玩意儿，坐在书案对面托着腮看人批折子。
可五儿发现了一件事——陛下批折子的速度比从前慢了。
不是批不动，是批完一本之后，会停下来，端起那碗汤喝一口，然后再拿下一本。
有时候汤凉了，他也会端起来喝一口，放下，再继续。
督公送来的汤，不管什么时辰，他都会喝。
三月里朝中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边关送来八百里加急，北狄换了一位新可汗，年岁不大，性子却烈。
使者递来国书，措辞比往年凌厉了许多，末尾还附了一句——“闻中原天子年少登基，未知可堪一晤？”
这摆明了是试探。
朝臣争论了三天，有的说打，有的说和，有的说先送岁贡稳住。
吵来吵去没有结果。
晏筠之从头到尾没有表态，等所有人说完了，他把那封国书叠好放在案角，说：“朕知道了。”
然后散朝。
秦贞那天没有去乾清宫送汤。
他去了兵部，调了一卷旧档，又去了一趟户部，翻了近五年的岁贡账目。
傍晚时才回到乾清宫，推门进去时晏筠之正在灯下批折子，头也没抬：“查到了什么？”
秦贞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卷旧档放在案上。
“北狄换了可汗，岁贡的银子去年秋天就已经停了。”
他翻开其中一页，“户部压着没报，周庸的旧部还在位子上。
他们等着你慌，你慌了就会加税、加赋、加征，到时候朝野怨声四起，他们在背后推一把，你就坐不稳了。”
晏筠之听完，没有惊讶。
他翻过一页折子，声音淡淡的：“那你怎么看？”
秦贞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不需要加税。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怕他。”
晏筠之的笔尖顿了一瞬，抬起头，看着秦贞。
“朕不怕他。”
“我知道。”秦贞笑了笑，“可你得让他们知道。不是靠嘴巴说，是做一件让他们看得见的事。”
晏筠之看着他，没有接话。
可秦贞看见他搁在案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那是他在想事时的习惯。
秦贞没有催，就那么坐在对面，等他想完。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晏筠之开口了：“朕会亲自去一趟边关。”
秦贞的笑容顿了一瞬。
“你亲自去？”
“新可汗想见中原天子，”晏筠之垂下眼，翻过一页折子，“朕就让他见。”
秦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按住了晏筠之翻页的手。
晏筠之抬眼看他，秦贞弯了弯嘴角：“我跟你去。”
晏筠之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抽开。
“朝中不能无人。”
“五儿盯着。”
秦贞说，“有事快马传报，三日能到。”
晏筠之没有立即答话。
他低头看着秦贞按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敲登闻鼓留下的。
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肋骨受过伤，边关风大。”
秦贞笑了：“那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的事也是事。”
“那陛下批折子批到三更，手不疼？”
晏筠之没有答话。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秦贞先松开了手，退回去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带我去，我负责挡风。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跟着去。”
晏筠之看着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折子后面传过来：“路上自己备药。”
秦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出发那日是三月廿三，天晴。
晏筠之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朝服，没有戴冠冕，只束了发。
五儿在宫门内挥着帕子，看着那两匹马并肩远去，忽然觉得督公这辈子算是真的圆满了。
路上走了七日。
秦贞果然备了药——跌打的、驱寒的、治风寒的，满满一包袱。
晏筠之看了一回，没有说话，可夜里歇在驿站时，他把自己那件厚大氅扔给了秦贞。
秦贞接住大氅的时候愣了一下，抬眼却发现晏筠之已经转身进了屋。
他抱着那件大氅，站在院子里，忽然笑了。
晏筠之在他对面坐下，隔着帐中一盆炭火，两人对视了很久。
那年轻人开口说了什么，秦贞没有听清，他只看见晏筠之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眉眼淡淡，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话，声音不高不低。
那年轻人起初气势很盛，后来渐渐坐直了身子。
最后他站起来，朝晏筠之拱了拱手。
回程的路上秦贞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晏筠之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没什么。只是让他知道，岁贡不会有了。”
秦贞策马与他并肩，侧过脸看着他。
暮色落在晏筠之脸上，照出他眉目间那层薄薄的霜色。
秦贞忽然觉得，这人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是帝王，坐在马背上的时候是别的什么——是那个人第一次在雨里看见的、跪了一天一夜不肯弯折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扬鞭催马跟上。
回京那日已是四月末。
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漫过宫墙，满城都是白色的碎瓣。
晏筠之站在乾清宫的廊下，看着满树白花，没有进去。
秦贞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说：“这棵树今年开得比去年好。”
晏筠之没有应。
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来，槐花簌簌地落了几瓣，落在两人肩上。
秦贞没有拂掉。
晏筠之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并肩站着，看着满树的白花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谁也没有说话。
风穿过长廊，带起衣袍边角细细的声响。
远处传来五儿喊“督公汤炖好了”的动静，秦贞听了，没动。
晏筠之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晏筠之先转过身，往殿内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汤盛两碗。”
秦贞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走进殿门，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他低下头，捻起肩上落的一瓣槐花，放在指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把那瓣花放进袖中，抬步跟了进去。
【卷三·同尘·完】
【高亮标注】本文“秦贞”一角的人设灵感，源自星野APP作者“玉uuu”创作的AI智能体。非常感谢玉uuu老师的精彩创作与慷慨授权，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