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你我

夜潇筱感觉有点受够了。

先是自己被告知被高中男同桌当白月光意淫了三年，接着莫名其妙进入这个高中背景的诡异世界，然后就是异变的钱帆，在她面前把秦时雨杀死了两次。

她的伤感，彷徨，迷茫都消失了。她受够了。这一切都够了。她不会再跑了。至少这次她不会再把秦时雨丢下——即使是尸体，也要把她带回到现实。她看了看教室里缺了个脑袋的秦时雨。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高歌的是直冲发顶的愤怒。

“夜潇筱，快回到座位上去听写啊。”老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潇筱看了一眼没有头的秦时雨的尸体，转过去看着郑彦重。老郑被她阴鸷的表情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没把责怪的说教继续下去。

烟味。老郑身上总是弥漫着烟味，每次经过都会被同学戏称为“生化危机”。眼神下移。外套口袋。长方的形状。打火机。夜潇筱走上前，探手拿出了老郑口袋里的打火机。老郑愣了一下，没有拦住她。

纸。作业本。听写本。夜潇筱看向最近同学的桌子。她拿起了他的本子。那个同学专注于复习没有注意她的动作。按下打火机。点燃。她把打火机揣进了裤袋里。一手举起开始燃烧的的作业本，一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开了，外面赫然是一张鬼钱帆的怪脸。他举着两只肉条，捧着秦时雨的脑袋（确切地说，是半个脑袋，因为已经被砸破一半了）。他把“手”伸进她的脑子里不停地搅拌，顺时针，逆时针，不时掏出一手血红色的脑浆，猛低头塞进“嘴”里。

“钱帆。”怪物闻声，抬起了头。他满脸都是脑浆。脑浆滴滴哒落下来，喉结上的舌头贪婪地抖动着伸出来接着，然后又吸溜吸溜地缩回去，不时鬼祟地探出来。

“她不是夜潇筱。”夜潇筱指了指“钱帆”手里的半颗脑袋。怪物愣了一下，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东西。

“我才是夜潇筱。”夜潇筱说。怪物又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她。夜潇筱感觉他看起来有点疑惑。

夜潇筱把点燃的作业本丢到了他脸上。

火苗热情地窜起，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钱帆”的尖叫，在夜潇筱听来是多么的悦耳。焰舌舔舐着他的血肉和脊椎，熊熊地在他的身上跳跃、舞蹈、奔跑，像是在举行什么原始祭祀仪式，载歌载舞，庆祝着，渴求着，愉悦地，敬畏地，死亡的，重生的。

“钱帆”撕扯着喉咙，喉结上的舌头疯狂抖动后消失在了火焰里。他挣扎般从天花板上坠落，满身血肉地在走廊地面上痛哭着翻滚：他把手里头里剩的所有的脑浆都倒在了自己身上，却让火苗冒得更高更猛烈了。夜潇筱看着眼前的惨状出神，看了一会而，莫名觉得燃烧的烈焰也很像自己愤怒的“火焰”以及汹涌膨胀的快意。

燃烧渐渐冷却，最后停止了。浮灰在空中打转后落下。弥漫着炙烤的香味。夜潇筱呆呆地看着“钱帆”消失的地方，快意也从她内心慢慢流失，对于她来说，其实更重要的是那是秦时雨消失的地方。泪水溢出她的心脏，从她的眼角坠了下来，砸在了校服上。

咯咯咯。吱吱吱。奇怪却带有节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潇筱心头一紧，她梗直脖子，谨慎地转过身去。

躺在地上的秦时雨的尸体，现在脖子断裂处居然正呲呲呲地冒出细烟，同时伴随着骨骼相撞的声音，又像是很多指甲在挠着玻璃窗。吱吱吱。咯咯咯。

夜潇筱慢慢往后退去，手伸进裤袋，握紧了打火机，轻轻掏出一半。

细烟慢慢地散去了。夜潇筱谨慎地凑近看了看。刚刚身首异处的秦时雨，现在赫然长出了一颗脑袋。

她活过来了！她活过来了！啊啊啊！！！老天奶！！！夜潇筱欣喜若狂，忙赶着上前想要扶起秦时雨。她半跪附身倾下，想把她拉起来；但是定睛一看，看清秦时雨“新头”的瞬间她又愣住了。

秦时雨慢慢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夜潇筱颤抖着伸出手帮忙扶着她。秦时雨拍了拍脑门，说：“哈哈，没想到吧，我就是天选之人，死而复生……”她臭屁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夜潇筱正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她。

“盯着我看干嘛……怪不好意思的……”秦时雨脸红了。夜潇筱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骂脏话，轻轻指了指她：“……这是，我的脸。”秦时雨一脸莫名其妙：“喂，我承认我们确实长得有点像，但是你不至于这样说吧……”秦时雨愣住了。她也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她刚刚摸了摸耳朵。

她摸到了耳钉。

自己高中是没有任何耳饰的。

并且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鼻梁上感到有重量——……眼镜？自己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这一双没有近视的眼睛啊！

而且自己“头感”不对，没有高马尾的坠感，反而脖子痒痒的，感觉有头发垂在上面。

秦时雨吞咽了一口口水，双腿颤动着、扶着夜潇筱站了起来。她看了看四周，没发现“钱帆”的存在。

“钱……”秦时雨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说出他的名字为好——自己暂时不想挑衅那个东西了。“……他死了？”夜潇筱还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但是发现她的声音、脑回路、语言系统还是秦时雨自己的，稍稍放了点心，轻轻点了点头。“我用火烧的。看起来他怕火。”夜潇筱把打火机从自己裤袋中抽出一半，又用下巴指了指郑彦重的方向。秦时雨明白了，眯起眼睛，对夜潇筱竖了个大拇指。

夜潇筱摇摇头，表示自己看不习惯自己的脸做这种表情。秦时雨摸了摸脸，不满道：“这个又不是我变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无论如何我回来了吧，怎么，你不开心？”夜潇筱笑了，又摇摇头，碰了碰秦时雨的手。秦时雨搞不懂她什么意思，但决定把这个动作当作夜潇筱开心的标志。于是她做了个鬼脸，光荣收到了夜潇筱的一个白眼。“我现在这样看着你，我就知道自己做这些表情长什么样了。”秦时雨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说。于是她荣幸地收到了夜潇筱的第二个白眼。

“你们俩还要在外面站多久？快进来听写啊！”老郑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怎么，不听写这个世界无法进行下去？”秦时雨用鼻子出气，嗤笑着低声说了一句。但师威难不服，她们还是在老郑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走进了教室。

秦时雨瞟了一眼，发现老郑的外套口袋里还是鼓鼓的。她心中一惊，捏了捏夜潇筱手掌旁边的肉。夜潇筱看向她，表示自己也看到了，也感到疑惑。

她俩不解地坐回了座位上。老郑坐下来，点开了下一页PPT，上面写着听写的内容。其他同学哀嚎着，在老郑的催促和警告下盖起了书，收起了临时抱佛脚的念头，不情愿地翻开了听写本。前排的一个男生疑惑又焦急地在桌面和抽屉里满头大汗地不停翻找。夜潇筱感到不太好意思，从书包里找到一本新的，递给了他。他赶忙说着谢谢，埋头捏着笔尖写了起来。

“喂，没动笔的同学们快点开始！”老郑拿着自己的保温杯敲了敲讲台。夜潇筱和秦时雨对视一眼。不是，已经毕业这么多年了，听写这些还记得个啥啊！！！夜潇筱耸耸肩，拿起了笔，开始绞尽脑汁思考。秦时雨也耸耸肩，一手挑起一支笔，另一只手悄悄探进桌斗，抽出了MP3。

她刚想拿起耳机塞进耳朵里，还没开机呢，看了一眼MP3的屏幕，又愣住了。她的大拇指恐惧地颤抖起来，耳后汗毛直竖。秦时雨惶恐地看向夜潇筱。

夜潇筱停笔，悄悄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郑和门外的状况，用眼神示意秦时雨，问她怎么了。秦时雨嘴唇发白，手里拿着MP3，往夜潇筱的方向挪近了一些。她用笔尾指指屏幕。

夜潇筱探过头来，第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MP3对着秦时雨现在的脸——夜潇筱的脸，但屏幕里却是秦时雨自己的脸。高马尾，更硬一点的五官，极其漂亮的眼睛，不戴眼镜。

秦时雨看着夜潇筱，张了张嘴。“你看到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夜潇筱的大脑宕机了。她不知道，该死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秦时雨抬头望向夜潇筱。她们现在头靠得很近，秦时雨心中一动，看向了夜潇筱的眼睛。

呃，她的眼镜反射着教室的灯，呈现一片绿色的光，秦时雨什么都看不清。她一伸手把夜潇筱鼻梁上的眼镜轻轻拿了下来，把脸凑近夜潇筱，盯进她的眼睛。夜潇筱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但意识到秦时雨想干什么之后，也沉住气望向那张现在和她一样的脸。

秦时雨眯起眼睛。这不对吧。她摸了摸自己的耳钉，和放下的马尾，歪着头把眼镜放回了夜潇筱的鼻梁上，还顺手帮她推了推。诡异的事情太多了，她感觉自己都快免疫了。

秦时雨支起下巴，放下笔，看了看夜潇筱。“你确定你眼里看到的我就是你的脸？”夜潇筱点了点头。秦时雨叹了口气，说：“你眼睛里反射的还是我本来的脸。”夜潇筱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满脸的不解，对于她来说某件怪事不能合理解释反而比这件怪事本身更让她难受。

“快点，马上就要交了。”同学们又一阵哀嚎，恳求老郑延长一两分钟。秦时雨和夜潇筱暂时分开了脑袋；秦时雨把蓝牙耳机塞回口袋，又看了看MP3的屏幕，把它往自己手里收了收。她俩又看起希沃白板上PPT的听写内容，假装自己在思考（至少秦时雨没有在思考）。

老郑板起脸走下讲台，开始巡视教室。

秦时雨飞快瞟了一眼老郑；他往教室另一边走去了。她又往夜潇筱的方向凑了凑：“我有一个想法。”夜潇筱转了转笔，看向她，“嗯哼？”

秦时雨往后轻快一转头；老郑在教室后排，暂时还走不到前排来。秦时雨转回来，说道：“现实中的钱帆把我当作你的替身谈了三年，而在这里的‘钱帆’从一开始就一直把我叫成你，现在我复活后又长出了和你一样的脑袋，变得跟你一模一样。感觉是他的潜意识或者构想，只不过疑点太多了，比如真不懂他为什么一直想杀了我，明明他也没认为我是秦时雨。”

夜潇筱用笔抵着上巴，简单把自己逃跑路上看到的东西讲了一下，“这里感觉就像是是钱帆构想出来的世界。好像是很多个不同的想法以教室的形式呈现出来，只不过我们俩的进入打破了这个世界，可能也是这些诡异事情的来源。”秦时雨点点头，皱起眉道：“在我杀死他之前，我跟他说了我才是夜潇筱。”

秦时雨无语了：“那他直接把我的脸变成了你的脸了？有病吧？”夜潇筱摇了摇头，“还不知道是不是他干的，但大概率是…..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他能把你改成这样的程度也是很恐怖的啊……”夜潇筱忧心忡忡地看着秦时雨。

秦时雨“嘶”了一声，说“……你跟他说了你是夜潇筱？那他到现在一直都是伤害着被他叫作‘夜潇筱’的我，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卷土重来，你会不会有危险啊？”夜潇筱看着秦时雨的脸（虽然严格来说是夜潇筱的脸），“……你确定他认得出我们谁是谁吗现在？可能是我们都会被他杀吧……”

秦时雨抬起手虚掩住她的嘴：“呸呸呸，别这样说。”夜潇筱苦笑了一下，拨开了她的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时雨低下头拨弄着MP3上的歌单，说：“如果这里真的是他的潜意识世界的话，我们怎么进来的？我们怎么出去？……为什么他那么可怕？为什么我总是被杀，还这么真实？如果是他把我变成这样的，怎么可以做到这种可怕的程度？我们该怎么应对？怎么改变？怎么恢复？……”

夜潇筱摇了摇头：“……我也不能解释，我也不知道，我也在想……”她犹豫了一下，看着秦时雨说：“……至于你为什么被杀，可能是因为你不愿意当替身，和他干脆分手让他记恨你，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叫你你的名字……能改变你的话，可能在他的潜意识里觉得你还是可操控的，可以被他影响甚至改变到这种程度……”

秦时雨突然满面苍白地抬起头看着夜潇筱。夜潇筱马上举起双手：“对不起，希望你没有误解我的意思，我从没觉得谁是谁的替身，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没有觉得我比你怎么样，钱帆配不上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希望你不要想我不好……”秦时雨摇摇头，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夜潇筱心头一紧，眼神下移，看到了秦时雨腿上放的MP3。她的腿微微在颤抖。

屏幕反射了天花板。“老郑”不知道什么时候以蜘蛛侠的姿势反身附着在天花板上，满脸堆起诡异的微笑，脖子拧过180度，正看着秦时雨和夜潇筱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