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囗摊牌
转天傍晚,夕阳沉进南城成片的老式居民楼里,天边铺着一层灰红的霞光。老巷的墙根下早早聚起闲人,自行车叮铃铃擦过巷口,远处录像厅的喇叭已经开始放港片打斗的配乐。
苏砚辞把帆布书包带子收紧,眼镜在余晖里泛着一层浅光。秦万山走在他身侧,校服外套依旧敞着,两手随意插在裤兜,脚步沉稳。陆景辞跟在后头,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一只手揣在裤袋,另一只漫不经心地转着折叠小刀。纪野寻挂着磁带随身听,耳机塞在耳朵里,低垂着眼,只有路过墙角阴影时,才抬眼扫一圈暗处,像一头时刻警戒的幼狼。
“王浩他们一般蹲在巷中段那个废品站旁边。”秦万山侧头低声跟苏砚辞说,“昨天我路过,看见他带了四个人,腰间都别着钢管。”
苏砚辞轻轻点头,目光平静扫过斑驳墙面,墙上层层叠叠贴满办证、租碟的小广告。
“别先动手。”苏砚辞放慢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边三人听见,“今天我们是来递话,不是来打架。一旦先落了拳头,派出所那边理就不在我们这边。王浩这个人,贪利但胆子不大,他就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才敢横行。”
陆景辞收起小刀,嗤笑一声:“递话?王浩那混小子,拳头比耳朵灵,好话未必听得进去。”
“听不进去也没关系。”苏砚辞淡淡开口,“我们要的不是他当场服软,是让这条巷子里所有人看见,有人敢跟他叫板。人心一旦动摇,他背后的人,就会掂量值不值得继续保他。”
纪野寻摘下一边耳机,声音轻飘飘,带着一股冷意:“要是他直接动手呢?”
“那我们自保。”苏砚辞抬眼看向巷深处,“万山挡正面,景辞盯两侧想偷袭的人,纪野,你盯着王浩本人。记住,留余地,不要下死手。”
“明白。”秦万山应了一声,骨骼轻轻活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几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废品站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映入眼帘,棚子底下,王浩正斜倚在墙面上抽烟,焦黄的头发在昏暗里格外扎眼。他身边围着四个少年,有人手里把玩钢管,有人蹲在地上扔烟蒂说笑。看见苏砚辞一行人走来,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王浩弹掉手里的烟蒂,烟蒂落在积水洼里,滋啦一声灭了火星。他站直身子,眯着眼打量迎面走来的四人,目光最后落在秦万山身上。
“哟,这不是昨天拦我的那个小子吗?”王浩扯着嗓子笑,眼角带着挑衅,“怎么,今天带了帮手过来,想跟我比划比划?”
秦万山往前踏出半步,稳稳站在苏砚辞身前:“王浩,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不是打架?”王浩挑眉,目光扫过斯文白净的苏砚辞,嘴角勾起嘲弄,“那是来给我上思想品德课?这小白脸,就是那天我想搜书包的转学生?”
苏砚辞越过秦万山,往前缓步走了两步,和王浩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停下。他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惧意。
“王浩,这条巷子,以后不许再拦学生要钱。”苏砚辞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不管是低年级还是毕业班,不许抢饭票,扣书包。”
王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大笑,身后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哈!你小子没睡醒吧?”王浩指着苏砚辞,笑得肩膀发抖,“这条巷子是老子蹲了两年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读书娃来跟我定规矩?学生的钱,不找他们拿,我喝西北风?”
“地盘不是靠拦人勒索撑起来的。”苏砚辞看着他,“你守着这条巷,想捞好处可以,但不能拿学生下手。”
“凭什么听你的?”王浩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推苏砚辞肩膀。
手还没碰到苏砚辞,秦万山直接侧身上前,一把扣住王浩的手腕,力道很重。王浩脸色骤变,挣扎两下,手腕被攥得生疼,怎么都抽不回来。
“说话归说话,别动手。”秦万山声音低沉。
王浩身后的跟班见状,立刻全都站起身,有人握紧钢管,往前逼近两步。陆景辞上前半步,挡在侧面,眼神冷冽扫过去,几人脚步下意识顿住。纪野寻依旧站在末尾,耳机挂在颈间,目光死死锁着王浩,像在寻找出手的时机。
“秦万山,你放开我!”王浩咬牙,“你们四个人欺负我这边五个,算什么本事!”
“我们不想欺负谁。”苏砚辞开口,秦万山缓缓松开手。王浩连忙后退,揉着发红的手腕,满眼戾气。
苏砚辞继续道:“我知道你上头还有人,靠这条巷收点好处。但勒索学生,风险太大。哪天有学生家长报警,顺着你,就能揪出你背后的人。到时候,人家不会保你,只会把你推出去顶罪。”
王浩脸色微微一变。这话戳在了他的心上。他只是底层跑腿的小喽啰,上头那位大哥,从来不会为他惹上的麻烦兜底。
“少拿这些话吓唬我。”王浩嘴硬,“我混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不是吓唬。”苏砚辞平静地说,“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不再动学生,这条巷其他事情,我们不插手。但只要再让我听见,你拦着学生要钱抢东西,那我们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好好说话。”
“你打算怎么样?”王浩盯着苏砚辞。
“拆你的摊子,让你在这片地界待不下去。”苏砚辞语气平淡,没有嘶吼,却带着一股寒意,“我们不用动手伤人,只需要把你做的事,悄悄递到派出所,还有你背后那人耳朵里。让他知道,你惹了麻烦,会拖累他。你觉得,他还会留你在这条巷?”
王浩沉默了。他心里清楚,上头那人最忌讳惹上公安的麻烦,一旦被认定牵扯学生勒索,谁都保不住。
跟班中有个瘦高少年凑到王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王浩皱紧眉头,思索许久,抬眼看向苏砚辞四人。
“行,这话我记下。”王浩咬咬牙,“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们故意来找茬,坏我的事,这笔账照样算。”
“放心。”苏砚辞微微颔首,“我们守承诺,也希望你守规矩。”
“哼。”王浩冷哼一声,摆了摆手,示意跟班退下,“今天我给你们这个面子。但别以为,凭几句话就能踩在我头上。咱们走着瞧。”
说完,王浩转身带着手下退回铁皮棚下,不再搭话。
苏砚辞没再多留,轻轻抬手示意同伴撤退。四人慢慢转身,沿着原路离开老巷。一直走出巷口,远离废品棚那片区域,紧绷的气氛才松下来。
陆景辞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没想到,这王浩看着莽撞,倒也懂得权衡利弊。方才我还以为,免不了一场混战。”
“他只是暂时妥协。”苏砚辞摇了摇头,“心里不会服气。这次退让,只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他大概率会暗中试探,看看我们是不是虚张声势。”
秦万山点点头:“那接下来怎么办?他要是背地里偷偷找学生麻烦,咱们不可能天天守在巷子里。”
“那就放出消息。”苏砚辞望向远处,夜市摊已经陆续点亮灯泡,“让巷子里所有学生都知道,如果王浩再勒索人,直接找我们。有人作证,他就不敢轻举妄动。同时,我们还要留意,他背后那个人的动静。王浩的态度,很大程度取决于上头。”
纪野寻重新戴上一边耳机,淡淡开口:“要是他背后的人亲自出面呢?”
苏砚辞侧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那就准备好,迎接更大的局。王浩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
秦万山抬手拍了拍苏砚辞的肩膀,爽朗一笑:“不管来的是谁,咱们四个一起扛。有你谋划,我来挡,景辞周旋,纪野盯着暗处,没什么好怕。”
陆景辞靠在街边的梧桐树干上,望着巷口:“咱们这算是,正式在南城这条老巷立住名头了?”
“只是第一步。”苏砚辞轻声道,“立规矩容易,守住规矩最难。江湖不是一次摊牌就能定输赢。往后的暗流,只会越来越多。”
晚风穿过老街,卷起地上的烟蒂和碎纸片。远处嘉陵摩托突突驶过,BP机滴滴的提示音偶尔从街边路人腰间响起。2000年南城的黄昏,藏着无数少年人的野心与锋芒。
四人并肩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影子被路灯一点点拉长。
秦万山转头看向身侧清瘦的少年:“砚辞,你早就料到王浩不会当场动手?”
“猜到一半。”苏砚辞轻轻推了推眼镜,“他好面子,但是惜利。比起硬碰硬打架,他更怕失去这份地盘,怕被背后的人舍弃。这就是他的软肋。”
纪野寻忽然轻笑一声:“跟你搭伙做事,很有意思。别人打架拼蛮力,我们拼人心。”
“人心最是难测,也最是好用。”苏砚辞抬眼看向渐渐沉下去的暮色,“但千万记住,能利用人心,也最容易栽在人心上。兄弟之间,不能有猜忌。”
秦万山伸出拳头,撞向苏砚辞。
“这个放心。咱们四个认了兄弟,就绝不会互相猜忌。”
陆景辞和纪野寻见状,也依次伸出拳头。四只拳头,再次重重碰在一起,闷响消散在晚风里。
“以后,一起走。”苏砚辞低声说。
“一起闯。”其余三人齐声应和。
街边的夜市灯火次第亮起,香气漫开。这条老巷暂时归于平静,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短暂的和平只是假象。王浩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四个新来的。更大的风波,正在夜色之下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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