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周
第二周的第一天,王一博站在南城老城区的一栋旧楼下,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
那把钥匙是昨晚在酒店门口捡到的,当时有人从身边经过,不小心碰了他一下。钥匙掉在地上,那人没回头。王一博弯腰捡起来,发现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很小的塑料兔子,白色的,耳朵缺了一块。
他认出这只兔子。
肖战以前给念念买过一双白色袜子,上面印的就是这种兔子。只是那只袜子被肖战藏进了衣柜最深处,王一博在离开临川之前,从那个盒子里看到过。
他把钥匙扣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字。
“念念的家。”
王一博站在楼下,抬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里攥着钥匙,没有上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周景明的话还在耳边,肖战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他不能又一次闯进去。可这只兔子钥匙扣是他和念念之间唯一的联系,他舍不得丢。
最后他把钥匙扣取下来,放进外套内袋,车钥匙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第二周的第一天,王一博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
不主动出现在肖战面前。
他租了一间离老城区很远的公寓,找了一个和设计行业无关的临时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挤地铁、吃盒饭、晚上回到公寓里对着电脑查儿童教育的资料。他把之前搜索过的“如何做父亲”的历史记录全删了,换成了一本电子版的《儿童心理学》。
他白天尽量让自己忙起来,晚上回到公寓后,他会打开肖战的社交账号,看他的工作室发布了哪些新动态。
第二周第二天,肖战的工作室发布了第一条正式合作公告。
合作方是南城本地一家小型文化公司,项目是一间社区图书馆的室内设计。公告下面的评论区很热闹,有人在问设计师是谁,有人夸风格温柔,还有人贴了一张现场工作照。
照片里,肖战蹲在地上铺图纸,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沾着铅笔灰。旁边站着一个背带裤小男孩,正踮着脚把一盒彩色铅笔递给他。
王一博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念念长高了,脸比以前瘦了一点,眼睛和肖战很像。他手里那盒铅笔已经用了大半,笔杆上贴着一圈卡通贴纸,有星星、月亮,还有一只戴皇冠的兔子。
第三天,王一博在南城的一家文具店里买了一盒一模一样的彩色铅笔。他没想好要送给谁,只是结账的时候手指比脑子快。
当晚,他接到林助理的电话。
“王总,您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说。”
“肖先生离开临川之前,周景明借过他一笔钱。”
王一博的手停住。
“多少?”
“不多,刚好够租房子和工作室前期的开销。没有借条,也没有约定还款日期。”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周景明为什么借给他?”
“周景明说,肖先生当时只问了句‘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会还的’。”
林助理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具体用途,但周景明猜到了。”
“猜到什么?”
“肖先生离开之前,把自己攒的钱全部留给了您。”
王一博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留给我?”
“他走的时候,在公寓的抽屉里放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他这七年存下来的所有积蓄。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房租和饭钱’。”
王一博记得那张卡。他收拾肖战留下的东西时看到过,当时以为只是肖战忘了带走,随手扔进了保险柜,一直没动。
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肖战把攒下来的钱留给了他,自己带着孩子离开,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钱。所以他才会向周景明开口借钱。周景明借了,没有要借条。
而自己呢?他在肖战离开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停掉黑卡,想看看肖战会不会需要钱。
肖战没有刷、一分都没有。
第四天,王一博从林助理发来的资料里看到一段视频。
视频是南城一家社区图书馆的监控录像,拍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肖战带着念念去看场地,他们在书架区停了下来,念念踮着脚去够一本绘本,没够到。肖战蹲下来,把绘本取下来递给他,然后翻开书,两个人一起看。
画面上听不见声音,但王一博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肖战翻页的动作很慢,念念偶尔用手指戳一下书上的动物,肖战就笑着低头和他说什么。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王一博关掉视频。
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
如果当初他没有说那句“处理掉”。
如果他在肖战离开之前就知道念念的存在。
如果……
第五天,王一博去了那家社区图书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肖战和念念从图书馆里出来。肖战手里抱着一卷图纸,念念牵着他的另一只手,蹦蹦跳跳地走在人行道上。
走到路口时,念念忽然停下,指着街对面的蛋糕店说了什么。肖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递给他。念念接过钱,跑过斑马线,进了蛋糕店。肖战站在路边等他。
王一博就在马路对面。
隔着一条街。
他看着肖战站在路边,风吹起肖战的衣角,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肖战瘦了,但气色比在临川时好很多。他低头翻着图纸,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念念从蛋糕店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枚蛋挞。他跑到肖战面前,踮起脚把纸袋举高。肖战笑着接过,拿出一枚蛋挞,先递给念念,念念摇头,非要让肖战先咬一口。肖战咬了一小口,念念才开心地吃起来。
王一博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们分完两枚蛋挞。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来,他从来没有和肖战一起在街上走过。从来没有陪他去过蛋糕店。从来没有蹲下来,把他嘴角的食物碎屑擦掉。
他甚至不知道肖战喜欢吃蛋挞。
第六天,王一博去了一趟南城的儿童医院。
他挂了一个普通儿科门诊的号,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最后坐进诊室,对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儿科医生,什么都没问出来。
医生问他:“孩子哪里不舒服?”
王一博说:“没有不舒服。”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您来做什么?”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五岁的孩子,一般喜欢什么?”
医生愣了一下,笑了:“玩具、零食、动画片,每个孩子不一样。”
王一博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意识到,关于念念,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会不会怕黑,不知道他生病的时候会不会哭。
他唯一知道的,是念念画了一只戴皇冠的兔子。
那只兔子被王一博夹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每天翻看。
第六天晚上,王一博回到公寓。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上次那个陌生号码。
【你想知道念念为什么一直不肯画你的脸吗?】
王一博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几秒后,第二条消息跳进来。
【因为他见过你。】
【你在临川的家里,有一张照片。肖战一直没扔。】
王一博的手猛地收紧。
他想起来了。
七年前,他和肖战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有人替他们拍了一张照片。两个人并排站着,王一博没笑,肖战笑得很开心。那张照片肖战一直留着,背面还写了一行字。
今天开始,我们是一家人了。
那张照片在哪儿?
王一博翻遍了手机相册,又让林助理去查旧公寓里剩下的东西。一小时后,林助理发来一张扫描件。
照片的背面是肖战的字。
但正面,肖战的脸被人用笔涂掉了。
涂得很重,纸张都快被戳穿了。
而王一博的脸,还清晰可见。
王一博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僵在原地。
肖战没有扔掉照片。
但肖战涂掉了自己。
王一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下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三条消息进来了。
【念念见过这张照片。他问肖战,为什么爸爸的脸被人涂掉了。】
【肖战没有回答。】
【但念念记得你的样子。】
王一博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想起念念画的那幅画。画里有三个人,中间是肖战和念念,旁边还有一个高高的男人。男人没有脸,只有胸前画着一个圆圈,像一枚戒指。
念念见过他的照片。
念念知道他的样子。
但念念不肯画他的脸。
因为照片里,肖战的脸上被他涂掉了。
王一博猛地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冲出门。
他要去那栋旧楼。
他要去问肖战。
他要知道,七年前那场被涂掉的脸,背后到底藏了什么。
可当他赶到老城区那栋旧楼下时,三楼的灯已经灭了。
他站在楼下,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别急,还有一件事。】
【肖战今晚不在家。念念也不在。】
【他们去了医院。】
王一博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格外刺眼。
【念念发烧了,高烧不退。肖战一个人带他去的医院。】
【你要去找他吗?】
王一博攥紧手机,转身冲回车里。
夜色里,他的车灯划开一条冷白色的光。
而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怪我没提醒你。】
【肖战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