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T1电竞基地的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
王一博站在前台登记，行李箱的轮子还带着外面七月热浪的余温，前台小姐姐很热情，一边给他递访客证一边说：“陈教练交代过了，你直接去三楼训练室就行，今天正好有队内训练赛。”
“谢谢。”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前台小姐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新来的这位“天才ADC”会这么冷，王一博没有多解释，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闭了闭眼。
这是他期待了三年的地方，T1战队，LPL的老牌豪门，拿过两次世界冠军，基地里甚至有一座小型的荣誉陈列室，对任何一个打电竞的人来说，这里都是梦寐以求的终点。
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电梯停在三楼，王一博走出来，走廊尽头就是训练室的大门，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夹杂着几句懒洋洋的交流。
“肖队，你昨晚直播又熬夜了？今天训练赛别暴毙啊。”
“闭嘴，我用脚打都不会暴毙。”
王一博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声音——懒散里带着锋利，像一把被丝绸包裹的刀——他不熟悉，可为什么心跳突然就快了半拍？
他推开门。
训练室很大，一整排电竞椅背对着门口，只有一个人侧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条长腿随意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冰美式，正偏头和旁边的队友说话。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分明利落的明暗线。
王一博的呼吸停了。
世界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那个人——那个被叫作“肖队”的人，鼻梁很高，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嘴唇很薄，因为正在笑，露出一点白得晃眼的牙齿，他侧脸的弧线，他笑起来时微微扬起的眉梢，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
“顾魏。”
这两个字在王一博的脑子里炸开，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水里，蒸汽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可能，顾魏不会在这里。顾魏已经——
“喂，新人。”
那个声音突然对准了他，王一博猛地回神，发现训练室里所有人都转过来看他，而最里面那个人也放下了杯子，正歪着头打量他，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在阳光里闪着琥珀色的光。
锐利，审视，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攻击性。
和顾魏完全不一样。
顾魏的眼睛永远是温柔的，像春天的湖面，不管看谁都是一片暖意，而眼前这个人，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刀片贴着皮肤划过，没有恶意，但足够让人清醒。
“王一博是吧。”肖战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他比王一博想象中要高一些，肩宽腿长，穿着件简单的黑色队服，袖口卷到小臂“陈教练说你今天到，我以为你下午才来。”
“提前到了。”王一博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还算平稳。
肖战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身高差让王一博不得不微微仰头，肖战低头看他，唇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掂量。
“打什么位置？”
“ADC。”
“知道我们队什么风格吗？”
“主中野联动，下路偏发育，后期由中单接管比赛。”王一博对答如流。
肖战挑了挑眉，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有点满意“背得挺熟。”他偏过头，朝训练室里面扬了扬下巴“坐吧，今天正好有训练赛，你打一场让我看看。”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有介绍其他队友，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在队服下微微耸动，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豹子。
“别介意啊，肖队就这个脾气。”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王一博转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冲他笑了笑，是刚才和肖战说话的人“我叫林嘉树，队里辅助，你的位置在我旁边，我带你去。”
王一博点头，跟着林嘉树往训练室里面走，经过肖战的座位时，他目视前方，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去。
肖战已经坐下了，单手操作鼠标，在自定义模式里练补刀，他的屏幕切得极快，鼠标点击声密集得像雨点。王一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但那个画面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专注的侧脸，锐利的眼神，操作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和顾魏，太像了。
像到他的心脏到现在还在发疼。
“就是这儿。”林嘉树拍了拍一张空着的电竞椅“你的外设到了吗？没到的话先用基地的。”
“到了。”王一博放下背包，开始拆自己的键盘，他需要做点什么，让手忙起来，让脑子停下来。
他不能想，不能把肖战和顾魏放在一起想。
顾魏是顾魏，肖战是肖战。
他来这里是为了打职业，是为了拿冠军，不是为了……
“一博。”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很轻，很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王一博猛地抬头，训练室里一切正常，林嘉树在调设备，其他队友在闲聊，肖战还在练补刀，没有人叫他。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一博，你要小心。”
那个声音又来了，温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
王一博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个声音来自哪里，昨晚的梦，顾魏站在一片白色的雾气里，笑容干净得像从未被世俗沾染过。
“你要小心，那个人……他和你记忆里不一样。”
“他不是我。”
王一博睁开眼，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翻涌。
他知道顾魏说得对。
那个人叫肖战，是T1的队长，是LPL最锋利的刀，是桀骜难驯的王牌。他不是顾魏。
可当肖战开始打训练赛，当他在中路一打二反杀一个、残血逃生时嘴角勾起的那一抹张扬笑意，当他在语音里用那种懒散又笃定的声音说“看我位置”——
王一博在下路补着刀，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操作，耳机里队友的交流声、游戏音效、键盘敲击声混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
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从这片嘈杂里清晰无比地传过来。
“新人。”
王一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路视野做好，对面打野下去了。”肖战的声音，冷淡的，公事公办的，没有半点多余的温度。
“嗯。”王一博回应了一个字。
他插下眼，切屏看了一眼肖战的位置，中路的兵线压得很深，肖战的血量并不健康，但他依然卡在对面防御塔前，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站位逼得对面中单不敢补刀。
嚣张，凶悍，不留退路。
顾魏永远不会这样打游戏，顾魏连说话都不会大声，他永远是克制的、温柔的、处处为人着想的。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温柔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他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屏幕，补刀，消耗，走位，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在键盘上。
训练赛结束的时候，T1赢了，肖战的战绩很漂亮，11-2-7，伤害转化率队内第一，王一博的战绩也不差，8-3-5，对线期压了对面二十刀。
“新人还行。”肖战摘下耳机，偏头看了王一博一眼，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王一博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一点，“就是太保守了，明天开始跟林嘉树加练配合，我不想要一个只会发育的ADC。”
王一博看着他。
肖战也看着他，眉毛微挑，等着他回应。
“好。”王一博说。
肖战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嗤笑了一声，从椅子上抄起外套甩在肩上，往门口走“走了，吃饭。”他头也不回地挥了下手，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训练室里的其他人陆续起身，林嘉树拍了拍王一博的肩：“走吧，食堂在二楼，今天周五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王一博站起来，把外设收好，他走得很慢，等所有人都出了门，才最后看了一眼训练室，阳光已经西斜，照在肖战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椅背还残留着一点热度。
他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陈教练发来的消息：“到了吧？感觉怎么样？”
王一博打字：“到了。还行。”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队长挺强的。”
陈教练秒回：“那当然，他可是肖战，好好跟着学。”
王一博锁了屏。
是啊，他可是肖战。
不是任何人，不是顾魏。
王一博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训练室，走廊的灯还没开，有些暗，他往前走，经过荣誉陈列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玻璃柜里摆着好几座奖杯，正中间那座最大的上面刻着“LPL 2023 春季赛冠军”奖杯旁边立着一张战队合照，肖战站在C位，单手举着奖杯，下巴微扬，眼神锋锐得几乎要刺穿照片。
王一博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在笑，唇角弯得很张扬，眉眼间全是少年得志的傲气。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博。”
顾魏的声音在黑暗的走廊里响起来，温柔得像一场梦。
“你要分清，你看见的到底是谁。”
王一博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下楼梯，食堂的喧哗声越来越近，红烧肉的香味飘上来，混着人声、笑声、碗筷碰撞声。
他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肖战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正低头扒饭，旁边的人在跟他说什么，他时不时抬杠一句，引来一阵哄笑。
王一博端着餐盘走过去，在桌子另一头坐下。
肖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王一博也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心收好，他知道肖战和顾魏不一样，他知道所有的道理。
可当肖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抱怨“这红烧肉太甜了”然后被林嘉树怼了一句“你去年不还说甜的好吃”时，那种鲜活的、生动的、带着烟火气的样子——
还是让王一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埋着头吃饭，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窗外天彻底暗了，基地的灯光亮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王一博看着自己映在餐盘边缘的模糊倒影，在心里对自己说——
王一博，你要清醒。
那个人是肖战。
不是顾魏。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连吃饭时微微蹙眉的小动作，都和顾魏那么像？
食堂里的人声渐渐远了，王一博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咀嚼的声音，和心底那个怎么也赶不走的温柔声音。
“你要小心。”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他好像还是，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