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不过

细想起来，其实一开始我感到生气，并不是因为钱帆坦白的内容，而是因为他选择坦白的时机。毕竟，我点的蒜蓉粉丝虾仁才吃了一半。

“你……不生气？”钱帆小心翼翼地歪着头问我，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不安地摩挲起玻璃杯，发出神经质的刺耳声。

我把一筷子粉丝拌进米饭，不急不慢地塞进嘴里，就着可乐、吞咽下这顿分手饭的最后一口。放下筷子，对上他试探的眼神，我指了指他的手：“戒指取下来吧。”

钱帆愣了一下，耳尖泛起熟悉的浅粉。他松开杯子，右手覆上左手，轻转几圈，戒指从他的手指上滑下来，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平时不怎么戴，分手的时候倒是戴上了，我想，把视线重新落回还剩一半的蒜蓉粉丝虾仁上。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不说出来这些是对你的不负责……”钱帆把戒指放在桌子上，轻轻向我推过来。“别感动自己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可以用任何形式在任何地方跟我提分手，为什么要选在我最喜欢吃的餐厅？兴致都被你搞没了。”我点了点桌子，眯起眼睛看着他，“这盘蒜蓉粉丝虾我要打包带走。”

钱帆张了张嘴，没想到我居然这样说。他的表情从虚假的愧疚转变为真实的愤怒，“秦时雨，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你的原因，这就是你跟她最不一样的地方！你永远都只在乎你自己的感受！”我一拍桌子，戒指丁零零地绕了一圈，“对，你最在乎别人的感受，在我吃饭的时候谈分手，还该死的跟我说什么我像你的白月光，把我当替身谈了整整三年但是还是忘不了她，现在你要勇敢追爱，你最能共情和照顾别人的感受了！！！”

餐厅旁边的人都降低了音量，好奇的眼神和耳朵已经长手长脚，爬上我们的桌子，挂在我们头顶的天花板。钱帆哑然，定定地看着戒指终于安静地停了下来，缩了缩脖子，“不要生气……”

“钱帆，你是猪头吗？你既然说了令人生气的内容，我怎么会不生气？但是你搞清楚，我生气是因为你自私，把我套进别人的壳子中，欺骗我的感情、浪费我的时间和金钱，还揣着一份所谓对白月光的想念装深情，打造一个纯爱的人设自欺欺人；还因为你自大，你不敢追求她却敢追求我，你居然把我当作向下求的对象，简直就是对我的侮辱，现在你觉得你有能力拥有我——所谓像她的我、的爱，所以又敢返回追求她，更是对她的侮辱！你配得上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吗？！还挑选上了，你该死的真把自己当皇帝了？还鼓起勇气追爱，笑死，你的勇气连屁都不如。”

钱帆耳尖的粉红转为血红，慢慢蔓延到脸颊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叫来了服务员，帮忙把蒜蓉粉丝虾仁打包。

回到宿舍里，我才感觉到全身的筋骨好像都被抽干了。打开门看到杨荔菱的一瞬间我就哭了出来，她无措地扶住我，不停地拍着我的背问我怎么了。

“程帆和我分手了。”江珊走进来的时候刚好听见我一边抽泣一边和杨荔菱说。她赶紧在旁边的擦手巾上擦干了手，过来安慰我：“没事的没事的，哭出来就好了……”

抽抽嗒嗒的，我断断续续地讲完了程帆说的话。高中初恋，白月光，夜潇筱，相似的性格和爱好，和我说第一句话的一瞬间仿佛遇见了她，等等等等。

当时压抑的情绪随着泪水和复述一下子又重新翻涌了上来，原来他一直都喜欢的是那位他投射在我身上的她。歪着头对我的笑，倚着我的肩膀哭，假期深夜的电话粥，在摩天轮上尝试性地把手伸进我的手里又不容置疑地握住，听我讲的故事，给我拍的照片，在海风的吹拂下流泪引下第一个咸湿的吻，每次害羞他的耳尖都会泛红，每次无措他都会搓自己的指甲……携手走过的这三年时光，原来都不是属于我的。

我不认识更不会恨那位叫夜潇筱的女生，我恨程帆，恨他把我当作别人的替身，恨他欺骗我、伤害我，恨他把别人当作意淫的对象，恨他把自己的一厢情愿的想念当作自己纯爱的标志，恨他让我一度相信自己接近幸福。

听着室友们对他的批判和怒骂，我突然想起来后天是我和程帆确认关系的那一天。延续千天的爱恋就此结束。

“你们，要吃蒜蓉粉丝虾仁吗？”止住泪水后，我举起手中的打包盒，认真地问道。被她们笑着拒绝后，我也笑了。和她们拥抱过后，我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打开……好香！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虾仁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下一秒，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