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哎呦，爸——咱不行还是点外卖吧！”王一博嫌弃地夹起一块“炸蘑菇”说。王浩在蘑菇外面裹了一层面粉，可炸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体的。蘑菇是裹了层油出来，面粉是焦黑地盛在一个盘子里，看着既无食欲又很心疼食材。

还有一道是芹菜炒虾仁，也是不忍直视，黑乎乎的一盘，这酱油得倒多少啊？

王浩站在厨房门口卖着笑脸，“儿子，你再等一下。西红柿炒鸡蛋老爸做的肯定没有问题。”

“唉，又是这个菜。”王一博无奈的神情是一点儿也藏不住。

王浩一直做饭不太行，就能做一些平常的炒土豆丝、炒鸡蛋、拍个黄瓜、热个馒头、煮鸡蛋、熬个粥、蒸个米，但凡王一博要吃面条他都得顺道儿去菜市场买回来。

今天是周末，王浩本想着按照网上的教程给孩子改善一下伙食，自己也增进一下厨艺。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菜一道一道地都废了。

父子俩饭吃到一半，王浩把事先买的可乐给人倒了一杯，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吃着虾仁，“儿子，喝点儿可乐吧，能综合一下。”

“爸，说真的下次别心血来潮做饭了，成吗？”

“哈哈，好好好，那我找个人回来每天给你做饭怎么样？”王浩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还是把事先准备说的话说了出来。

谁知王一博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搁，发出一声蔑视的“哼”，“感情今天大费周章的，是搁这儿等着我呢？”

“不是儿子，你妈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以前是你小，而且爸爸也没心思再娶一个，然后组建家庭再生一小孩儿。爸爸心里只有你啊！”王浩说的是真话，王一博在他心里永远是排第一。

“现在我大了你就想再娶一个？那然后我就不是外人了？你娶了老婆还记得我这个儿子吗？”王一博很生气，他听人说过再婚的男人娶了老婆，孩子一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王浩一说这个事情，他就下意识反对。

“我怎么不记得你啊？爸爸向你保证，就算我再娶，以后的家产大多数也都是留给你的。我跟她会签一个婚前协议。我们商量过。”

“怎么商量的？”王一博重新拿起筷子吃饭，既然会签婚前协议，那这个女人是图什么啊？

“是这样，这个林阿姨她有一个儿子已经上大学了。比你大4岁，学习非常好。”

“她还有儿子？你自己的儿子你都养不过来，你还想要养别人的儿子？老王，你怎么想的？”王一博一听有儿子又来气了。

“王一博，怎么跟爸爸说话呢？”王浩也生气了，他见过林芳的儿子，长得不仅帅个子高，说话很温柔又懂礼貌，对他妈妈再婚也没有异议，再看看坐在对面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想我怎么说话？你要结婚我还不能有意见了？”王一博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这些年王浩又当爹又当妈，把人惯得不成样子。

虽然家里也不是说有多富裕，可王一博想要买的东西他都会一一满足，只因为不想孩子心里有亏欠。毕竟从小就没有妈妈的陪伴，他想尽量地在别的地方弥补。但这也就养成了王一博任性的一面。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当然还是王浩败下阵来。“一博，林阿姨是前年刚来我们公司的会计，你也知道爸爸是财务总监，她免不了有些事情要问我，所以一来二去的我们就慢慢有了感情。”王浩看人没有动，他又继续说：“她的前夫对她不忠，所以离婚了。我们俩商量好，从她嫁进来以后的家产我们夫妻共有，在这之前的房子和钱都属于你的。爸爸会去做公证！”

王一博沉默着没有说话，因为这不仅是人之常情，还是法律所赋予婚姻的责任和义务。

“儿子，你看爸爸今年已经49岁了。为了你，这十几年真的没有想过会再婚，本以为不会再对一个女人心动。可当你林阿姨出现的时候，爸爸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想跟她在一起的念头就只增不减。她今年也48岁了，我们都不小了，以后你成了家，爸爸年龄又大，身边也有个人陪着不是很好吗？”

王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王一博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被岁月磨砺之后，依然愿意为一个人重新燃起的温柔。

王一博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老了。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还有那双常年敲键盘、做报表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像记忆中那么有力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在说起“林阿姨”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浩和林芳的相遇，其实很平常。一个财务总监，一个会计，在同一家公司，低头不见抬头见。起初只是工作上的往来，林芳做事细致认真，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王浩作为总监，自然对她多留意了几分。

后来有一次，公司赶季度报表，两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林芳泡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王浩，一杯留给自己。王浩接过咖啡的时候，无意间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林芳说起自己离婚的原因，说起前夫出轨，说起自己一个人带着儿子这两年是怎么从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的。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王浩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隐忍。他忽然就心疼了。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妻子心肌炎走后，他一个人带着王一博，又当爹又当妈。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孩子生病的时候，他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整夜整夜地不敢合眼。

那些年，不是没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可他怕孩子受委屈，都婉拒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把王一博养大，看他成家立业，自己就完成任务了。

可林芳出现了。

她不像他想象中的中年女人那样，要么急吼吼地想要抓住什么，要么已经对生活失去了热情。她温柔，但不软弱；理性，但不冷漠。她会在王浩加班的时候，默默给他带一份自己做的便当；会在他说起王一博的时候，认真地听，然后说一句“你把他教得很好”。

她懂他的疲惫，懂他的顾虑，也懂他作为一个父亲，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

王浩记得有一次，他跟林芳说起王一博小时候的事。说孩子三岁的时候发高烧，他半夜抱着去医院，路上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搂着他的脖子喊“妈妈”。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林芳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一刻，王浩觉得，自己这些年筑起的所有防线，都在那双温暖的手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他爱上她了。不是年轻时候那种轰轰烈烈的激情，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依然愿意为一个人心动的笃定。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可王一博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父亲要再婚了。那个女人，要带着她的儿子，住进他的家。

接下来的几天，王一博心情都郁郁寡欢。第一次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去想问题，王浩为了他单身了整整十三年，他不应该阻拦父亲的。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的那个坎儿，也害怕父亲娶回来的女人，他相处不来。毕竟两个爷们儿在一起生活时间很长了，冷不丁家里要加两个人，他就不能接受。

“博哥儿，你咋了？”常宇辰走过去搂着王一博的肩膀问，这家伙太反常了，冷着张脸怪吓人的。

王一博耸了一下肩膀，眼神似在刀人，看了一眼他的胳膊，“别碰我！”

“行行行，我不碰！”说着就把手放了下来，倒着走一直看着王一博小巧精致的帅脸，“哎呦，你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我爸要结婚了。”王一博刚说完对面的人就傻眼了，“啊？你是说叔叔要结婚？”

“嗯。”王一博闷哼了一声。

你看，不怪他不能接受吧！大家都是这种反应。常宇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跟人一起走，“怪不得你不高兴，给我我也不高兴！”

“别说了，越说我越烦。”

王一博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接受这个后妈和后哥，但不爽是真的。

他想起电视剧里演的那些情节——后妈表面温柔，背地里苛待前妻的孩子；父亲有了新家庭，就慢慢把原来的孩子忘了。他知道那是电视剧，可那些画面就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不是不信任父亲。他知道王浩非常爱他，也知道王浩这些年为他付出了多少。可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害怕。

他害怕父亲的爱会被分走，害怕那个“家”不再是他的家。他害怕自己变成那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