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茅舍闻喜
这个世间,流传着一桩无人深知的隐秘。
天地间存有一种秘文,世人大多不识,只当是上古遗留下来的古怪刻字。荒山中的残碑、坍塌古殿的石壁,偶尔会露出只言片语,樵夫采药人偶然见过,只道是前朝古人随手镌刻,看过便忘,谁也不曾深究。
没有人知晓,若是将这秘文出声诵读,便可言出成真。
只是这份力量太过可怖,一语落地,山河都能为之撼动。上古岁月浩劫,秘文大半损毁,余下零星字迹散落世间,能看懂秘文之人,万古寥寥,近乎绝迹。
群山连绵,一重接着一重,像沉睡的巨兽。山脚之下,村落静立,村中一处破败茅屋,土墙斑驳,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风一吹,便有几缕草絮悠悠飘下。姜家一家三口便居于这村子里面,靠山吃山,日子过得紧巴巴。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霞光铺满远处的山巅,茅屋上空,一缕炊烟缓缓升起。
姜林许年方十五,身形比寻常乡里少年高挑一些,常年跟着父亲进山劳作,骨架结实,肌肤被山中日头晒成健康的蜜色。他眉眼清隽,轮廓利落,平日里话不算多,一双眼睛最是透亮沉静,不似别的少年那般毛躁好动。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毛边,下摆还有一处小小的补丁,下身配着粗布长裤,裤脚随意挽起半截,露出沾着些许泥土的脚踝。
姜林许坐在屋中小木凳上,百无聊赖拨弄着地上的碎石子,听见厨房传来切菜的声响,他抬起脑袋,扬声喊道:“娘,今天咱们吃什么?”
屋内妇人回过头,腰间系着打了补丁的粗布围裙,眉眼弯弯,含笑应道:“今儿吃红烧肉。”
姜林许手上的石子“嗒”地落在地面,他猛地抬眼,一脸诧异,连忙压低声音,快步走到灶台边上:“今天怎么吃得这般好?”
平日里家中吃食大多是杂粮粥,配上一碟腌野菜,逢年过节,才有可能尝上一口肉,红烧肉这般奢侈饭菜,少说也有大半年未曾见过。
“还多亏了你爹。”妇人一边擦拭碗筷,娓娓道来,“你爹今日一早便扛着柴刀上山砍柴,忙到大半天,方才下山。路上偶遇一户富家之人,一行人坐着马车,停在山道边歇息。那贵人一眼看中竹篮里捆好的柴火,愿意出五枚铜钱尽数买下。若是把这些柴挑进城去售卖,起早贪黑走上大半天,撑死也就只能换一枚铜钱。”
她嘴角笑意更浓,目光看向屋外:“这五枚铜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接下来十日,咱们一家不必再为吃食发愁,还能省下些许,添置几件粗布衣裳。”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爹身上还沾着山间草木碎屑,裤脚沾了泥渍,肩头扛着空扁担,面带笑意,从门外迈步走进茅屋,目光落在姜林许身上。
姜林许看向父亲,正打算开口问问,那一行富人是从何处而来,就听见父亲缓缓开口,神色郑重了几分:
“小许啊,那富家之人,临走的时候,还同我说了一件大事。我们村里,分到了一个前往石谷参加仙门选拔的名额……”
灶膛中的木柴噼啪跳动,锅里炖煮的肉块咕嘟作响,浓郁的肉香缓缓萦绕整间小屋。
姜林许微微一怔。
石谷仙门试炼,这四个字,他自小便听过无数次。
方圆千里之内,谁人不向往仙缘?可那试炼数十年才开启一回,名额极其珍贵,附近大大小小几十个村落争抢,大多都是空手而归,从来没有轮到他们这个偏僻山村的时候。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可思议,眉头微蹙:“爹,仙门试炼的名额,何等珍贵,怎么会轻易交到咱们手上?”
父亲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解释:“那贵人只说,这是按旧年的约定,轮到咱们村子,恰好遇上我,便嘱托我带回村中,交由适龄少年前去应试。具体缘由,他不肯细说,只叮嘱一句,三日之后,务必前往石谷,迟到一刻,便永久失去参选资格。”
姜林许垂首沉默,脑海深处,不知何时,一道极淡、近乎快要消散的印记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印记他自记事起便藏在识海之中,朦胧模糊,平日里沉寂不动,几乎感知不到。可方才听见“石谷”二字的刹那,它轻轻一动,似是久远的共鸣,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遥遥呼唤他。
姜林许心神一颤,心底生出一个莫名的猜想。
难道,石谷之中,藏着和那传说之中的秘文有关的事物?
母亲盛出一盘色泽油亮的红烧肉放到木桌上,看着他,轻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你不必急着答复。还有三日时间,你好好想一想,山路遥远,试炼之中,怕是也暗藏凶险,若是不去,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守在此地,虽清贫,却也平安度日。”
姜林许抬眼望向窗外层叠的青山,晚风穿门缝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
他心中,已经慢慢有了答案。
灶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
晚饭很快吃完,木桌上的餐盘空空荡荡,红烧肉的余香依旧萦绕屋内。爹娘收拾碗筷,低声闲谈着三日赶路所需备下的干粮与粗布衣裳。
姜林许心中始终放不下识海之中那道印记,心里头翻来覆去,满是疑惑,便开口轻声说道:“爹,娘,我去屋后走一走,吹会儿晚风。”
“天色暗了,别走太远,切莫深入密林,山中夜里多有野兽。”母亲不忘叮嘱一句。
“我晓得,就在后山边上。”姜林许应声,转身踏出茅屋。
晚风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香扑面而来,夜色如同薄纱,缓缓笼罩群山。一轮弯月悬于天幕,淡淡的月华洒落,把林间的地面映得朦朦胧胧。
山间夜风吹起,吹得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褂微微晃动,额前几缕不算太长的黑发,散乱垂落在眉梢。
他一路缓步往后山走去,没有去往幽深的密林深处,只寻了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静静盘坐下来。
四下寂静,只有虫鸣此起彼伏,远处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啼鸣。
姜林许缓缓闭上双眼,慢慢调匀呼吸。
他试着静下心神,去触碰识海深处,那一道蛰伏了十几年的印记。
往日无论他如何尝试,那印记都是一片死寂,仿佛一块亘古不动的沉石,没有半分动静。唯独方才在家中,听见“石谷”二字的那一刻,它才微微震颤了一下。
一念起,心神缓缓沉落识海。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过了片刻,那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印记,果真再次轻轻嗡鸣起来。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如同水波一般,一圈一圈,缓缓漾开微弱的光晕。
朦胧之间,他仿佛看见了许许多多古朴文字浮现在虚空之上。那些字他一眼看去,莫名就认得,正是传说之中,世人无从解读的秘文!
可这些秘文一闪即逝,如同水面幻影,才刚刚入眼,便转瞬消散,任凭姜林许再怎么凝神,也抓不住分毫,更听不到半点诵读之声。
“怎么消失了?”姜林许心中暗自低语,不甘心,继续凝神催动心神,想再多看一眼。
骤然间,识海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像是细针轻轻扎在头颅深处,一阵眩晕袭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额角悄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浑身都有一股疲惫感席卷上来。
姜林许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底恍然。
以自己现在的体魄,尚且太过孱弱,神魂薄弱,仅仅只是尝试感应传承,便会遭到反噬,若是强行去解读、诵读秘文,后果定然更加凶险。
他望向石谷所在的方向,遥遥望去,那边群山层叠,隐在沉沉夜色之中,看不真切。
“石谷……”姜林许低声默念这两个字。
印记唯独听到石谷之名才会苏醒,想必那石谷之中,定然藏着和秘文息息相关的事物,说不定,那里还留存着更多上古秘文残刻。
这一趟试炼,他是非去不可。
就在这时,远处茅屋传来母亲呼唤他回去的声音。
姜林许起身,拍去衣上沾染的草屑,最后朝远方的群山望了一眼,转身沿着原路,慢慢向着茅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