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盛阳正准备开车去工作室,结果车半路抛锚,看着一动不动的车,盛阳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心想今天的运气真是差到家了。
但古人言诚不欺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句话一年后盛阳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意思!古人言乃至理名言!
见实在没办法,盛阳只能打个电话叫人来处理,然后站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最后不得已步行到附近一家洗车行借水洗手(上卫生间),想顺便问问能不能修车。
没戳,我们盛总是这么爱面子的人,至于盛总为什么对在外上厕所这么排斥,据盛母也就是顾教授回忆,这件事情也是困扰她多时,夫妻二人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乎盛总整个幼儿园生涯,二人一接到老师的电话,大概就知道自己要送换洗衣物去幼儿园了。
根据导航的提示,很快就走到了。
车行不大,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破破烂烂,环境颇为嘈杂。
此时,陈烁正蹲在地上擦一辆黑色SUV的轮毂,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水桶里的水已经浑了。
“您好,洗车吗?”陈烁抬头看见他,有几分震惊,宕机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问。
盛阳打量了几眼陈烁,瘦瘦高高,穿着一件荧光黄的工服背心,里面是件灰扑扑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头发有点长,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盛阳摆了摆手说不用,只是借个水龙头洗手。
见他没有寒暄的意味,陈烁指了指后面的水管,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又蹲回去继续擦轮毂。
见盛阳还是面带微笑礼貌站着,以为他是没看到水管在哪,陈烁就又重新指了一次,但盛阳还是不为所动。
小小的陈烁心想这人还真是奇怪啊!
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您是要上洗手间吗?”怎么还是这么爱面子!
“在后面,我带您去。”
......
盛阳“洗完手”经过陈烁身边时,看见他擦轮毂的动作很仔细,抹布折成小方块,一个缝隙一个缝隙地过。用的劲很大,他肩膀的肌肉绷着,工服背心领口低,露出后颈上一小块晒黑的皮肤。
陈烁专心擦着车,眼睛却下意识瞟了好几眼盛阳的方向,盛阳看着他越看越熟悉,忽然想起来随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我们工作室实习过?”
“啊?”陈烁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根本不觉得盛阳会记得他。“这么久了,没想到您还能认出我。”
这小孩原先不说白白胖胖也是粉粉嫩嫩,怎么变得灰扑扑的,社会的日子这么磨练人吗?盛阳心想。
“大学毕业了吗?怎么在这上班?”盛阳记得那时候工作室刚开始,缺人手,就找了个价钱便宜的高中生来整理资料,后面项目结束了,人家也去上大学了,怎么来这打零工了。
“我.....”不等陈烁开口,盛阳的电话铃声响了。
盛阳看了他一眼,接起电话,自顾自地与电话那边对话,对陈烁道了声谢,走了。
陈烁在后面安静注视他离开,张开的嘴巴又缓缓闭上,专心地回去干活了。
再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后。
傍晚的城市褪下白日的燥热,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渐渐暗下去,下班的人潮顺着人行道四散开来。
盛阳跟顾魏并肩走出大楼,外套搭在臂弯。
顾魏是他表哥,盛阳不断打趣着今天难得顾大医生休息能来接他下班,顾魏则是颇为无奈,确实,因为职业的特殊,二人确实好久不聚,但盛阳的工作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盛阳本打算找家环境清静些的简餐店,没料到顾魏拐了个弯,径直往巷口这条满是小吃摊的老街走。
街边各色小摊一字排开,烤串的油烟混着汤底的鲜香扑面而来,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
盛阳皱了下眉,脚步顿在麻辣烫摊位不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冒着滚滚白气的锅面,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居然来这种地方吃饭?前天谁还教育我来着?”
在他印象里,顾魏向来讲究饮食,平日里出入的大多是格调雅致的餐厅。
顾魏侧过头睨他一眼,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前几天一个病人,跟我说这边的一家馄饨很不错,想着来试试,啧啧,你装什么清高,别忘了,某些人以前夜宵,吃得比我还欢。”
盛阳被怼得一噎,想着能去顾魏一个消化科医生那看诊的人还来吃街边小店,还有,顾魏居然把一个病人的一句话放心上?正要反驳,视线无意之间越过攒动的人群,牢牢钉在了麻辣烫摊前的那个身影上。
蒸腾滚烫的白雾从巨大汤锅里面不断翻涌升腾,把暖黄路灯的光揉得朦朦胧胧。
是陈烁。
他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旧、沾着星星点点红油油星的黑围裙,里面套着件薄T恤,袖口卷到小臂,额角沁出密密一层薄汗,几缕偏长的黑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颧骨边上。
手里的塑料长夹子在各类菜筐和沸腾汤锅之间来回起落,动作熟稔利落,拣菜、下菜、捞取,一气呵成,指尖偶尔会被溅起的热汤烫到,他也只是下意识蜷一下手指,转眼又继续忙活。
直到送走一拨客人,他稍稍抬臂,用胳膊肘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一抬眼,猝不及防对上盛阳的目光。
陈烁手里的夹子猛地一顿,夹在齿缝间的一片娃娃菜晃了晃,险些直接掉回翻滚的锅里。他脸上飞快掠过一抹错愕,紧跟着便是局促,连忙把夹子搁到盆沿,两只手下意识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下,手背上还带着汤锅蒸腾出来的热气。
“盛先生?”他的声音不高,混在周遭嘈杂的喧闹里,有点发哑。
顾魏顺着盛阳的目光望过去,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上前打扰。
盛阳往前走了两步,烟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冲淡了他身上写字楼带出来的清冷气息。
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的疑惑一层一层往上冒,上回在破落的洗车行,这会儿又在油烟弥漫的麻辣烫摊。接二连三的体力零工,让他忍不住暗自思忖,陈烁是很缺钱吗。
“路过,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你。”盛阳开口,目光落在他沾着些许调料痕迹的围裙上,“下班过来打工?”
“嗯,过来帮工。”陈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指尖无意识捻着围裙侧边磨起的线头。
摊位老板在里面高声喊了一嗓子,催促他赶紧收拾空碗,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就此走开。
“上次洗车行,话没说完您就接电话走了,没想到这么快又碰见您。”陈烁扯出一抹很浅的笑。
盛阳记起那日被一通电话打断的对话,心底的疑问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连他自己都微微诧异。
他向来不是会过分打探旁人境遇的性格,很少会对一个过去的实习生的现状如此挂怀。可看着眼前的少年,话已经先一步说出口:“当初你在工作室实习的时候做事很踏实。怎么没有找一份对口一点的工作?”
话音落下,周遭的喧闹仿佛隔远了几分。
白雾悠悠在两人之间流转,陈烁沉默几秒,下颌轻轻绷紧,只低声含糊地带过:“有点私人情况。”并不愿意细说内里缘由。
短暂的沉寂过后,他像是想要消解这份略显尴尬的氛围,抬眼看向盛阳,眼神带着一点固执的热忱:“难得遇上,我请您吃一碗麻辣烫吧,算我的。”
盛阳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明确地拒绝:“不必了,我胃不太好,吃不了这类重油重辣的东西。”
陈烁眼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当即黯淡下去,有点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这样,那实在可惜。”
摊前又涌过来两三个点餐的客人,吵吵嚷嚷报着要选的菜品。
陈烁回头望了眼忙不过来的摊位,又转回来望向盛阳。
路灯把盛阳的影子拉得清长,衣着规整干净,和这片满是市井烟火的小摊格格不入。
盛阳还有话想问,可看见他不愿深谈的模样,那些追问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盛先生,您要是有事可以先忙,我这边要忙开了。”陈烁重新拿起菜夹,朝他浅浅笑了笑,随即转身重新扎进蒸腾的白雾之中,背影融进一片喧闹烟火里。
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盛阳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顾魏身边。两个人慢慢离开麻辣烫摊位,身后汤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顾魏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侧头问道:“那是谁?”
“以前工作室的一个实习生。”盛阳随口答道,脑子里还挥不去刚刚陈烁被热气熏红的侧脸。
顾魏轻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玩味的打趣:“稀奇,你那工作室,可很少见到Omega。怎么,站在那儿盯人家看半天,万年铁树该不会是准备要开花了?”
他胳膊抵了抵盛阳的手肘,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促狭:“以前多少人往你跟前凑,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今天倒是对一个昔日的实习生格外上心,又是问话又是驻足观望,我可好久没见你对谁这么好奇过。”
盛阳侧过头,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少胡思乱想,我只是觉得他的情况有点费解。”
“费解?”顾魏扬了扬眉,不依不饶,“天底下境遇坎坷的人多了去,怎么不见你对别人这么费解?”
盛阳淡淡嗤笑了一声,反过来将了他一军:“与其操心我开不开花,你不如好好考虑考虑你自己。舅舅那边可比我妈催得急多了,上次家庭聚餐,拉着我问了三四回,问你什么时候肯带个人回家。”
这话一出,轮到顾魏神色一滞,刚刚那副看热闹的姿态顿时垮了大半。“不是,怎么说着说着战火就烧到我头上了。”顾魏无奈失笑,抬手揉了揉眉心,“我那是工作忙。”
“谁不忙。”盛阳语气平平,脚步不停往前走着,“忙不耽误家里催婚。”
顾魏摇摇头,还不死心,又凑上来低声嘀咕:“不过讲真,那小孩看着模样不错,就是日子过得好像挺辛苦,你真就只是单纯好奇?”
盛阳没有立刻回答,晚风卷着小吃摊残留的香气吹过来,脑海里又闪过陈烁手背的旧疤、沾满油渍的指甲,还有方才雾气里那点局促又倔强的眼神。
“就是单纯好奇。”他重复一遍,只是话音落下的时候,底气听着并没有那么十足。
顾魏并不挑破,盛阳内心也觉得能有什么不一样,两人仅胜于陌生人罢了。
可老天偏偏就像是跟他开了个玩笑一样。
故事真是俗套极了!
每每想到这个早晨,盛阳都要骂一句TMD!这叫什么事!
清晨。
盛阳是被脑袋疼醒的,宿醉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后颈的腺体更是隐隐发胀,带着一种过度使用后的酸麻,这种感觉让盛阳陌生得可怕。
浑身难受极了!
他皱着眉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斑驳的天花板,角落里洇着一片水渍,霉斑像地图一样蔓延。头顶的灯是最老式的那种白炽灯泡,连灯罩都没有,就一根电线吊着,在晨光里灰扑扑地垂着脑袋。
他侧过头。
枕头旁边是一团皱巴巴的被子,早没了温度。床单是廉价的化纤料子,洗得发白,上面沾着几块深色的痕迹,他不用细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空气里浮着一股浓烈的、毫不掩饰的信息素气味,甜里带着一点涩,像被揉碎的青橘皮,混着汗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的,和那个人的,交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把这间逼仄的小屋子腌了个透彻。
盛阳盯着那团被子的褶皱看了两秒,脑子里像被人搅浑了的泥水,咕嘟咕嘟翻着碎片。
项目庆功宴,
然后碰巧碰见打工的陈烁,
然后寒暄了几句,
然后公司里的Alpha看见他就跟大灰狼看见小白兔一样。
然后他替陈烁挡了几杯,后来陈烁又自己闷头灌了两杯。
......
后面就是他送陈烁回出租屋,又或者说是陈烁把他扶回出租屋。
盛阳只记得楼道很黑,灯是声控的,陈烁掏钥匙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然后呢......
然后一进屋,陈烁就拽了他的领子。
很用力地,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恨他。
嘴唇撞上来的时候带着酒气,烫得不像话,吻得毫无章法。
盛阳记得自己往后躲了一下,后腰撞上了门板,陈烁整个人贴上来,手探进他外套里,指尖冰凉,掌心滚烫,攀着他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往上抓。
他记得自己说了“你喝多了?”
陈烁回了一句“我知道”,然后咬了他喉结一下。
再往后,记忆就碎成了零零散散的片段。
陈烁把他推在那张窄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响得刺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颧骨上还带着刚才被他捏出来的红印,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然后俯下身来。
盛阳记得自己伸手想翻过去,即使自己醉了,一个alpha都不该是被动的一方。但陈烁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手腕上凸起的青筋都绷了出来,低头看着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只说了一个字。
“别。”
盛阳就没再动了。
但后来——后来的记忆翻了个面。
陈烁的力气用尽了,手臂开始发软,撑在他胸口的手掌慢慢失了力道,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伏在盛阳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乱得不成样子,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盛阳就是在那个时候翻的身。
他没费什么力气,因为陈烁根本没反抗。
他把陈烁按在那张窄床上,床板又吱呀叫了一声,陈烁仰面看着他,眼里的水光还没退,颧骨更红了,嘴唇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盛阳低头看他,陈烁被他看得偏过了头,耳尖红透了。
盛阳把他的脸扳回来,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嘴角。陈烁被迫跟他对视,眼里有水光,有慌乱,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盛阳看不懂,也没心思去懂。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陈烁的耳廓说了一句话。陈烁听完,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的事,盛阳记得更碎。
只记得陈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攥着枕套攥得指节发白,后颈的腺体被盛阳咬住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还有最后一次,陈烁背对着他蜷着,盛阳从他背后覆上去,手掌按在他小腹上,陈烁突然弓起了腰,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枕头里,闷在枕头里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
窗外泛白的时候,陈烁已经不动了,像是彻底没了力气。
盛阳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发顶,闻着他发丝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和信息素混在一起的气息,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他记得自己最后想的是——明天早上再跟他说。
现在他醒了。
床上只有他自己。
盛阳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衬衫不知道去哪了,裤子揉成一团扔在床尾,皮带扣还挂着,内裤翻着面搭在床沿。
肩膀上有几道很明显的抓痕,是陈烁最开始抓的,后来是挠的,指尖留下的红痕从肩胛一路延伸到腰侧,锁骨往下有一圈牙印,胸口还有两个清晰的指痕淤青。
昨晚一开始是陈烁主动。
后来是他。
但不管谁主动,结果都一样——人跑了。
他坐在床边,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笑了。
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没什么温度。
合着自己一个Alpha,被一个Omega睡了。
睡完,人还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