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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咖啡

陆时寒在南城租了间公寓。

离石桥巷不远,走路十来分钟。他没租老小区,找的是南城江边一栋高层,精装,落地窗,能看见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租金不便宜,他付了半年的,一次性刷完。中介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想不通一个穿深色外套、开外地牌照车的年轻人为什么要租这么贵的房子,还只租半年。

他把行李箱放进卧室,又去楼下超市买了套新的床单被罩,顺手拎了箱水上来。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江面上货船慢吞吞地挪,他掏出烟点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住下。

回北城的高速路口他经过了两回,第一回开过去了,第二回在匝道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掉头回了城里。他跟自己说,事情没办完,不能就这么走。可到底什么事没办完,他说不清。

第二天下午,他出现在了“遥咖”门口。

店里没什么人,就靠窗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看书。季遥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风铃响,抬起头,脸上的那点自然的松弛一下子没了。

陆时寒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我要点杯咖啡。”他说,语气平平的,像真的是来喝咖啡的客人。

季遥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手里的杯子没放下。

“本店不接待你。”他说,声音很冷,“宠物和你,暂不接待。”

陆时寒的眼神沉了一下。

“我他妈是不是给你脸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撑在吧台上。

季遥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陆时寒。

“你不就是想让我这个咖啡馆开不下去吗?”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压了两个多月的火忽然全涌上来了,“砸,你现在就砸!把这儿砸了,咱俩去警局,该赔赔,该拘拘。或者你找人,找人弄死我,来啊!”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个戴眼镜的姑娘被吓了一跳,书合上了,犹豫着要不要走。

陆时寒站在吧台外面,看着季遥。季遥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气到了极点。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锁骨从领口露出来,攥着吧台边沿的手指节发白。

陆时寒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上次站在巷子里看他笑的时候有过,这次更重。他看着季遥这副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季遥刚跟着他的时候,也是瘦瘦小小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可那时候季遥看他的眼神是亮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喜欢。

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愤怒,全是不甘,全是“我豁出去了”。

“你何至于此啊。”陆时寒听见自己说。

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轻了很多。

季遥愣了一下。

陆时寒拉开吧台前的椅子,坐下了。

“得尝尝你的手艺,”他说,往后靠了靠,语气松下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来杯咖啡。我不闹。”

季遥看着他,没动。

“你呢,也不用这么激动。”陆时寒抬了抬下巴,扫了一眼那个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的姑娘,“我看看你的新相好对你怎么样。”

季遥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包豆子,开始磨。动作很用力,磨豆机嗡嗡响着,盖过了店里所有的声音。

陆时寒坐在那儿,看着他。

季遥做咖啡的时候很专注。水温、粉水比、注水节奏,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这跟他以前在公寓里给陆时寒做早饭的样子很像,又完全不像。那时候的季遥总是边做边听动静,生怕陆时寒醒了不高兴。现在的季遥只是做咖啡,不为谁。

几分钟后,一杯手冲放在陆时寒面前。

季遥把杯子放下就走了,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他的杯子,没再看陆时寒一眼。

陆时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很干净,带着一点柑橘的酸和淡淡的回甘。他不太懂咖啡,但觉得挺好喝的。

他又喝了一口。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个姑娘翻书的声音和季遥擦杯子的细响。窗外南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暖融融的。

陆时寒坐在那儿,一杯咖啡喝了很久。

他没说话,季遥也没理他。

可他没有走。

陆时寒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客人渐渐多起来了,下午三四点,正是附近上班的人出来透口气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熟络地跟季遥打招呼,叫一声“季老板”,然后不用看菜单就报出自己常喝的那款。季遥应着,手上动作不停,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笑一下,整个店里暖融融的。

陆时寒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季遥没再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好像是故意的,把注意力全放在客人身上,磨豆、注水、端杯子、收钱,一趟一趟在吧台和桌子之间走。有个常客问他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有点差,季遥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陆时寒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轻轻放回杯碟上,起身走了。

没人注意到他离开。风铃响了一声,然后被关门的动作截断了。

他走在南城的街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沿着石桥巷往公寓走,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他本来可以继续待着,继续坐在那儿,让季遥不自在。可他看见季遥忙起来的样子,看见那些客人对他笑的样子,忽然就觉得坐在那儿没什么意思了。

咖啡的味道还在嘴里,淡淡的回甘。

他回到江边那间公寓,把外套扔在沙发上,站到落地窗前。江面上灯亮起来了,船慢慢挪过去,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他站了一会儿,去冰箱里翻了翻,没什么东西,就拿了瓶水。坐在沙发上喝了半瓶,又起来去洗澡。

洗完澡躺到床上,床垫很软,是他睡惯的那种。可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嵌灯,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