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不住

第二天早上肖战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伸手去摸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七点整。昨晚定的是七点十五的闹钟，结果忘了关之前那个七点的。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坐起来。昨晚他是怎么回来的？

想起来了。后来两个人靠在那面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最后是王一博拍了拍他后脑勺，说“回去睡觉”。他松开手，拿了房卡出门，回了自己房间。进门之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衣服都没换。现在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色短袖，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肖战坐在床边，抬手揉了揉脸。昨晚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嘴唇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的重量，但记得清楚。他抿了抿嘴，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有一圈淡青色，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低头把牙膏挤到牙刷上。

到片场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他推开化妆间的门，王一博已经坐在那里了，闭着眼让化妆师上底妆。听到开门声，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肖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化妆师还没过来，他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王一博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领口洗得微微发毛，看起来很软。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很长，在镜前灯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化妆师过来给肖战上妆。他闭上眼，粉扑按在脸上的触感很轻。隔壁传来王一博和化妆师极简短的对话，只有“抬头”“闭眼”这种必要的词。肖战听着那个低低的声音，嘴角又弯了。

上完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化妆间。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肖战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碰了一下。他低头看，王一博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擦过去，快到像是没发生过。肖战抬头看他，王一博目视前方，步子稳得很。但肖战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今天上午第一场戏是在棚内拍，魏无羡和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后山练剑。需要吊威亚，动作指导先上来讲了一套动作。肖战之前练过这套，记得差不多。王一博站在旁边听，偶尔点一下头。

“你们两个先试一遍。”动作指导说。

肖战走到标记点，工作人员上来给他绑威亚。王一博站在他对面，也绑着威亚。两个人手里各拿了一把道具剑，剑身是软的，但挥起来有金属的质感。动作指导喊了“开始”，肖战按照套路往前迈步，挥剑。王一博接住，两把剑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两人各自转身，背对背，再同时回头。这个回头动作要求两个人对视，眼神要有交锋感。

肖战回头的时候对上王一博的眼睛。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在棚顶的灯光下很亮，里面有蓝忘机的冷，但底下垫着一层什么东西。肖战读出来了，是昨晚那个吻留在王一博眼睛里的底色。他看着那双眼睛，台词差点忘了念。

“卡。”动作指导喊了一声，“肖战你转身慢了半拍。再来。”

第二条好了一些。第三条过了。肖战从威亚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工作人员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下意识看了一眼王一博那边，那个人正自己解开腰间的威亚扣，动作利落。解开之后他走过来，经过肖战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刚才那条，你眼睛里有东西。”

肖战偏头看他。王一博已经走过去了，步子不紧不慢，白衣下摆扫过地面。肖战站在原地，舔了舔嘴唇，心里想的是：你也有。

中午放饭的时候，两个人这次没分开坐。肖战端着盒饭走到遮阳棚下面，在王一博旁边坐下来。王一博的盒饭已经打开了，他吃饭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肖战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王一博没有挪开，肖战也没有。

“今天下午几场。”王一博问，嘴里嚼着饭。

“两场。”肖战低头扒饭，“你呢。”

“一样。”

然后就没再说话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吃盒饭，偶尔有场务从旁边走过，看一眼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在剧组所有人眼里，魏无羡和蓝忘机坐在一起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肩膀挨着肩膀的这一小片温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肖战吃到一半，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犹豫了一下，放到王一博碗里。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太瘦了。”肖战说，眼睛没看他，继续扒自己碗里的饭。

王一博没有推辞，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嚼完之后他说了一句：“你也是。”

然后他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肖战碗里。肖战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忍不住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气音，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王一博听到了，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接话。

下午第一场拍完，中间有二十分钟休息。肖战坐在折叠椅上翻剧本，王一博坐在他旁边，也在翻。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几乎并排。肖战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王一博忽然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凑过来的时候头发擦过肖战的脸颊，很轻的一下，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肖战手上的动作停了，但王一博只是看了一眼他剧本上的批注，然后就坐回去了。

“你这个批注写得对。”王一博说，语气很平。

肖战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牙痒痒。他低头在剧本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然后合上剧本。王一博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字，耳朵尖又红了。肖战写的是“烦”。

下午第二场是室内戏，两个人坐在藏书阁里抄书。这场上午对过词，导演要求一条过。肖战坐在长桌左侧，王一博坐右侧，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灯光打下来，棚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翻竹简的声音。

“开始。”

肖战提笔写了几下，然后歪头去看王一博。这个动作他演过很多遍了，但今天歪头的时候，他看到王一博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剧本的夹缝里撞上了。王一博的眼神里有蓝忘机的沉静，但底下浮着一点很浅的东西。肖战看懂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写，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卡。”导演喊了一声，“肖战你笑什么？魏无羡这时候在闹蓝忘机，你这个笑太软了，收一点。”

肖战清了清嗓子，说了声抱歉。王一博在旁边低着头，肖战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他在笑。肖战咬了咬牙，重新坐直了。

第二条过了。导演说收工的时候，肖战从桌边站起来，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王一博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视了一眼。王一博先移开目光，往外走。肖战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出了棚，夕阳正好落在两个人脚下，把影子拉得很长。肖战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白衣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忽然想伸手去拉一下那个人的袖子，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片场还有人。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晚上回到酒店，肖战洗完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看了会儿剧本。八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王一博发来的消息：“过来。”

就两个字。肖战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出了门。到了六楼，推开门，王一博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份外卖。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肖战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粥是皮蛋瘦肉的，很稠，上面撒着葱花。肖战喝了两口，胃里暖起来。他偏头看王一博，那个人正低头喝粥，睫毛垂着，在灯光下面投下淡淡的影子。肖战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看了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觉得看不够。

“王一博。”他喊。

王一博抬起头看他。肖战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小片葱花拿掉，指尖在他嘴角停了一下才收回来。王一博看着他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看他。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在暖光里颜色很深，里面有肖战认识的东西，也有肖战还没完全认识的东西。但肖战不着急。日子还长，慢慢看。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喝粥。王一博也低下头继续喝，但肖战注意到他拿勺子的手比刚才握得紧了一些。

吃完之后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各自翻着剧本。肖战翻到明天要拍的那场戏，是魏无羡和蓝忘机在屋顶上喝酒。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那场，你打算怎么演。”

王一博翻了一页剧本，声音很平：“看你怎么演。”

肖战偏头看他。王一博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枕头的距离里碰上，谁也没躲。过了几秒，肖战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软下来。王一博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也慢慢浮上来，耳朵尖跟着红了。

肖战伸手，把王一博的手从剧本上拿起来，扣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比昨晚暖了，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他扣着那只手，靠回床头，继续看剧本。王一博也没抽回手，用另一只手翻着剧本的下一页。

窗外横店的夜很静。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是两个人翻剧本的沙沙声。肖战低着头看字，但心里想的是：日子就这么过也挺好的。每天拍戏，收工，回酒店，敲门，吃饭，靠在一起翻剧本。不用说什么特别的话，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手扣着手，肩膀挨着肩膀，就很好。

他翻到下一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写完之后他把剧本往王一博那边偏了偏，让那个字露出来。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

肖战写的是“好”。

王一博看了两秒，拿起自己的铅笔，在肖战那个“好”字旁边写了一个字。他的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好。”

两个一模一样的字，并排写在剧本的空白处。肖战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字，把王一博的手扣得更紧了一些。王一博没有动，只是把剧本翻到下一页。两个人继续看各自的，手扣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