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
王一博走后的第一天,肖战在片场总觉得哪里不对。
化妆间里那个位置空着,镜前灯开着,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人坐在那里低头玩手机。肖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让化妆师上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瞟。瞟过去之后才想起来,那个人在上海。他收回目光,闭上眼,心里笑自己。
上午的戏是和师姐的对手戏,王一博不在场。肖战演得很顺,台词一条过。导演说好,他点了个头,走到场边喝水。折叠椅旁边那个属于王一博的位置空着,椅面上落了一小片道具树上掉下来的假叶子。肖战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指尖在椅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中午放饭,他端着盒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今天的盒饭换了家供应商,菜色比之前好一些,但米饭还是硬。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拿出手机给王一博发了条消息:“吃饭了吗。”
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大概在忙。一张照片,酒店餐厅的落地窗,外面是上海的街景,桌上摆着一碗面和几碟小菜。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吃了。你好好吃。”
肖战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那碗面。阳春面,汤清面细,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硬邦邦的盒饭,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拿起筷子。
下午收工早,肖战回酒店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上翻剧本。翻了几页翻不进去,把剧本扣在枕头上,拿起手机刷了会儿消息。他和王一博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中午那张面的照片上,再往前翻是昨晚机场的照片,再往前是那句“枕头上有糖”。他把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从第一天加上好友开始看,发现他们的对话一直很简短,最长的就是昨晚和火锅那晚。但每一句他都能想起来当时的情景。
晚上八点多,王一博又发了张照片过来。这次是品牌活动的现场,他站在一面白色的背景板前面,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妆发完整,表情是标准的营业状态,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没什么温度。肖战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照片里的人和这几天在横店酒店房间里吃馄饨的人不太像同一个人。
他回了一句:“挺帅。”
王一博很快回了三个字:“商业笑。”
肖战看着这三个字笑出了声。他打字:“看出来了。你平时不这么笑。”
王一博:“嗯。回去给你看真的。”
肖战盯着最后那五个字,心跳快了一拍。他把手机屏幕关了,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回去给你看真的。王一博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肖战知道,这句话里的“真的”比任何情话都重。因为对王一博来说,真的东西是藏在最底下的,平时不拿出来。他说要给你看,就是真的打算给。
第二天肖战的状态比第一天好了一些。习惯了这个人在片场走来走去的存在之后,突然空出来的那一块反而变得清晰了。他每一场戏拍完都会下意识看一眼遮阳棚下面那张折叠椅,每一次看都是空的。到了下午最后一场收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那张空椅子有些刺眼。场务收器材的时候问他要不要把椅子收起来,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晚上回到酒店,肖战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王一博说后天回来,那就是明天。明天晚上。他数着日子,觉得自己像个等春游的小学生,有点好笑,但停不下来。手机亮了,王一博发来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五点左右到酒店。”
肖战回了一个字:“好。”
他关了灯,把枕头旁边的糖棍拿起来捏在指间。明天这个时候,那个人就在六楼了。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数着时间,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肖战收工比平时早。最后一条戏导演觉得光不对,改到明天补拍,所有人提前放了。肖战卸完妆换好衣服从棚里出来,天还亮着。他上了车回酒店,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显示五点零三分。王一博说五点左右到,现在应该快到了。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王一博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到了。”
肖战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短袖,深灰色家居裤,头发刚吹干,蓬松地搭在额前。他抿了抿嘴,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到六楼的时候门开了,走廊里空无一人。肖战走到王一博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几乎立刻就开了,像是有人站在门后面等着。王一博站在门里,身上还穿着出门的衣服,一件深色薄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攥着房卡。他看起来有些疲,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是亮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王一博侧身让了让,肖战走进去。
房间里灯开了一半,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茶几上放着两个纸袋,一个牛皮纸的,一个白色的。王一博关上门,把外套扔到椅子上,走到茶几旁边把纸袋打开。牛皮纸袋里飘出一股浓郁的汤底香味,白色纸袋里是几个圆圆的小盒子。
“上海那家老字号,”王一博低头把盒子一个个拿出来摆好,“生煎和馄饨。汤是单独的,路上用保温袋装着的,应该还是热的。”
肖战看着茶几上摆开的那一排吃食,生煎包底朝上码着,焦黄的底部泛着油光,馄饨泡在清亮的汤里,上面撒着蛋皮丝和葱花。还有两个小盒子装的是醋和辣油。他站在茶几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一博在上海待了两天,参加品牌活动,行程排得紧。但他抽时间去了老字号,买了生煎和馄饨,用保温袋装着带回来。从上海到横店,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汤还是热的。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肖战问。
“今天早上。”王一博从袋子里拿出筷子,拆开包装递给他,“活动结束之后直接去的机场,路上顺路。”
顺路。肖战接过筷子,看了他一眼。上海机场和那家老字号根本不在一个方向,顺什么路。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坐下来,夹了一个生煎咬了一口。底是脆的,面是软的,肉馅鲜甜,汁水在嘴里爆开。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王一博在旁边坐下来,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茶几上的吃食,各自安静地吃着。肖战吃了两个生煎和半碗馄饨,胃里暖起来,整个人也跟着松下来。他偏头看王一博,那个人正低头吃馄饨,腮帮子鼓着,睫毛垂着,外套已经脱了,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颈侧有一小片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大概是活动现场的灯光太热。
“你瘦了。”肖战说。
王一博嚼完嘴里的东西,偏头看他。“两天而已。”
“眼下有青的。”肖战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王一博眼下的皮肤。他的动作很轻,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王一博没有躲,抬起眼看他,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在暖光里颜色很深,里面映着肖战的脸,小小的,模糊的。
肖战的指尖停在那里,过了两秒才收回来。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王一博也低下头继续吃,但肖战注意到他夹生煎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嘴里送。
吃完之后两个人把茶几收拾了。肖战把空盒子摞在一起扔进垃圾桶,王一博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他。肖战直起身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你那天说回来给我看真的。”肖战先开口,声音不高。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上来。这次没有一闪而过,也没有停在嘴角就不动。他的眉眼跟着舒展开来,眼睛弯了一点,鼻子微微皱了一下,整个表情从冷淡的底子上浮出一层暖色。他笑得很轻,但很真。
肖战看着他这个笑,心里那个地方猛地软下去,软得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他走过去,走到王一博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他低下头,额头抵上王一博的肩膀,额头下面的布料很软,底下的肩胛骨硬硬的。他闻到王一博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生煎的油香和上海秋天微凉的气息。
王一博没有动。过了几秒,肖战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很轻,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停在那里没有动。那只手是凉的,但很快被体温捂暖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靠着洗手间的门框,一个把头抵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一个把手搭在另一个人的后脑勺上。
窗外横店的夜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光,落在两个人脚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肖战的额头抵着王一博的肩膀,感觉到那件短袖底下的呼吸在慢慢变深,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开口,声音闷在王一博的肩膀上,有些不清楚。
“王一博。”
“嗯。”
“你以后出去几天,都带吃的回来。”
王一博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头发。
“好。”
肖战笑出了声,气音喷在王一博肩膀上,那件黑色短袖被吹得微微起伏。他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王一博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看着那双茶褐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被暖光映着的、笑着的自己,然后往前凑了一点点。
额头碰上额头。鼻尖碰上鼻尖。
肖战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他感觉到王一博的呼吸拂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生煎和醋的味道。两个人的睫毛几乎要碰到一起。王一博的眼睛微微睁着,里面的东西很深很静,像深夜的湖面,但湖底有什么在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
“这个,”肖战的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算真的吗。”
王一博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往前凑了最后那一寸,嘴唇碰上肖战的嘴唇。
很轻,很软,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停了两秒,然后离开。
肖战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王一博。那个人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但表情还是平静的,只是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真的。”王一博说。
肖战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笑了。他把额头重新抵上王一博的额头,闭着眼。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站在洗手间门口,额头碰额头,鼻尖碰鼻尖。走廊的灯从肖战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成一个。
过了很久,肖战说:“你耳朵红了。”
“嗯。”王一博承认得很坦然,“你的也是。”
肖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是烫的。他放下手,重新抓住王一博的手。那只手比刚才暖了一些,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他把手指扣进王一博的指缝里,十指交扣。两只手合在一起,比刚才更暖了。
窗帘缝里那条光移动了一点,从两个人脚下挪到了床边。横店的夜沉沉地压着窗外,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是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没有人说话,但谁也没有松开手。
那根白色的糖棍还躺在肖战房间的枕边,和剧本、铅笔并排摆着。而此刻在六楼的这间房里,两个人靠在一起,从额头到指尖,能碰到的地方都碰到了。门开着,灯亮着,风从门里吹进来,带着上海生煎的油香和草莓的甜。
真的。王一博说的。
肖战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