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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第二天早上肖战到化妆间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镜前灯亮着,化妆师还没来。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背包放在脚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昨晚睡得比预想中好,大概是那根棒棒糖的缘故。他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头发的时候,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那个画面。暖黄色的灯,叼着糖棍的人,很浅很浅的弧度。

门被推开了。

肖战从镜子里看见王一博走进来。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短袖,颜色很深,衬得皮肤格外白。他手上拎着一杯豆浆和一个纸袋,大概是路上买的早餐。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豆浆放在台面上,纸袋没拆,放在旁边。

化妆师前后脚跟着进来了,两个人被按在镜子前开始上底妆。肖战闭着眼,听旁边传来刷子扫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化妆师偶尔的低声提示。他和王一博之间隔着一个座位,谁也没跟谁说话,但肖战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存在感,像一盏刚点上的灯,不烫,但亮着。

底妆上完,化妆师去拿服装。肖战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隔壁。王一博也刚睁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上了。

王一博先移开的,但移开之前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化妆师背对着他根本看不到。肖战收回目光,低头翻剧本,心里却像被人拿指尖轻轻挠了一下。

今天要拍的是魏无羡和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藏书阁里抄书那场。场景简单,棚内布景,两个人坐在长桌两侧,魏无羡边抄边闹,蓝忘机岿然不动。台词不多,主要靠眼神和肢体动作的互动。导演讲了一遍走位,要求两人之间有一种“习惯了对方在身边”的松弛感,不需要刻意亲密,但要让观众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和跟别人不一样。

肖战坐到长桌左侧,面前摊开一卷道具竹简,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王一博坐对面,白衣如常,背挺得很直,手里也握着笔,但姿态比平时放松一些。导演讲戏的时候特意强调:“蓝忘机这时候已经习惯魏无羡在身边闹了,他不会烦了。他表面上不理,但魏无羡一停,他反而会看过去。”

“开始。”

肖战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歪头去看王一博。剧本里魏无羡在抄书的时候不老实,一会儿凑过去看蓝忘机写了什么,一会儿拿笔尖去戳蓝忘机的手背。肖战先演了第一段,探身过去看王一博面前的竹简,下巴几乎挨到王一博的肩头。王一博没有动,眼皮都没抬,但肖战闻到了他脖子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今早豆浆的气息。

“蓝湛你这字写得也太工整了。”肖战念台词,语气散漫,“跟你人一样,一笔一划的,没劲。”

王一博没理他,继续写。肖战凑得更近了些,手肘撑在桌上,侧着脸看王一博的侧脸。阳光从棚顶的道具窗格里漏进来,打在王一博的眉骨和鼻梁上。他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看着笔下的字。肖战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那个画面,王一博坐在床沿上,灯光也是这么暖,他嘴里叼着棒棒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卡。”导演喊了一声,“肖战你凑太近了,挡住光了。稍微往旁边偏一点。”

肖战回过神,说了声抱歉,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王一博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很淡,但肖战从里面读出一层意思:你刚才走神了。

第二条开始,肖战重新调整状态。这次他凑过去的距离刚好,下巴离王一博肩头还有一拳。魏无羡的台词从嘴里出来,带着笑带着闹,但肖战心里的某个角落是清醒的。他在演魏无羡靠近蓝忘机,但靠近王一博的时候,他的心跳比演出来的快。

王一博接住了他的闹,全程不动如山,只在肖战退回去的时候,极轻极淡地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竹简上移开,掠过肖战的侧脸。那个动作是剧本里写的,但王一博做的幅度比要求的小了一半,速度快了一倍,几乎像是不想被人发现。

“过了。”导演说,“下一场。”

肖战放下笔站起来,往棚外走。经过王一博身边的时候,他的袖子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看,王一博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袖边,然后很快收回去了。动作快得像没发生过。肖战没有停步,继续往外走,但走出棚外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中午放饭的时候,肖战端着盒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剧组的盒饭是统一订的,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很实。他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把盖子合上放在一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王一博:“吃完了?”

肖战抬头往四周看了看。王一博坐在对面的遮阳棚下面,盒饭摊在膝盖上,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正往嘴里送。他没看肖战,但手机屏幕的亮光在他手边。

肖战打字:“没胃口。”

王一博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又发来一条:“晚上收工去我那,有吃的。”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把盒饭打开,扒了两口饭。米饭还是硬的,但咽下去的时候没那么费劲了。

下午的戏排得满,连轴转了三场。最后一场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片场的照明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道具组还在收拾器材。肖战从化妆间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浅灰的衬衫,没扣扣子。他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王一博:“我先回去了。门没锁。”

肖战看着那条消息,步子没变,但心里那扇门被推了一下。门没锁。这句话比昨晚的“现在”还要直接,直接到肖战站在停车场门口停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他上了车,报了酒店地址。车窗外横店的夜色掠过去,路灯一盏接一盏,橙黄色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把他的脸一会儿照亮一会儿暗下去。他靠着椅背,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昨晚王一博说的那些话,今天片场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还有此刻那扇没锁的门。

到了酒店,肖战没有回自己房间。他直接上了六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把脚步声吞掉了大半。他走到王一博房门前,门果然没锁,把手压下去就能推开。他推门进去,房间里灯亮着,比昨晚多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更暖更亮。

王一博盘腿坐在靠窗那张床上,面前摆着一份摊开的剧本和一支铅笔。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纸碗和一双筷子,碗上盖着盖子。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肖战一眼。

“关上门。”

肖战把门带上,走到床边坐下来。王一博把其中一个纸碗推到他面前,掀开盖子。里面是馄饨,清汤底,上面飘着几片紫菜和葱花,还冒着热气。

“楼下那家小店买的。”王一博说,“你不是说没胃口?吃点热汤面食好一点。”

肖战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白胖的馄饨泡在清亮的汤里,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点虾皮的鲜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馅是鲜肉和荠菜的,很清爽。他确实饿了,中午那个硬盒饭根本没吃饱。他低头吃了好几个,汤也喝了半碗。

王一博在旁边也吃着自己那份,两个人安静地并排坐着,各自低头吃东西。房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偶尔的吞咽声,安静得让人觉得舒服。肖战吃到一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王一博,他正夹着一个馄饨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剧本,那根棒棒糖今天没出现。

“你每天晚上都吃棒棒糖?”肖战问。

王一博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回答:“也不是每天。有时候吃。”

“为什么吃?”

王一博想了想。“练舞的时候养成的习惯。那时候控制体重,很多东西不能吃,糖是唯一能碰的甜食。一颗糖可以含很久,嘴里有味道就行。”

肖战看着他。控制体重,不能吃,一颗糖含很久。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是一个十三岁就离家去异国打拼的少年的日常。肖战忽然觉得嘴里那颗馄饨的鲜味变得有些重,重到压住了别的东西。

“你以前过得很苦。”肖战说。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习惯了就不觉得苦。”

肖战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个馄饨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碗放在床头柜上,他靠在床头,把剧本拿过来翻了翻。王一博也吃完了,把空碗收拾了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床上。两个人并排靠着床头,中间隔了半个枕头的距离,各自翻着剧本。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肖战翻了几页,眼睛看着字,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从昨晚想到今天,想了很久。王一博昨晚说“门没锁”,今天说的是“有吃的”,还特意去楼下买了馄饨。这个人做很多事都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直接,不解释,不铺垫,做了就做了。但肖战知道,在这些直接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很沉,很重,平时看不出来,只在某些瞬间从底缝里漏出来一点光。

比如昨晚那句“不是演的”。

比如今天的“门没锁”。

比如那根草莓棒棒糖。

“王一博。”肖战开口,眼睛还盯着剧本,但手指已经停了。

王一博“嗯”了一声,也没转头。

“你对我到底怎么想的。”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肖战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床垫跟着微微凹陷又弹起。王一博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肖战。肖战也转过头看他。

两个人面对着面,距离不到一个枕头。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王一博的眼睛在暖光里颜色很深,瞳仁中间那一点茶褐色的光像琥珀里封着的一小簇火。

“你昨晚问过我类似的问题。”王一博说。

“你昨晚没答。”

“你昨晚也没让我答。”王一博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说完明天片场见就走了。”

肖战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昨晚。确实,他问完“你让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之后,王一博说了“嗯,说完了”,他就站起来了。是他先走的。他以为王一博在送客,但如果王一博没打算让他走呢?

“所以,”肖战的声音也低下来,“你现在答。”

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肖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王一博的目光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像那天在雨里一样,像在寒潭水里一样,像每一次他透过蓝忘机看魏无羡的时候一样。但这次没有蓝忘机,也没有魏无羡。

“我要是说,”王一博开口,声音很轻很稳,“从第一天在化妆间见到你,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你会觉得我太直接了吗。”

肖战心口猛地一缩,然后慢慢松开。他想起第一天在化妆间,王一博坐在镜子前玩手机,他进门的时候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抬了一下,看了他不到一秒又低下去了。原来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王一博就在看他。

“不会。”肖战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没清嗓子。“因为我也差不多。”

王一博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像深夜的湖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击中,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荡开。他看着肖战,嘴角那个极轻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没有一闪而过,它停住了,停在嘴角上,停留了好几秒。

“你那天在火锅店说,”肖战看着那个弧度,声音放得很轻,“出不了戏怎么办。我当时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但现在我想了一下。”

王一博等着他说下去。

“如果出不了戏,”肖战慢慢地说,“那就别出了。留着。”

说完这句话,肖战感觉自己心里那扇门被彻底推开了。门后面是暖黄色的光,是王一博坐在床沿上叼着棒棒糖的样子,是雨里那句“我不放”,是寒潭水里那双被稀释过的琥珀色眼睛,是所有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从第一天就埋下种子的东西。门开了,风灌进来,凉的,干净的,带着草莓的甜味。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里那层一直压着的、沉沉的、安静的东西忽然翻涌了一下。他伸手把膝盖上的剧本拿开放在一边,然后侧过身面向肖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枕头缩到了半个。

“你确定?”王一博问。他的声音很稳,但肖战看到他的手撑在床垫上,指节微微泛白。

肖战看着他,伸出手,把王一博撑在床垫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王一博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肖战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的掌心覆上去,十指慢慢扣进王一博的指缝里。

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但合在一起之后慢慢暖起来了。王一博低头看着两只扣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肖战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窗外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床头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了一片。

过了很长时间,王一博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不像平时那么平。

“你手比我大。”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从昨晚到今天所有绷着的东西好像都在这句话里松开了。他笑出了声,很轻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王一博偏过头看他,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些,眼睛里的东西变得柔和了。

“王一博,”肖战笑完了,喘匀了气,看着他,“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嗯。”王一博承认得很坦然,“你早就知道了。”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被暖光映得格外清楚的自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松开王一博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把那根白色的糖棍拿了出来。昨晚那根草莓棒棒糖,他吃完之后把棍留下了,不知道为什么会留在口袋里。

王一博看着那根糖棍,眼神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放我口袋里的。”肖战问。

“你走的时候。”王一博说,“你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的时候。”

肖战想了想那个画面。他站在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王一博一眼。就是那个瞬间,王一博把糖放进了他的口袋。他当时完全没有感觉到。王一博的手那么快、那么轻,像雨里那个指尖划过手背的触碰。

“你这个人。”肖战把那根糖棍放在床头柜上,和剧本、铅笔并排摆着。然后他重新看向王一博,“做事情不声不响的。”

“你也是。”王一博回了他一句。

肖战想了想,没有反驳。他重新靠回床头,但这次他没有把两个人的距离恢复原状。他往王一博那边挪了一点,肩膀挨上了王一博的肩膀。隔着两层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不烫,但明确。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床头坐着。肖战拿起自己的剧本摊开,王一博也拿起他的。两个人各自翻着各自的,偶尔有一页纸翻过去的声音,偶尔有铅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谁也没再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的那一小块地方,温度一直在,像一盏刚点上的灯,不亮,但暖。

过了很久,肖战翻到下一页,眼睛看着字,嘴里随口说了一句:“明天几点化妆。”

“七点半。”王一博回答。

“那七点十五我敲门。”

“嗯。”

肖战没有再说话。他把剧本翻到下一页,铅笔夹在指间,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写完他偏头看了一眼王一博,那个人正低头看剧本,侧脸线条被灯光描得很柔和,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平静的线。

肖战收回目光,把剧本合上。他在那个很小的字上按了一下铅笔尖,像盖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章。

窗外横店的夜很深了。远处最后一点收工的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房间里很静,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呼吸声渐渐合成一个节奏。肖战闭上眼,没有睡着,但意识变得很轻,像浸在温水里。

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旁边的人还在。肩膀挨着肩膀的那一小块地方,温度一直在。门开着,灯亮着,风从门里吹进来,带着草莓的味道。他终于伸手把那扇门推到了底。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坐在暖光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