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我叫张文梅
我叫张文梅。
出生在云州省青雾县深坳乡的承嗣峪村。
刚出生时,家人为我取名叫“问媒”。
在这个闭塞的村落里,封建旧念根深蒂固,“问媒”常常和婚嫁、添丁的期许绑定着。
他们为我取这个名字,并不是为祝福我,而是想借着这份寓意,希望我的母亲能够诞下男丁。
那年,我要上户口。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城里来的下乡干部,她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爹拿着写“问媒”二字的纸板,放到她的面前,我听见她再三询问,确定要叫这个名字吗?
当时的我太小,并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么多,我爹不耐烦地催促着她,让她快一些,不要浪费他的时间。
后来,那个纸板上的字被我反复临摹,我还同别的小孩子炫耀,我会写自己的名字。
等我再稍微大点,就要开始带妹妹。小妹还在襁褓之中,二妹才三岁左右,就要背着背篓,跟着我上山去割猪草。
我一只胳膊环抱着襁褓里的小妹,小家伙时不时哭闹,我嘴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调子哄她。另一只手握着镰刀,弯腰割下猪草,一把把往身后的背篓里堆放。
二妹小小的身形跟在我身后,时不时被草茎绊倒,便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可我不敢分神太多,只能在口头上安慰两句。
我记得很清楚,那晚的火烧云很漂亮。我们刚走到村口,小妹在我的怀里已经哭的熄了声,二妹声如细蚊说她好累,想睡觉,我告诉她再坚持坚持。
快到家时,我惊觉背后没了声响,回头,哪里还能再看到人影?
那晚,我跑遍整个镇,换来的只有满身青紫的伤痕。
我娘又怀孕了。
被告知的那天半夜,我被饿醒,听到他们房里传来谈论声,说家里人太多,我留下可以做活,所以要把小妹送走。
一整夜我都没睡好。
月光穿透玻璃,我盯着她那张稚嫩的小脸过了许久,可是,我无能为力,说不定被送走才能让她逃出去。
所以,第二天上山时,我没叫醒她,让她多睡会儿,也让我别瞧见她哭花的脸。
没多久,我娘肚子里的那个就出生了,是个男孩,可惜,生下来已经断气。
又过两年,我八岁。
尽管我做事细心,干什么都勤快,可在家里,我却备受白眼。我吃饭只能蹲在烧火门前,半碗饭里大多都是汤水,晚上睡在几块粗糙的旧木板上,铺底只垫一层发硬的旧稻草,被子散发着令人恶心的霉味。一到夜里,还有老鼠在板下窸窸窣窣来回跑。
自从家里孩子只剩我一个人后,早上割完猪草,中午我就要回家做饭再送到地里。
在送饭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女人。
她自信,她明媚,她身上没有腐朽的味道。
可,有人讨厌她,有人讨厌她就有人会骂她,骂她是狐狸精,一来就惹得所有男人移不开眼;也骂她不守妇道,穿的衣服五颜六色……
可是我喜欢,我在这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身上有股力量在吸引着我向她靠近。
于是,我主动和她搭话。
“姐姐,你是哪里来的?”
“我是从山外面来的。”她笑着,笑的比阳光还要灿烂,声音温柔可亲。
“山外面?山外面有什么?”我望着那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它们在这里屹立千年万年,遮挡住无数人的目光,又像自问自答般,“我问过,他们告诉我山的外面还是山。”
“他们说山的外面还是山,就该让你一辈子都困在这沟壑里,生来就该守着土地吗?”她摸着我的头,用手指着远处的山,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可我想说,山的外面不一定都是山。我只知道山外面的景色很美,你应该从这里走出去,亲眼看一看山外的世界。”
这么几句轻飘飘的话,落在我心里变得沉甸甸,它好像成了我后来使劲的动力。
再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家。
我爹一言不发地坐在墙边抽旱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娘说话语气温和,不过也是看摆在地上的米油的面子。
“苏老师,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娘指了指破烂不堪的土房,接着说,“根本没有钱供她去上学。反正女娃大了就成别人家的了,我们供她上学,我们图个啥呀。”
苏老师很有耐心地解释,读书不要钱,他们还是连连摆手:“这女娃去上学,家里没人管了撒,我和她爹还要干地里的活呢。”
后来,苏老师又买的东西,给他们塞了几百块钱,终于把我送到一间四面漏风的教室里。
她告诉我们:“今天我们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一听,眼睛亮了,站起身告诉她:“老师!我会写我自己的名字。”
她笑了,很温柔,眼神中带着惊讶和欣慰。
我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张问媒”三个字。
她先是夸了我,随后纠正我说:“文梅,你的名字不是这两个字。”
我怔愣半晌,告诉她:“可是老师,这就是当初我爹带我去上户口,给那个婶子看的字啊。”
她没说话,握住我的手,在那几个字的下面写下“张文梅”三个字。
我只认识“张”,茫然对她开口:“这是我的名字吗?”
“对啊,报名的时候,你户口本上是这个名字。”她又和我解释,“以梅花为喻,希望你在这个压抑守旧的环境中,依旧能品性高洁,如同寒梅一般坚韧自持,逆风生长。”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那个人我也念了很久。我16岁的时候,苏老师……消失了,他们告诉我说她要回家结婚。
17岁,家里让我辍学,告诉我也该嫁人,他们收下李家1000块钱,和两头羊就把我卖掉了。
李老幺是出了名的软弱无能,就连路边的一条狗都能欺负他一下。我性子直率,嘴也厉害,又读过书,李家最疼他这个小儿子,所以彩礼比平常人家多了两头羊。
我不想17岁进了这个院门,从娇俏的少女熬成头发花白的老太,别人说起这一辈子时,我的脑中全是围着灶台、丈夫和孩子转。
我不想因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认了命,让自己守着这破烂不堪的几间房,洗衣做饭。
我更不想在这里生一群娃,还要把他们全部拉扯大,熬瞎了眼睛,也熬驼了背,到最后还落得一个孤苦无依的下场。
这些迂腐的思想想将我缠绕埋进乡土,让我整日活在相夫教子的念叨里,可我不愿意……
因为,我还太年轻。
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使有再多想要冲破桎梏的心思,却也没有那个气力。
在这半年里,我不许李老幺碰我,他们家里的人也开始着急,着急要抱孙子,着急需要一个传宗接代的男孩。
所以他们用卑劣的手段,把在人们常挂在嘴上“属于我最重要的东西”——贞洁,毁掉了。
一个月后,我感觉小腹轻微酸胀,有一种莫名的拉扯感,却不是剧烈绞痛,我以为是月事将近。
没想到等了一天又一天,只有身体乏力感越来越重,胃口好像越来越大,婆婆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惊喜。
她问我:“这个月身上来了吗?”
我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面上,一桌子的人满脸疑惑地看向她,她惊喜地追问:“推迟多久了?”
我也放下碗筷,察觉到不对劲,仔细算了算了,回复:“好像快半个月……”
她一听,面上洋溢着欣喜若狂的笑,急忙捞起手边的筷子,往她碗中夹着她平时吃不到的荤菜。
“多吃点,以后就是双身子的人。”
原本夹着肉的筷子马上就要进入嘴中,听到这话时,筷子莫名一松,肉便重新掉进了碗中。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你有孩子了呗。”李家老二一边嚼着饭,一边不在意地回复着李老幺。
李老幺不可置信地盯着我,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肚子,手却在半空中悬停,最后收了回去。
我没在意。
这时,公爹敲了敲碗边:“以后让问媒少干点重活。”
“应该的,下午把院子里的柴劈了就行。”我婆婆说着。
那几个月,婆婆四处讨要偏方,说一定能生下大胖小子。药味腥气,入口苦涩,我感觉我像是被腌入了味。
说不清到底是我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念头太过强烈,还是这个孩子不愿来到这个家中,终究只活在了婆婆的期待里。
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背着一捆柴,才歇下来,肚子就传来一阵绞痛。我疼的满身大汗,坐在原地喊叫着,家中却没有一个人。
还是邻居外出回来,撞见我狼狈的模样,连忙跑到地里喊来了公婆。等一行人匆匆把我送到医院,检查后才知道,孩子的胎心早就停了。
流产后的我,才躺了两天,婆婆便不耐烦地发着牢骚:“连个孩子也留不住……还要人伺候你。”
从那时起,我发誓我一定要走出大山,一定要逃离这个苦海,我想重拾进入李家前的那股气。
村里人虽然大多都是文盲,没有进过学堂,却总要有人来处理一些文书,所以支书家会放许多书。
我白天去地里、家里干活,夜半就坐在房顶捧着一本书。那时的月亮很亮,照得那些知识无比滚烫。
没过多久,李家三个儿子全部成家,在公爹的主持下分家,我和李老幺搬出来单独住。
20岁,我瞒着所有人参加了成人高考。出结果的那天,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邮差送信来告诉我考上了。
我满心欢喜,想在田野上呐喊。
我考上了!
考出去了!!
我马上要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了!!
开学前一晚,我从镇里买了几片安眠药,将它们碾成粉末,混进李老幺的饭汤中。那晚,他睡得很沉,呼噜声打的震天响。我连夜收拾东西,在镇里坐上车离开。
我24岁了!
大学毕业,即将要进入社会,奔赴新的自我。老家突然来信,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怎么寄的信?
信里说,我妈病重。
我妈这个人,被老思想荼毒的太重。其实我是恨她的,恨她为什么不听劝,恨她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嫁给那个男人,恨她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可那时的我,感受到了世界上另存的温暖,所以对他们还心存幻想。于是乎,我踏上了返程的路。
却没想到这一切全部都是骗局。
他们骗我回来,就是为了把我捆在李老幺身边。
我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放在桌上,李老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抽旱烟,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了许久。
最后也没能签下了名字。
我妈来劝我,我明确告诉她,我要离婚。可她骂我,骂我在外面看花了眼,跑野了心;骂我前十几年没能给张家带来一个男孩,现在没能给李家留一个后。
李老大死了,老大媳妇另嫁;李老二家暴赌博,跑了好几个媳妇,闺女也丢给老两口;李老幺软弱可欺,我的根还在这里,他就守在我家门口。
我打算把这“根”拔掉,换个地方,实在不行就舍弃自保,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恐怕是要选择后者……
事实确实如此。
李老幺虽然软弱,却也是个男人,和我的身体、力量悬殊太大……我被他在婚内强奸了。
我披头散发地想要四处讨一个理,却被他们一句句“你们有证,这算什么强奸”“这丫头,不知羞,这种事情闹这么大”……
我跑不了,我婆婆时时刻刻跟在我身后,像我的影子一样。
我25岁,熟悉的身体变化让我心头猛地一颤,时时刻刻跟着我且生了三个孩子的婆婆显然也注意到了。
我怀孕了。
在去卫生院检查时,我偷问医生,可不可以打掉。他告诉我,因为上一次流产,身体没有恢复好,导致子宫内膜受损严重。要是再进行流产手术,风险极大,不仅术中容易大出血,还有终身不孕的可能。
于是,我用十个月将他生了下来。
是个男孩。
孩子平安落地,公婆乐呵呵定下名字,叫李喜根。他们如愿得了欢喜,续上了根。只是没人问过我残破的身体,也没人问过,这个叫喜根的孩子,往后这一生,都要活在“延续香火”的期待里。
他们只是为了要一个男孩。
生下李喜根之后,我就回了娘家,待了一年。村里流传着关于我的闲话,我爹每次吃饭看到我也絮叨不停。
他们又不能把我怎么样,这么多年也没再生个儿子,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还要让我来为他们养老送终。
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后悔,后悔一直执着于要一个男孩,执着于要把妹妹送走,执着于逼迫他们唯一的女儿。
我27岁,终于再一次离开了。
我发誓,这次的我再也不会让他们将我拉入泥潭。
研究生才上了几个月,我娘给我打电话说,李老幺病逝,孩子跟着我公婆他们。
那天我在他的葬礼上偷偷看了一眼孩子,被我娘抱在怀里,也不哭也不闹。两家就是疼孩子,把他养得很是圆润。
我30岁,找到了工作,我想把和李家打官司,争取孩子的抚养权。他太小,不该就那么了此一生,现在的我有能力让他改变人生。
说到底,也是有私心,我就是不愿让他们李家如意。
拿到抚养权的第一时间,我给他换了名字。李张两家让我觉得恶心,于是我选择让他和我姥姥姓,姓宋,名柏栎。
如长青的乔木,品性坚韧不拔,扎根立身,不惧风雨,一生安稳蓬勃。
43岁的我妆容永远精致无瑕,有一头利落的短发,干练的样子就是为了让别人看不出我自己软弱的另一面。
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风险,对养孩子这件事情也非常的在意,而且在我的认知里,所有的事情失去控制就意味着失败。
所以当知道到他是同性恋的时候,这个学历高、见识广,本以为思想前卫的女人崩溃了。
我想他只是病了,只要好好治疗就会好……却没想到,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
云州省青雾县深坳乡的承嗣峪村。
这个地方,和它的名字一样“诡谲”,好像带着诅咒。
层层青雾遮挡住的是天光,是眼界与认识。纵深山岭困住的不仅是山路,还是自由与未来。
传承子嗣是女性公平、独立的桎梏,封建思想裹挟着贪念,个人意愿被厚重的乡土覆盖。
她们不是不愿为自己而活,而是压在她们身上的一切太重太重,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们,你生来就是为了男人,为了传宗接代。
张文梅是从封建泥沼里勇敢挣扎出来的女人,却也是爱里掺杂着报复、偏执困住孩子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