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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径

正月十八,渡口茶棚。

叶栖梧连着来了五天,位置一天比一天靠里。起初散修们只是路过问价,买一包试试,后来有回头客了。止血草和宁神花走得最快,地骨藤卖得慢些,但每天也能出两三包。白灵的鼻子比叶栖梧想的更有用——有一回一个散修拿了一包药材翻来覆去地看,挑毛病说颜色不对,白灵凑过去闻了闻,小声跟叶栖梧说那包确实受了潮,是吴伯茶棚里湿气重,放久了。叶栖梧当场换了一包新的,那个散修没再说什么,买了就走了。

五天下来,渡口这条线每天能出二十来包药材、七八瓶丹药。不算多,但稳。

云舒——那个姓云的散修——在归尘宗住了四天,和苏浅月一起炼了两炉丹。他手艺是有的,火候抓不准的毛病被苏浅月调了两回,第三炉出来成色就好了不少。苏浅月跟他分了工:云舒管药材预处理和初炼,她管精炼和收尾。两炉丹炼下来,比苏浅月一个人炼快了近一倍。秦墨把药庐旁边那间小屋腾出来给他住,又让江离用旧木板搭了一张矮床。云舒搬进去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叶栖梧从旁边经过时看见他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但没出声,也没人问。

正月十八这天,叶栖梧照例带着林风眠和白灵去渡口。出门前苏浅月叫住她,递了一只小布袋,里头装了三瓶新出的固元丹,成色比前几天那批好。叶栖梧把布袋收好,下山。

茶棚里人比前几天多。散修们过了十五陆续往回走,路过青岩镇歇脚,等船。叶栖梧刚把药材摆开,就看见顾清欢从巷子口跑过来,脚步急,辫子都甩散了。

“出事了。”顾清欢一屁股坐在对面,喘着气,压低声音,“昨天下午,青云宗的人又来了。这回没找钱胖子,去了渡口西边那排货栈,跟货栈管事谈了半个时辰。今天一早,吴伯就被人叫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叶栖梧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看茶棚——吴伯果然不在,铜壶搁在炉子上没人管,几个散修自己倒水喝。

“货栈那边怎么说?”

“货栈管事姓何,跟钱胖子有仇。”顾清欢凑过来,“青云宗找他是想让他把渡口西边的货位全占了,不让散修摆摊。何管事没答应,但也得罪不起青云宗,说是要考虑两天。”

叶栖梧把手里那包止血草放下来。她想了一会儿,问顾清欢:“渡口东边是不是还有一块空地?”

“有。以前是个修船厂,塌了两年了,没人管。地方偏,靠着芦苇荡,散修不爱去。”

“芦苇荡那边水深多少?”

“浅得很,涨潮才到腰,退潮就是烂泥。”顾清欢皱着眉,“你问这个干嘛?”

叶栖梧站起来,把包袱重新系好。她对林风眠和白灵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林风眠站起来要跟,叶栖梧摇头:“你在这儿看着摊子。白灵跟你一起。”

白灵看了看叶栖梧,又看了看林风眠,站到林风眠旁边。林风眠张嘴想说什么,被白灵拽了一下袖子,憋回去了。

叶栖梧跟着顾清欢穿过渡口西边的货栈,绕过一排堆着麻袋的棚子,走到渡口最东边。修船厂的废墟还在,几根烂木桩从泥里戳出来,芦苇荡密密匝匝的,枯黄的秆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退潮的泥滩上散着碎木板和破渔网,一股湿泥的腥气。叶栖梧沿着泥滩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几处硬地,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修船厂原来有码头?”

“有。”顾清欢指了指芦苇丛后面,“那边有石阶,塌了一半,但没完全淹。退潮的时候能走人。”

叶栖梧拨开芦苇走过去。石阶果然还在,青石条砌的,塌了三四级,剩下的被泥糊了大半,但踩上去结实。石阶下面连着一块青石平台,能站十来个人。平台再往外是浅水,退潮时露出一片滩涂,涨潮时水漫到石阶第二级。

“这地方能用。”叶栖梧拍了拍手上的泥。

“用?”顾清欢跟着她蹲下来,“这地方偏成这样,散修根本不来。”

“偏才好。”叶栖梧站起来,“偏,青云宗才盯不着。散修不来是因为不知道,咱们摆一回,他们就知道了。”

顾清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你打算在这儿开个新点?”

“渡口茶棚那边先留着,吴伯回来之前让三师兄看着。这边我来摆。”

“青云宗要是找过来呢?”

“他们找过来,我就走。芦苇荡这么大,他们总不能天天蹲在泥滩上等着。”叶栖梧拍了拍衣角的泥,“散修流动性大,今天在这儿买了,明天就走了。青云宗堵不住。”

顾清欢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行,我帮你。我反正天天在镇上跑,这边有什么动静我第一个知道。”

两人从修船厂废墟绕回来时,白灵正蹲在茶棚外面,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林风眠在旁边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白灵看见叶栖梧回来,站起来迎上去。

“吴伯回来了。”白灵小声说,“刚回来,脸色不好。”

叶栖梧走进茶棚。吴伯坐在角落里那张矮凳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条抹布。几个散修围着他问,他摆摆手不说。叶栖梧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吴伯。”

吴伯抬起头看她。他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沉。“他们让我把棚子关了。”吴伯声音哑哑的,“说散修聚在这儿碍事。给我三天,三天之内不关,他们就自己来拆。”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散修面面相觑,有人骂了一声。吴伯把抹布攥得更紧,手指头都在抖。

叶栖梧蹲在他旁边,想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扫了一圈茶棚里的散修——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的腰间佩剑,有的背着药篓。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吴伯这棚子开了多少年,镇上的人都清楚。青云宗要拆,不是拆一个茶棚,是拆大家伙儿歇脚的地方。今天拆茶棚,明天就能拆货栈,后天就能把渡口全占了。”

几个散修互相看了看。

“我在东边修船厂废墟那儿找了个地方,有石阶,能坐人。明天开始,我搬那边去。愿意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留在这儿也行,但吴伯的棚子要是关了,往后大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散修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东边就东边。反正船没来,在哪儿不是等。”

又一个人站起来,把剑往腰里一别:“修船厂那片我以前去过,石阶结实。我去。”

吴伯抬起头,看着叶栖梧。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叶栖梧朝他弯了弯腰,转身往外走。顾清欢跟在她后面,林风眠背起包袱,白灵走在最后。

回山的路上,林风眠一直没说话。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开口:“栖梧,东边那地方,青云宗早晚也会找到。”

“我知道。”叶栖梧脚步没停,“找到再说。他们找到东边,我就换西边。渡口这么大,他们堵不完。”

林风眠想了想,没再问。白灵走在他旁边,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别愁。”白灵小声说,“栖梧有办法。”

林风眠偏头看她。白灵的脸被山风吹得红红的,耳朵尖冻得发紫,但眼睛亮亮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加快脚步跟上叶栖梧。

“明天我跟你去东边。”

“好。”

白灵在后面追上他俩,三个人并排走在山道上。冬天的日头落得早,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崖边方向传来剑声,清越平稳,是谢长铭又在练剑了。

那天夜里,叶栖梧照常打坐。练气六层的气旋稳稳转着,气行九圈。她睁开眼时,月光正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枕边那只木鸟上。白灵翻了个身,木狐狸从枕头底下露出一只耳朵。她躺下来,把今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渡口茶棚那边,吴伯要是关了棚子,散修们就散了。东边修船厂那片石阶能坐十来个人,勉强够用。但得想办法让散修知道地方改了,不然人散了就聚不起来了。

她想起顾清欢说的话——货栈管事姓何,跟钱胖子有仇。青云宗找了他,他没答应,但要考虑两天。如果何管事顶住了,渡口西边的货位就还能用。如果顶不住,东边那片就是唯一的退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皂角和草药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踏实。

第二天一早,叶栖梧练完剑,把竹剑别在腰上,正准备出门,谢长铭从崖边走过来。他今天收剑比平时晚,额上还带着薄汗,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竹哨。拇指大小,竹皮削得薄,吹口处磨得光滑圆润,尾端系着一截细麻绳。他把它扔给叶栖梧。

“芦苇荡那边风大,石阶湿滑。有事吹哨,声音能传过整片滩涂。”

叶栖梧接过竹哨,翻过来看。哨身上刻了一道浅浅的线,像是随手划的,但她认得那笔迹,和竹剑底部的“铭”字一个路子。她把麻绳系在手腕上,竹哨贴着皮肤,凉凉的。

“谢谢五师兄。”

谢长铭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住,没回头。“东边那片,我下午去看看。石阶要是塌了,我补。”

叶栖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崖边拐角,低头把竹哨塞进袖子里。她走到院门口时,白灵已经背好了包袱等着了,林风眠在旁边转来转去催她。秦墨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面刚补好的阵旗,看见她出来,点了下头。

“小心。”

“嗯。”

三人下了山。经过昨天那片芦苇荡时,叶栖梧用竹哨试吹了一声。哨音尖而清,穿过芦苇丛,在滩涂上散开。远处的散修船工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干活。白灵走在旁边,耳朵动了动。

“声音传得远。”她说,“比喊的还清楚。”

叶栖梧把哨子收好,继续往石阶方向走。晨雾从滩涂上升起来,把芦苇荡裹成一片灰白。石阶在雾里只露出一截,湿漉漉的青石面上凝着水珠,踩上去有点滑。她蹲下来摸了摸石面,底下是实的,没松动。石阶旁边的芦苇丛里,几根新断的茬口露在外面,断口平整,是刀砍的——有人在她之前来过,清了一段芦苇。

叶栖梧看了一会儿那些断茬,没说话。她站起来,把包袱在石阶平台上解开,一包一包药材码好。林风眠在旁边找了块干些的石头,铺上麻布,把符箓摆开。白灵坐在石阶最上面一级,面朝滩涂,鼻子微微翕动。

“什么味?”叶栖梧问。

“风。水。泥。还有……”白灵偏了偏头,“那个方向的芦苇丛里,有人。”

叶栖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芦苇荡深处,离石阶大概十几步远,密密匝匝的枯秆子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继续摆药材。

“不用管。”她说。

过了一会儿,芦苇丛里走出来一个瘦高个,青布长衫,左眼角有颗小痣,下巴上一撮短须。他走到石阶边上,站定了,低头看叶栖梧摆在平台上的药材。

叶栖梧抬起头。

姓陆的散修,寄卖沉渊剑的那个人。他站在石阶边上,看着叶栖梧,又看了看平台上摆开的药材和符箓,嘴唇动了动。

“你们真在渡口摆上了。”

“陆先生。”叶栖梧站起来,“您一直在镇上?”

“在。”陆先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旧布裹着,递过来,“剑的事,我想了这些天。那把剑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剑柄上的字是‘沉渊’,但还有一样东西我没跟你说。”

他把旧布掀开,里面是一小块碎玉,指甲盖大小,青白色,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玉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断断续续的,像半个字。

“剑柄底部是空的,里面嵌着这块碎玉。赵凌云拔断剑的时候,玉从裂口掉出来了。”陆先生把碎玉搁在药材旁边,“我不认得这字,但祖上交代过,剑可以丢,玉不能丢。剑已经被青云宗买走了,这块玉我想交给你们。”

叶栖梧拿起那块碎玉,翻过来看。青白色的玉面上,那道刻痕笔画扭曲,确实只像半个字,左边是一个“水”旁,右边剩了半边,认不出来。她把碎玉收进怀里,把药材往旁边挪了挪,给陆先生腾出一个位置。

“坐。”

陆先生看了看石阶,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坐下来。白灵从最上面一级探出头来看他,鼻子动了动。陆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栖梧把一包止血草推到陆先生面前:“这个不要灵石。您拿着用。”

陆先生看着那包药材,沉默了一会儿,收下了。他攥着药包坐在石阶边上,望着芦苇荡外面灰蒙蒙的滩涂,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头爬到头顶时,昨天说要去东边的两个散修果然找过来了。他们顺着石阶走下来,看见平台上摆着药材和符箓,又看见叶栖梧坐在那里,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还真搬过来了。”

叶栖梧点头,把两包止血草递过去:“昨天说好的,比茶棚便宜一成。”

两个散修买了药材,在石阶上坐下来歇脚。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背药篓的散修,是听吴伯说的,找了一路才找到这里。他买了两包宁神花,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芦苇荡,说:“这地方比茶棚清静。”

叶栖梧把灵石收好,记在心里。东边这片,比预想的要稳。地方偏,但偏有偏的好处——青云宗的人不会想到散修会跑到修船厂的废墟后面来买东西。只要有人来,这条线就断不了。

傍晚回山上时,石阶平台上还剩三包药材没卖完。林风眠背着空了大半的包袱走在前面,白灵跟在后面,叶栖梧走在最后。她经过那片被砍过的芦苇丛时停下脚步看了看——断茬还在,还是昨天那些人砍的。她没多问,继续走。

到了院门口,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院子里灯亮着,秦墨在灶房做饭,苏浅月在药庐里捣药,云舒蹲在药庐门口拣药材,江离在后院磨东西。谢长铭不在院里,崖边方向也没有剑声。

叶栖梧找了一圈,在药庐后面的空地上看见了他。谢长铭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根从滩涂上捡来的青石条,还有一小堆碎石子。他用剑柄把石子一颗一颗敲进泥地里,垒成一小段矮墙的模样。旁边已经垒好了两排,第三排刚起了个头。

叶栖梧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石阶下面那段矮墙,是你垒的?”

谢长铭没抬头,把一颗石子敲进泥里。“石阶底下是空的,涨潮冲久了会塌。垒几排石子垫着,能多撑一阵。”

叶栖梧看着他敲石子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指腹上有握剑磨出的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泥。他敲得很稳,每颗石子都敲进泥里两寸深,露出的部分齐整。她没再说话,伸手拿起一颗石子,学着他的样子往泥里按。

谢长铭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两个人蹲在暮色里垒石子,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林风眠在灶房门口喊吃饭的声音,白灵应了一声,声音脆脆的。苏浅月从药庐出来,看见两人蹲在空地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没叫他们,转身回了药庐。

叶栖梧把最后一颗石子按进泥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矮墙垒了三排,歪歪扭扭的,但结实。她低头看了看,觉得那矮墙的样子有点眼熟,想了想——和归尘宗山门口那两根歪斜的石柱,有点像。

她把竹哨从袖子里摸出来,握在掌心。哨子还是凉凉的,被她攥了一会儿,就暖了。

“吃饭。”谢长铭站起来,把剑收回背上,往灶房走。叶栖梧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干地,免得鞋上沾泥。

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灶房那盏最亮,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石阶上铺了一小片暖黄。梧桐枝丫上最后几片枯叶被晚风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矮墙上。

“莫道滩涂无路走,一篙撑破万重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