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礼
正月十三,叶栖梧七岁。
这件事她自己没提。宗门里也没人知道,还是白灵偷偷告诉了苏浅月。
前一天夜里,白灵翻来覆去没睡着。叶栖梧在草铺另一头睡得沉,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指腹上那层握剑磨出的薄茧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亮。白灵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墙。
她睡不着。化形之后许多事她都不太懂,但有些事她记得比谁都清楚。前些日子叶栖梧夜里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白灵只捕捉到一句——“正月十三,七岁了。”她说得很轻,像是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说完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白灵当时闭着眼没动,但把日子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叶栖梧寅时照常起了床,穿好外衫推门出去。白灵听见她走了,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坐在草铺上想了一会儿,起身去了药庐。
苏浅月正在药庐里配药,见她进来,有点意外:“白灵?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白灵站在药庐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浅月姐姐。”
“怎么了?”
“今天是栖梧的生日。”白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她自己没说。”
苏浅月手里搅药的竹签停住了。她愣了一息,然后放下竹签,走过来蹲在白灵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梦话。前些天。她说正月十三,七岁了。”白灵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像是觉得自己偷听了不该听的话,“她肯定不想说。她什么都说自己做得来,生日肯定也觉得自己张罗就行,不麻烦别人。”
苏浅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白灵的脑袋,把她散下来的白发拢到耳后。
“走,去找大师兄。”
早饭是秦墨做的,照旧是糙米粥配咸菜。叶栖梧端着碗坐在廊下吃,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白灵坐在她旁边,喝粥的时候老偷看她。叶栖梧察觉了,偏头问:“怎么了?粥太烫?”
“没有。”白灵摇头,低头喝粥,喝得呼噜响。她近来吃饭利索多了,只是偶尔还会漏嘴。今天是叶栖梧生日,她知道自己不该哭。她昨晚在被子里哭过一阵,早上起来眼睛还有点肿,苏浅月让她用凉水敷了敷,现在看不出来了。
早饭后叶栖梧照常去崖边练剑。谢长铭今天多练了半个时辰,两人对练了五十来招,叶栖梧被压得喘了一路,但到底接住了。收剑时谢长铭看了她一眼,今天这一眼比平时长了些,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叶栖梧也没在意,收了剑去药庐翻书。
她走后,院子里忙起来了。
秦墨放下碗筷就去了灶房。他把灶台擦了两遍,翻出年前剩下的半袋白面——那是苏浅月特意留的,平时舍不得吃。他又去地窖翻出两个鸡蛋、一小块腊肉,还有一把干香菇。灶房门口的晾衣绳上,苏浅月昨晚就挂了一小把干菜,是他不知道的。秦墨一样一样摆到灶台上,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苏浅月去了药庐,翻了半天柜子,从最里面摸出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着她去年秋天做的三颗养元丹,本来打算给白灵调经脉用的,一直没舍得用。她把瓶子揣在怀里,又翻出几块碎布头,坐在门槛上开始缝东西。针脚细密密的,缝的是一个小布袋,巴掌大,里头衬了两层旧棉。
林风眠吃过饭就下了山,临走前叶栖梧问他去哪,他说“散修点有消息要取”,叶栖梧没多问。他一路跑到青岩镇,先去百草堂找孙老头。孙老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林风眠没提归尘宗的事,只问有没有便宜又好看的布头卖。孙老头翻了一阵,摸出一块靛蓝色的粗布,说是年前裁窗帘剩下的,林风眠用最后两块下品灵石买了下来,揣在怀里就往回跑。
路过渡口茶棚时,他进去找了吴伯。吴伯记得他,给倒了碗茶。林风眠把茶喝了,问吴伯镇上有没有卖糖人的。吴伯说桥头有个老头摆摊,天晴才来,今天出摊了。林风眠又跑到桥头,用吴伯找给他的几枚铜板买了一只糖兔子。糖兔子揣在怀里怕碎,他用袖子兜着,一路小跑上山。
江离没出门。他在自己屋里待了一上午,门关着。中午时他出来了一趟,去后院搬了两块木头,又拿了一把刻刀进去,门又关上了。
谢长铭练完剑后没走。他在崖边站了一阵,然后去了后山的竹林。竹林里有一丛老竹,长得密,他砍了半根竹节,又捡了几片竹叶。回来路上经过药田,顺手拔了一把野草,是那种开淡紫花的,叶栖梧平时喜欢蹲在旁边看。他把竹节和野草搁在廊下,没让谁看见。
白灵哪儿都没去,在院子里帮着秦墨烧火。她坐在灶膛前,把柴一根一根往里添,火光映在她脸上,白发染成暖红色。秦墨在案板上和面,动作不快,但稳,一团面在他手里揉得服服帖帖。
“秦墨哥哥。”白灵叫了一声。
“嗯?”
“面里要不要放糖?”
秦墨偏头看她。灶台上的碗里确实搁着半小包糖,是苏浅月找出来的,年前剩下的一点。他想了想,说:“放吧。甜的。”
白灵点头,站起来踮脚把糖碗够下来,小心地往面里倒了一半。她倒得很慢,怕倒多了。秦墨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揉面。
午饭后,叶栖梧从药庐出来,打算去崖边再练一会儿。她走过院子时觉得有点奇怪——白灵蹲在灶房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江离的门关着,谢长铭不在院里。但她也只是奇怪了一下,没多问,径直去了崖边。
崖边没人。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松树上的残雪落了一地。她抽出剑,站在青石边练了一套基础剑式,练到第三遍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谢长铭站在崖边那棵歪脖子松下面,手里提着一样东西。他走过来,把东西搁在青石上,看了她一眼。
是一根竹节。竹节削成了剑的形状,巴掌长,竹节上的节疤还留着,像未完成的纹路。竹叶削去了大半,只留了三片,缠在“剑柄”处。竹节下面压着一把淡紫色的野花,细碎碎的,正是她平日蹲在药田边上看的那些。
叶栖梧看着那根竹剑,没动。
“练手感的。”谢长铭说,声音很淡,“竹剑轻,练腕力刚好。”
叶栖梧伸手把竹剑拿起来。竹面磨得光滑,握在手里凉丝丝的,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了一个小小的“铭”字,笔画细细的,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谢五师兄。”
谢长铭别过脸去。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今天你生日。”
叶栖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说。”
“白灵说的。她跟浅月说了,浅月跟大师兄说了,大师兄……”他顿了顿,“反正都知道了。”
叶栖梧捏着竹剑,低头看了看那几朵淡紫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泥,是刚拔的。她把竹剑和野花收好,没说什么,跟着谢长铭往院子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到院门口时,叶栖梧脚步停了一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了几盏小灯笼——红纸糊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林风眠的手艺,灯芯是几块灵石碎渣,光色昏黄但暖。树下支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碗面,白面擀的,宽宽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面碗旁边搁着一只糖兔子,糖霜已经有点化了,但还看得出形状。糖兔子旁边是一块靛蓝粗布缝的小布袋,针脚细密,袋口用麻绳系着,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矮桌的另一头放着一只木刻的小东西——雕的是一只鸟,翅膀张开,尾部刻着几道细纹,打磨得光滑,木料是江离平日舍不得用的那块老桃木。
沈寂澜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端着他那把旧茶壶,壶嘴冒着白汽。秦墨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苏浅月站在药庐门边,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汤。林风眠蹲在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他挂的那几盏灯笼,见叶栖梧进来,腾地站起来,差点撞了头。白灵站在桌子旁边,怀里抱着那只木狐狸,眼睛亮亮的。
没人说话。
叶栖梧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竹剑和几朵野花。她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从秦墨到苏浅月,从林风眠到江离,从谢长铭到白灵,最后落在廊下喝茶的沈寂澜身上。暮色沉沉的,灯笼光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坐吧。”秦墨把围裙解了,走过来拉开桌边的椅子,“面要坨了。”
叶栖梧走过去,在矮桌前坐下。那碗面搁在她面前,热气扑在脸上。荷包蛋煎得圆圆的,边沿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她低头看着面,端端正正地坐着,没动筷子。
苏浅月从药庐走过来,把那只小布袋递到她手里。布袋捏着软软的,里面是一副护膝,粗布缝的,夹层里衬着旧棉,针脚细密密的。“天冷练剑,膝盖别冻着。”苏浅月说。
叶栖梧接过布袋,手指在针脚上摸了摸。
林风眠从树底下跑过来,把糖兔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糖兔子,桥头老头那儿买的,你尝尝,甜不甜。”他挠了挠头,又补充一句,“蓝布是顺路买的,让二师姐缝的。”
江离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他没过来,只远远看了一眼矮桌上那只木鸟,然后退回去靠在门框上。木鸟的翅膀雕得薄,月光透过窗纸照上去,能看见翅骨上的细纹。
白灵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把怀里那只木狐狸搁在桌上,又推到叶栖梧手边,什么话都没说。她站在叶栖梧旁边,手搭在椅子背上,低着头看那碗面。
叶栖梧把竹剑放在桌上,把野花搁在竹剑旁边,把布袋系在腰上,把木鸟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把木狐狸拨到白灵那边,推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廊下,站在沈寂澜面前。
沈寂澜抬头看她。茶壶搁在膝盖上,壶嘴还冒着白汽。他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牌——跟当初收她进门时给的那块一样,巴掌大小,边角有磕碰的缺口,上面刻着“归尘”二字。这块玉牌旧得厉害,牌面上的字都磨浅了,背面有几道细裂纹,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年。
“拿着。”沈寂澜把玉牌递过去,“这块是我年轻时用的。你拿着。”
叶栖梧双手接过。玉牌入手温热,跟当初那块一样,带着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正面“归尘”二字,背面裂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茶渍。她攥在手里,拇指在裂纹上蹭了蹭。
“师父,”她说,声音很轻,“您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嗯。”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寂澜端起茶壶抿了一口,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你进门那天我就知道了。叶氏嫡女,生辰正月初十三,我当年推演过。”
叶栖梧看着他,没说话。
“推演归推演,过不过是你的事。”沈寂澜把茶壶搁回膝盖上,“你要是不想过,我们就不提。你要是想过——”他偏头看了看矮桌上那碗面,“面要坨了。”
叶栖梧攥着玉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慢慢吃了。面是秦墨擀的,筋道,汤是腊肉香菇熬的,浓。她一口一口吃完,把荷包蛋留在最后,戳破蛋黄,溏心淌在面汤里,拌了拌,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粒葱花,她拿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吃掉。
吃完面,她把筷子搁好,站起来,拿起竹剑和野花,把布袋系在腰上,木鸟和木狐狸并排摆在枕边,糖兔子掰成六份,一人一块分掉。她自己留了最小那份,捏在手里慢慢舔。
白灵接过那块糖兔子,没舍得吃,搁在木狐狸旁边。
“好吃吗?”林风眠凑过来问,他的那块已经吃完了。
白灵点了点头,把糖兔子拿起来,掰了一小块递给他:“给你。”
林风眠愣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耳朵有点红。“还行,”他含糊地说,“跟上次那个蜜饯差不多甜。”
白灵没理他,把剩下的糖兔子收好,揣进怀里。
那天夜里,叶栖梧坐在草铺上,把那两块玉牌并排摆在膝盖上。新的那块是师父当年用的,旧的那块是她进门时得的。两块玉牌并在一起,“归尘”二字对得整整齐齐。她把竹剑横在膝上,竹面的凉意透过掌心。窗外崖边传来谢长铭的剑声,一下一下,清越平稳。
白灵躺在她旁边,睁着眼。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叶栖梧。
“栖梧。”
“嗯。”
“你生日。”
“嗯。”
“我记住了。”
叶栖梧偏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白灵的脸,只看见一头白发和一双亮亮的眼睛。
“以后每年都给你过。”白灵说。
叶栖梧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玉牌和竹剑,伸手把竹剑收好,把两块玉牌攥在掌心里。玉牌硌着掌心,凉凉的,但攥久了就暖了。
“睡吧。”她说。
白灵嗯了一声,翻过身去,把木狐狸抱在怀里。没过多久,她呼吸就匀了。
叶栖梧躺着没动,睁着眼看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她数了数,七岁。她在叶氏过了六个生日,在梧桐树下过一个,在归尘宗过了这一个。梧桐树下那个生日,她抱着狐狸在雨里,什么都没有。今天这个生日,她吃了面,分了糖,收了竹剑和野花,得了两块玉牌和一只木鸟。白灵说以后每年都给她过。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皂角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崖边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药庐外经过,停了一停,又走远了。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山间的夜风把老槐树上那几盏灯笼吹得轻轻晃。红光透过窗纸,在草铺上投下一小片暖色。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尽,月光铺上去,白里透着微微的暖黄。
“一岁一礼一寸欢,烟火人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