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供
正月初八,青岩镇开市头一天。
叶栖梧带着林风眠和白灵下山时,天还灰着,山道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白灵裹着苏浅月改的那件旧棉袄,袖子还是长了一截,走几步就要往上撸一把。林风眠走在她旁边,第三次帮她撸袖子时被白灵拍开了手。
“我自己会。”
“你撸了三次都掉下来。”
“那也不用你管。”
叶栖梧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两个人斗嘴,没回头。年后的青岩镇按理说该是热闹的,可今天街上人不多,沿街几家铺子门板只卸了一半,掌柜站在门口张望,脸上没什么笑模样。渡口那边没有货船,码头空荡荡的,几只水鸟蹲在石阶上啄羽毛。
叶栖梧脚步慢下来。
她先去了百草堂。铺子门半开着,孙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没在称药,也没在翻账本,只是坐着,两只手搁在柜台上,盯着门口发呆。他看见叶栖梧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一种叶栖梧看不太懂的复杂神色。
“孙掌柜,年过得——”叶栖梧话说到一半,孙老头摆了摆手。
“丫头,进来吧。”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板又合上一扇,铺子里暗下来。他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摸出三只竹篓——正是年前归尘宗送来的那几批药材,一包没拆,原样搁着。
叶栖梧看着那三只竹篓,没说话。
“正月初三那天,”孙老头声音压得很低,“青云宗来了两个人,穿着外门弟子的服色,在镇上转了一圈,挨家挨户跟铺子打招呼。说归尘宗的东西来路不正,谁要是再收归尘宗的药材、丹药、法器,往后青云宗的生意就别做了。”
林风眠在后头低低骂了一声。白灵的鼻子皱起来,往叶栖梧身边靠了靠。
“我做了几十年买卖,从没见青云宗这么霸道过。”孙老头叹了口气,“可丫头,我一家老小要吃饭,青云宗在方圆千里势力最大,我得罪不起。这批货你拿回去,灵石我退给你。”
叶栖梧没接竹篓。她看着孙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了几息,开口问:“孙掌柜,青云宗的人说我们东西来路不正,具体怎么说的?”
“说你们那些药材不是自己种的,来路不明。还说你们归尘宗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好货,怕不是偷的抢的。”孙老头越说声音越低,“我知道这是瞎扯,可人家是青云宗,我一个小铺子……”
“我明白。”叶栖梧点了点头,把三只竹篓拎起来,递给林风眠。她看着孙老头,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孙掌柜,我不为难您。这批货我拿回去,灵石您收着,算我暂存在您这儿的。等事情查清楚了,我再来取。”
孙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从百草堂出来,叶栖梧又去了听雨轩。柳娘那边更直接,门口挂了块“东主有事,暂歇三日”的木牌,人去屋空。隔壁杂货铺的掌柜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认出叶栖梧,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柳娘昨天被青云宗的人叫去问话了,回来就关了铺子。她让我给你们带句话——‘东西是好东西,但这阵子别来了’。”
叶栖梧站在听雨轩门口,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好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林风眠背着三只竹篓,竹篓里的药材一包没少,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往下沉。白灵走在最后面,走一段就回头望一眼青岩镇的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
到了山上,秦墨正在院子里补阵旗。他看见三人回来得早,竹篓又原封不动地背回来,手里朱砂笔停在半空。叶栖梧把镇上听到的事说了一遍,院子里安静下来。苏浅月从药庐出来,站在门口听,手里攥着的药杵忘了放下。江离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三家都断了?”秦墨问。
“百草堂没直接断,但孙掌柜不敢收了。听雨轩关了门。归远斋我没去,但估计也差不多。”叶栖梧在廊下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秦墨注意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有点发白。
秦墨把朱砂笔放下,沉默了一会儿。“青云宗这手,比直接上门找茬狠。”
苏浅月走过来,把竹篓里的药材一包一包取出来检查。她拆了两包看了看,药材都好好的,没受潮,没破损。她把药材重新包好,放到药庐的架子上。做完这些,她走到叶栖梧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叶栖梧的手背上。
那天晚上,叶栖梧没怎么吃饭。她坐在药庐门槛上,把那本旧手札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翻出之前记的账目册子,一页一页看。天黑了,院子里其他人陆续回了屋,她还在看。苏浅月出来给她披了件外衫,被她轻轻推回去了。
夜里,白灵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躺着,脸冲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叶栖梧在另一头坐着翻册子,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但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白灵。”
没应声。
叶栖梧把册子合上,转过身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白灵的后脑勺上,白发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银。她的肩膀还在抖,被子蒙着头,闷着声音。
“白灵。”叶栖梧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含混的“嗯”。
叶栖梧在草铺上挪过去,坐在白灵旁边。她没掀被子,只是伸手隔着被面轻轻拍了拍白灵的背。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一句:“我……没用。什么都帮不上。”
叶栖梧拍着她背的手没停。“你引气入体才多久?上个月你连走路都不稳。”
“可是……他们欺负上门,我连帮都帮不上。我鼻子灵,可我闻不出谁在害我们。我连符都不会画,剑也不会。我只会吃。”白灵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越说越低。
叶栖梧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六岁之前,在柜子里躲了一整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外面的人在喊,祖母在叫,堂兄在骂。后来我从窗户翻出去跑了一整夜,跑到梧桐树下,抱着那只狐狸,什么都做不了。我连回头看一眼家里着了多大的火都没敢。”
被子底下安静了。
“后来师父把我捡回来。我第一天进宗门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扫地,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但我识字,会算账,读过药典。我就跟师父说,我做得来这些。师父收了我。你化形那天晚上,你也很怕,但你没哭。你第二天跟三师兄去镇上,用鼻子帮我们分辨药材好坏,比人眼睛看还准。”
白灵从被子里慢慢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
“你现在不会的,以后可以学。”叶栖梧把自己的旧册子推过去,放在白灵枕边,“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你认得字了,就能看懂剑谱、符谱、药典。三师兄教你符,五师兄教你剑,你想学什么都有。”
白灵看着那本旧册子,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着,上面写着“引气诀”三个字,是她认得的字。她伸手把册子拿过来,抱在怀里。
“那你呢?”白灵小声问,“你今晚不睡?”
“我再想想。”
白灵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像含着两粒水珠子。她张了张嘴,想说“我陪你”,但叶栖梧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纸看着外面。白灵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着册子缩进被子里。
那天夜里,叶栖梧在窗边坐到天亮。
她没闲着。她把青岩镇所有铺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百草堂、听雨轩、归远斋、粮油铺、杂货铺、渡口边上那些摆摊的散修……她想起年前孙老头说的“青云宗在方圆千里势力最大”,想起钱胖子虽然怕硬茬,但到底还是青岩镇的地头蛇。她又想起年前赵凌云在归远斋买剑的事,想起白灵说过赵凌云身上有股“太香了的味道”,像是盖着什么东西。
青云宗外门弟子传话。赵天行没亲自出面。这招够阴的,不正面动手,只放话,让镇上的铺子自己退缩。归尘宗的东西再好,也没人敢收。断了销路,没有灵石,宗门就撑不下去。不需要动手,饿也能饿死。
可青云宗凭什么让镇上的人这么听话?赵天行是金丹后期,青云宗在方圆千里确实是最大的宗门。可青岩镇是散修聚集地,那些铺子背后各有各的散修路子,按理说不该被一个青云宗拿捏得这么死。除非——
除非赵天行给的筹码够大。
叶栖梧把账目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年前最后一次去归远斋时,周东家说的一句话——“那个寄卖剑的散修,瘦高个,文绉绉的,左眼角有颗小痣。”她记得,当时没多想。但现在她把这条记下,跟另外几条串在一起。赵凌云来归远斋那天,带的人不多不少,正好堵在铺子门口。赵天行如果真想对付归尘宗,为什么不在年前动手?非要等到年后?
她想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青云宗怕的不是归尘宗卖货。赵天行怕的是归尘宗在青岩镇站稳。一旦归尘宗有了稳定的灵石来源,有了自己的销路和铺子,再想压就压不住了。所以他要在归尘宗刚起步的时候,一刀切断。他不需要跟归尘宗正面冲突,只需要让镇上的人知道——跟归尘宗做生意,代价比收益大。散修怕麻烦,铺子怕事,自然会退。
可这里有个漏洞。青云宗那两个人是在正月初三来的,挨家挨户打招呼。今天是初八。中间隔了五天。孙老头是初三被警告的,但叶栖梧今天去的时候,那三只竹篓还好端端放在柜台底下,一包没拆。孙老头没有把东西退给别人,也没有拆开卖。他留着,等叶栖梧来拿。柳娘关了铺子,但让杂货铺掌柜带了话。
他们没有直接拒绝归尘宗。他们只是怕了,在等。
等什么?等归尘宗能不能扛过去。如果扛过去了,他们还会跟归尘宗做买卖。如果扛不过去,那就另说。叶栖梧需要做的,是让他们看到,归尘宗不怕青云宗。
天亮的时候,叶栖梧从窗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白灵还在睡,抱着那本旧册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匀了。叶栖梧轻手轻脚推门出去,晨雾很重,院子里白蒙蒙一片。
崖边剑声已经响起来了。谢长铭在雾里练剑,剑光一明一暗,像雾里的闪电。叶栖梧走过去,在青石边站定。谢长铭瞥了她一眼,剑没停。
“一夜没睡?”
“嗯。”
谢长铭没再问,收剑站定,把剑横在臂弯里。叶栖梧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昨晚想的事说了一遍。谢长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做?”
“今天再去一趟青岩镇。”
“东西卖不出去,去做什么?”
叶栖梧抬起头看他,晨光从雾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说:“不卖东西。去找人。”
早饭时叶栖梧把想法说了。秦墨端着碗听,听完放下碗,看了叶栖梧一会儿。“你要找顾清欢?”
“嗯。她是散修,不是镇上铺子的人,青云宗管不到她。她在镇上待的时间比我长,认识的人比我多。天工阁虽然没落了,但天工阁的名头还在,老一辈的散修认这个。”
秦墨想了想,点了点头。“需要谁跟你去?”
“三师兄。他脚程快,万一有什么事,跑得回来报信。”
林风眠正在喝粥,闻言把碗放下:“行,我去。”
苏浅月看了看叶栖梧的脸色,没说什么,起身去药庐拿了两瓶丹药塞进她竹篓里。“带着,万一用得上。”
叶栖梧背着竹篓下山时,白灵从药庐跑出来,追到院门口。她手里攥着那本旧册子,跑得急,头发散了一边。“栖梧!”
叶栖梧回头。白灵把册子往她怀里一塞:“你带着。路上看。”
叶栖梧接过册子,看了看白灵的脸。白灵的眼睛还有点肿,但已经不哭了。她咬着下唇,站得直直的,白发被晨风吹得飘起来一缕。
“等我回来。”叶栖梧说。
白灵用力点头。
到了青岩镇,叶栖梧没去主街,直接绕到渡口边上那条小巷。顾清欢的小摊还在老位置,矮桌后面坐着人,但今天穿得比上次整齐些,短褐洗得干净,头发还是草绳扎的,脸上的机油倒是擦了。她看见叶栖梧,眼睛先亮了一下,然后瞥见叶栖梧身后的林风眠,眉毛挑了挑。
“今天怎么带了个跟班?”
林风眠哼了一声,没搭理她。叶栖梧在矮桌前蹲下来,把来意说了。顾清欢听完,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把手里正在修的机关鸟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看着叶栖梧。
“青云宗那帮人初三来的时候,我在场。”顾清欢的声音低下来,“他们找的是钱胖子。”
叶栖梧抬起头。
“钱胖子在聚宝阁二楼跟青云宗的人谈了大半个时辰。我没上去,但钱胖子铺子里有个伙计是我旧识,他后来跟我说,青云宗给了钱胖子一批南疆来的金线蕨,价钱压得极低,让钱胖子代销。条件是——聚宝阁不许收归尘宗的任何东西,也不许归尘宗的人在聚宝阁门口摆摊。”
叶栖梧把这条线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钱胖子怕硬茬,但更贪钱。青云宗用金线蕨换他站队,这是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封锁。难怪孙老头扛不住,连柳娘都关了铺子。
“镇上还有几家散修常去的落脚点?”叶栖梧问。
“渡口西边有个茶棚,散修们平时在那儿喝茶等船,消息都是从那传的。掌柜姓吴,是个老好人,青云宗没找他,他不算铺子,就是个搭棚子卖茶的。”顾清欢顿了顿,“不过你去了也没用,茶棚只喝茶,不收东西。”
叶栖梧摇了摇头:“我不卖东西。我就去喝茶。”
顾清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露出那颗小虎牙。“你这人挺有意思。”她站起来,把矮桌往墙角一推,抄起桌上的工具袋往肩上一甩,“走吧,我带你去。吴伯跟我师父认识,我去他给几分面子。”
渡口西边的茶棚搭在两棵老柳树底下,棚子旧得发黑,几张矮桌,十几把竹椅,坐了大半散修。顾清欢带着叶栖梧和林风眠进去时,几个散修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喝茶。茶棚角落坐着一个瘦高个,穿青布长衫,左眼角有颗小痣,下巴上一撮短须,正低头用茶盖拨着碗里的茶叶。
叶栖梧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认得这个描述——周东家说的那个寄卖断剑的散修。她没声张,跟着顾清欢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
吴伯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佝偻着背,提着一把大铜壶挨桌倒茶。走到顾清欢这桌时,顾清欢叫了声“吴伯”,老头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叶栖梧和林风眠,没多问,倒了三碗茶。
叶栖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涩。她放下碗,目光扫了一圈茶棚。散修们三三两两坐着,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闭目养神。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年轻人,腰间佩剑,服色整齐,不像散修。叶栖梧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
顾清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凑过来低声说:“那两个是青云宗外门弟子,常来渡口转悠。”
叶栖梧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端着茶碗走到茶棚角落那个瘦高个散修旁边,蹲下来。散修抬起头,看见是个小丫头,愣了一下。
“先生,”叶栖梧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您年前是不是在归远斋寄卖过一把剑?”
散修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叶栖梧,眼神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你是归尘宗的?”
“嗯。那把剑被青云宗少主买走了,买走之后拔断了。”叶栖梧顿了顿,“周东家让我问您,剑柄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散修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那是……我家祖传的一把旧剑。剑柄上刻着‘沉渊’二字。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祖上交代过,这把剑不能卖。可我走投无路,只能寄卖。后来听说被青云宗买走了,我就没敢再去归远斋。”
叶栖梧看着他。“您贵姓?”
“免贵姓陆。”
“陆先生,那把剑的事,等我查清楚了,再来找您。您这段时间别离开青岩镇。”
散修点了点头。叶栖梧站起来,端着茶碗回到自己的位置。顾清欢看着她,眼里有点意外。“你认识那个陆先生?”
“不认识。但他那把剑的事,我早晚要弄清楚。”叶栖梧坐下来,把茶碗搁在桌上。她扫了一圈茶棚里的散修,心里有了数。这些人常来常往,消息最灵通。青云宗封锁铺子,但封不住渡口的茶棚。只要有人在这里喝茶聊天,归尘宗的东西好不好的消息就传得出去。青云宗不让铺子收,散修总归要买药材、要修法器。他们不去铺子,归尘宗就把东西送到渡口来。
她把这个想法跟顾清欢说了。顾清欢听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你是说,绕开铺子,直接卖给散修?”
“散修流动性大,今天在青岩镇,明天可能就去别处了。他们不怕青云宗,因为青云宗管不到他们头上。只要东西好,价钱公道,他们就会买。”
顾清欢拍了一下大腿:“这法子行。渡口这边我熟,吴伯的茶棚就是散修聚集地。你让你三师兄来摆摊,不用摆大,就摆个小包袱,有货就卖,卖完就走。青云宗的人总不能天天蹲在渡口盯着。”
叶栖梧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朝吴伯走过去,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付了一块下品灵石。吴伯找了她几枚铜板,她没接,说:“吴伯,我以后常来喝茶,您给我留个靠里的位置就行。”
吴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清欢,笑了一声,把钱收了,没多问。
回去的路上,林风眠走在叶栖梧旁边,憋了一路,出了镇口才开口:“你刚才跟那个姓陆的散修说的沉渊剑,是归远斋那把?”
“嗯。”
“那你为什么不在茶棚里多说几句?那把剑的事——”
“不急。”叶栖梧脚步不停,“沉渊剑的事牵扯到归尘宗旧事,不能在人多的地方说。那个陆先生既然一直在青岩镇附近,早晚还能找到。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销路打开。”
回到山上,叶栖梧把今天的见闻跟秦墨说了。秦墨听完,沉默了一阵,然后点头:“渡口茶棚这条路子可行。明天让风眠带些药材去试试,不进镇,就在渡口边上摆。”
林风眠在旁边应了一声:“我明天一早去。”
晚饭后,叶栖梧去了崖边。谢长铭已经练完剑了,坐在青石上,剑搭在膝上。叶栖梧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事情简单说了。谢长铭听完,偏头看了她一眼。
“一晚上没睡,就想了这个?”
“嗯。”
谢长铭把剑从膝上拿下来,横在两人中间。他的剑比叶栖梧那把旧剑长一些,剑身上有薄薄一层霜色,是冰灵根浸染出来的。“你那个法子,能成。”
叶栖梧看着他。
“但你自己的剑呢?”谢长铭问,“练气六层,气海满了,你的剑还停在练气三层的威力。”
叶栖梧没说话。
“明天开始,对练加一个时辰。”谢长铭站起来,把剑收回背上,“销路的事你管,剑的事我管。”
他说完就走了。叶栖梧坐在青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带着茶碗的余温,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茧,是握剑磨出来的。她把手指攥了攥,站起来往药庐走。
白灵在药庐门口等她,怀里抱着那只木狐狸,蹲在门槛上。看见叶栖梧回来,她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成了?”
“成了。”叶栖梧在她旁边坐下来。
白灵把木狐狸往她手里一塞:“给你。四师兄刻的,他说有两个。”叶栖梧低头看了看那只木狐狸,耳朵尖尖的,尾巴盘着,眼睛是两粒黑石子。她攥在手里,笑了笑。
“今天认了几个字?”她问。
白灵掰着手指头数:“十三个。二师姐教的。”
“明天我教你二十个。”
白灵点头,把木狐狸从叶栖梧手里拿回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三师兄明天去渡口,我跟他去。”
“你鼻子灵,帮三师兄看货?”叶栖梧问。
白灵用力点头。她低头看着木狐狸,耳朵尖红红的,小声补了一句:“他一个人背货太重。”
叶栖梧看了她一会儿,没戳破,只嗯了一声。白灵把木狐狸揣进怀里,站起来跑回药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叶栖梧一眼,那弯新月的笑挂在脸上。
叶栖梧坐在门槛上,把今天的事又想了一遍。渡口茶棚是个口子,散修买货不犯青云宗的忌讳。孙老头和柳娘那边先不去,等渡口销路稳了,他们看到归尘宗没倒,自然会重新开门。沉渊剑的事不急,那个陆先生跑不了。至于赵天行——他以为断了铺子就断了归尘宗的活路,可他不知道,归尘宗的路子从来就不止铺子这一条。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屋里走。白灵已经躺下了,抱着木狐狸,呼吸匀匀的。叶栖梧在草铺上坐下来,闭上眼。丹田里的气旋稳稳地转着,练气六层的气沉实浑厚。她今天没练剑,但明天补。谢长铭说的对,销路的事她管,剑的事他管。
窗外风声细细的,梧桐枝丫上的残雪被吹下来,簌簌地落。远处崖边,谢长铭的剑声又响起来了,比平时晚了些,但依旧清越平稳。
“青山不碍行云路,别有一径到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