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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除

腊月廿三,小年。

山里落了今年头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药田垄沟上,盖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也盖在归尘宗那两根歪斜的石柱上。石柱旁那几丛野草早枯了,细碎的淡紫花瓣被雪压着,只露出一点残色。

叶栖梧寅时醒来时,窗纸外白蒙蒙一片。她掀被起身,白灵在旁边翻了身,嘟囔了一句“冷”,把被子裹得更紧。叶栖梧替她把被角掖好,穿上外衫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细密密的。崖边已经有剑声了,清越短促,一下一下。她踩着薄雪走过去,在崖边那块青石上站定,从背上抽出剑。那把旧剑她用了两个多月,弯的地方磨直了,刃口泛着薄薄一层青光,握在手里比从前顺手得多。

谢长铭已经在练了,见她来了,只瞥一眼,没废话,剑尖一挑,霜白色的剑光直朝她面门劈来。叶栖梧侧身闪开,脚在薄雪上滑了一下,稳住重心,反手刺出一剑。两人在雪地里过了三十来招。叶栖梧如今的剑比两个月前快了许多,身法也稳,能接住谢长铭六七成攻势,偶尔还能找到空隙反攻一剑。但谢长铭的剑太狠,每一剑都像要把空气劈开,叶栖梧接得吃力,十几招后被压得连连后退。

“你的气不够。”谢长铭收剑,站在雪里,呼吸平稳,“剑招没问题了,气灌到剑里只用了三成。”

叶栖梧喘着气,把剑拄在地上,点了点头。她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经脉里的灵气比同阶修士浑厚得多,但她还没学会把气完全转化到剑上。师父说过,剑修的路子就是把灵气磨成剑意,她还差得远。

“慢慢来。”谢长铭把剑收回背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扔给她。

叶栖梧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手套,粗布缝的,针脚很密,掌心处垫了一层旧棉。她抬头看谢长铭。

“二师姐让我给你的。”谢长铭背对着她,声音很淡,“说你早上练剑手会冻。”

叶栖梧捏着手套,掌心里的旧棉软软的。前两天苏浅月问她手冷不冷,她说不冷,苏浅月就没再问。原来是找谢长铭转交。

“替我谢二师姐。”

“自己谢。”谢长铭已经走远了。

叶栖梧把手套戴上,掌心立刻暖起来。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在棉垫上蹭了蹭。针脚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但结实。她把剑收好,往院里走。

院子里秦墨在扫雪。他扫得很慢,把雪从石阶上扫到两边,扫出一条干净的路。江离从后院搬了几块木料出来,正在搭架子。林风眠从灶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在雪天里格外脆亮。

早饭是秦墨做的。糙米粥里放了红枣和几粒花生,稠稠的,热气腾腾。苏浅月给每人盛一碗,白灵捧着自己的碗,低头闻了闻,耳朵尖动了动。

“今天廿三。”秦墨喝了一口粥,“小年。镇上该热闹了。”

叶栖梧嚼着红枣点头:“我今天去趟镇上。百草堂年前要备货,孙掌柜上次说腊月里止血草走得快,让我再送一批。听雨轩那边柳娘也说要几瓶丹药,二师姐这几天赶出来的那批正好给她。”

苏浅月嗯了一声:“我昨晚又出了两炉,养元丹和止血散各一瓶。你带去给柳娘看看,她要是嫌成色不够,你带回来,我再改。”

“好。”

林风眠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完,抹了抹嘴:“我跟你去。镇上过年有集市,我去看看有什么新鲜东西。”他偏头看白灵,“你去不去?”

白灵咬着筷子想了想,摇头:“不去。我帮四师兄搭架子。”

江离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叶栖梧吃完饭回屋收拾东西。苏浅月的丹药用油纸包了两层,塞在竹篓最底下;百草堂的药材昨晚就备好了,十五株止血草、八株宁神花,用麻绳扎得规规矩矩。她想了想,把自己攒的几块下品灵石摸出来数了数。之前从百草堂和听雨轩赚的,大部分交给秦墨入了公账,她自己留了一小份,加上师父偶尔给几块,凑了二十来块下品灵石。她揣进怀里,背上竹篓出门。

林风眠已在院门口等着,背着个空布袋,手里攥着几张传讯符,说顺路去散修点看看有没有消息。两人一道下山。

雪后山道不好走,泥里混着雪水,又滑又黏。林风眠走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叶栖梧有没有滑倒。走了一段,他忽然说:“栖梧。”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突破了?”

叶栖梧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跟任何人说,但林风眠是符修,对灵气波动敏感,瞒不过他。她点头。

“练气六层?”

“嗯。”

林风眠吹了声口哨,又赶紧收住,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突破得也太快了。我当初练气六层卡了快三个月,你两个月不到就上来了。五师兄还卡在五层呢。”

“五师兄的剑比我强。”叶栖梧脚步没停,“他气海满了,卡的是瓶颈,不是修为。过了这一关,他会比我快。”

林风眠想了想,没反驳,把布袋往肩上一甩,继续走。

青岩镇比平时热闹不少。主街挂起红灯笼,沿街铺子门口贴了红纸,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糖瓜、炒货、腊肉、春联、门神、炮仗,摆得满满当当。渡口那边来了一船赶年集的货,挑夫扛着麻袋竹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叶栖梧先去了百草堂。孙老头今天精神头不错,柜台后面那排药柜中间三层摆得满满当当,梁上挂的几捆药材也换了新的。他看见叶栖梧进来,难得露出点笑模样,接过竹篓翻了翻,数了十五块下品灵石推过来。

“这批比上批好。”孙老头把止血草拿起来闻了闻,“你二师姐养药确实有章法。”

“年后还能供。”叶栖梧把灵石收好,“掌柜过年歇几天?”

“歇到初五。初六开门。”孙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纸包,“这个给你,算年礼。不是值钱东西,老家那边过年吃的糖瓜,拿回去跟师兄师姐分。”

叶栖梧接过纸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黄澄澄的,裹着芝麻。她道了谢,揣进怀里出了铺子。

从百草堂出来又去了听雨轩。柳娘正在收拾货架,接过丹药瓶看了看,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她数了十八块下品灵石递给叶栖梧,又指了指货架上几件旧法器:“这几样我收拾出来了,成色一般,但你们宗门的四师兄手艺好,拿回去修修,年后我帮他卖。”

叶栖梧看了看,是两把短匕、一面小盾,还有一只断了弦的短弓。她点头收下,把灵石数好揣进怀里。出了听雨轩,日头已经偏西。她顺着主街往渡口走,路过聚宝阁时,钱胖子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搬货。他看见叶栖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没像以前那样找茬,只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铺子。叶栖梧也没理他,继续往渡口方向走。

渡口边上支着一排小摊,卖鱼的、卖干货的、卖零碎杂货的,挤得密密匝匝。叶栖梧在人群里穿行,走到最靠里的角落时停下来。

顾清欢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桌上摆着几只机关鸟、几只机关鼠、两三个小机关人,还有一堆零碎零件。她今天换了件稍微干净些的短褐,头发还是用草绳扎着,脸上依旧沾着机油。她看见叶栖梧,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还是那副欠欠的腔调。

“哟,叶大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叶栖梧在她对面蹲下:“来给你送灵石。”她把五块下品尾款摸出来搁在桌上,“那把剑的事黄了。买剑的人把剑拔断了,现在剑不知道被扔哪去了。”

顾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着那颗小虎牙:“断了?那更好。断了的剑反而好修——能断说明剑身里有东西,撑不住才裂的。要是块死铁,反倒不会断。”

叶栖梧看着她:“你懂剑?”

“不懂。”顾清欢摇头,把灵石收了,“但懂材料。断口什么样?你见过没?”

“没见过。听说是裂成三截。”

顾清欢歪着头想了想,从桌下摸出一块破布擦手上的机油:“那得看断口。有暗纹的剑,断口会不一样。你要是能弄到那把断剑,拿来找我,我帮你看看。”她顿了顿,“不过先说好,我只看,不修。修剑我不在行,修机关我在行。”

叶栖梧点头:“行。”

她站起来要走,顾清欢又叫住她:“喂。”

“嗯?”

“你那个竹篓里,还有没有止血草?”

叶栖梧低头看了看竹篓——空了,只剩几片干叶子的碎屑。她摇头。

“你下次来,帮我带两株。”顾清欢从桌上拿起一只机关鸟往她面前一推,“这个给你,算定金。跟上次那只凑一对。”

叶栖梧低头看了看那只机关鸟。铜鸟做得比上次那只更精巧,翅膀上的铁片磨得薄如纸片,阳光透过铁片,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碎金。她把鸟收进怀里,往渡口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清欢已经低下头去摆弄零件了,手指翻飞,动作快得看不清。

回到山上时天已经暗了。雪停了,院里的雪被秦墨扫成两堆,堆在老槐树两边。江离搭的架子立起来了,是一排晾药用的木架,比原来那排歪歪扭扭的结实不少。白灵在旁边递钉子,手指冻得红红的,嘴里哈着白气。

叶栖梧把今天的灵石和药材钱交给秦墨,又把柳娘给的那几件旧法器搬到江离屋里。江离一件件翻看,看完点了点头:“匕和盾能修,弓的弦得换,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材料。”

晚饭是秦墨做的。今天菜比平时多,除了干菇炖豆腐和炒野菜,还有一盘咸肉炒笋干——咸肉是林风眠从镇上买回来的,巴掌大一块,切得薄薄的,跟笋干一起炒,油亮亮的,香味飘了满院子。

沈寂澜今天没在廊下喝茶,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那卷破旧舆图,手里捏着草茎编着什么。苏浅月端饭进去时,他抬头看了看窗外,说:“今天小年,都来正屋吃吧。”

矮几抬到正屋中间,几个蒲团围了一圈。饭菜摆上来,热腾腾的。沈寂澜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看几个弟子围坐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比平时深。

林风眠吃得最快,一碗扒完又添一碗。白灵坐他旁边,用筷子夹菜比一个月前利索多了。她夹了块咸肉放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好吃。”她说。

苏浅月给她又夹了一块:“多吃点。过年呢。”

叶栖梧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坐在谢长铭旁边。谢长铭吃饭很快,几口就见了底,但今天没急着走,把碗搁在膝盖上,听林风眠讲镇上过年的热闹事。

“……渡口那边搭了个戏台子,说是初一到初三唱戏。我去看了半场,演的是个什么剑仙,剑光都是假的,用布片子甩的。”林风眠一边说一边比划,“底下人还叫好,我看还不如看五师兄练剑。”

谢长铭瞥了他一眼,没理。

江离默默吃饭,吃完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矮几上。那是一只用木头刻的小狐狸,比上次那只大些,耳朵尖尖的,尾巴盘着,眼睛处嵌了两粒黑色石子,亮晶晶的。他把它推到白灵面前。

白灵低头看着那只木狐狸,愣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离”字。她把木狐狸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谢谢四师兄。”

江离嗯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喝汤。白灵把木狐狸揣进怀里,耳朵尖红红的。林风眠在旁边看见了,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但声音太小,谁都没听清。

饭后秦墨把晾药架上的雪扫了一遍。苏浅月从药庐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递给他。秦墨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老槐树枝丫上挂着雪,沉甸甸的,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远处崖边,谢长铭的剑声又响起来,今天比平时晚了些,但依旧清越平稳。

“明年会好些吧。”苏浅月轻声说。

秦墨把碗握在手里,碗壁温热。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会。”

叶栖梧回了药庐。白灵已经躺在草铺上了,怀里抱着那只木狐狸翻来覆去地看。叶栖梧在草铺上坐下,把今天从顾清欢那里拿的机关鸟放在枕边,又把谢长铭给的手套叠好搁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闭上眼。

外面的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药庐外经过,停了一停,又走远了。叶栖梧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她把手伸到枕边摸到那只机关鸟,铜鸟翅膀在黑暗里冰凉凉的,铜轴上的纹路细得像发丝。她轻轻拧了两下尾巴,鸟翅膀“啪”地弹开,扑棱棱扇了两下,撞在她手指上,又落下。

她把鸟握在掌心,闭上眼。丹田里的气旋沉甸甸的,比两个月前浑厚许多。练气六层的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不急不躁,像一条溪安安稳稳地淌着。她想起师父在册子上写的那八个字——气行如溪,缓而不断。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行批注时的样子,那时她刚引气入体,什么都不懂。如今两个月过去,她的剑能接住谢长铭六七招了,她的气能撑住整晚修炼了,她的竹篓里装着灵石,她的怀里揣着机关鸟,她的枕头底下有副暖乎乎的手套。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第二天腊月廿四。

秦墨把宗门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江离和林风眠把歪斜的石柱扶正了些,用几块石头垫在底下,勉强能立住。苏浅月在药庐门口贴了一副小对联,红纸裁得窄窄的,上面写着“丹炉火暖,药圃春生”,是秦墨写的字,端正规矩。白灵蹲在廊下看苏浅月贴对联,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师姐,我也想写。”

苏浅月愣了一下,笑着把剩下的红纸递给她。白灵接过来,歪着头想了半天,拿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她写得慢,笔画也不稳,但写得很认真。写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归尘平安”。

她把红纸捧起来交给苏浅月。苏浅月看了看,把那张歪歪扭扭的“归尘平安”贴在了药庐门上,就在自己的对联旁边。白灵仰着头看那张纸,耳朵尖动了动。

叶栖梧从药庐出来时,看见门上贴着三张红纸——两张对联,一张白灵写的字。她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怀里的机关鸟摸出来,拧了两下弦往上一托。铜鸟翅膀弹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药庐屋顶上站了两息,又扑棱棱飞回来落回她掌心。

“过年好。”叶栖梧对白灵说。

白灵看着她,弯了弯眼睛,那弯新月的笑已经比一个月前自然多了。

“过年好。”

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院子里的雪被晚霞映得粉红粉红的。秦墨在灶房里蒸年糕,苏浅月在药庐里捣药,林风眠在院子里放炮仗——不知从哪摸来的三个小炮仗,点一个响一个,响完就跳着脚笑。江离蹲在廊下磨他那把短匕,白灵蹲在旁边看着,手指头跟着磨刀的节奏一翘一翘的。谢长铭站在崖边,剑已经收起来了,望着远处云海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栖梧从药庐出来走到崖边,站在谢长铭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崖下的云海翻涌着,被晚霞染得金红金红的,像烧着了一样。

崖边的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林风眠放炮仗的响声,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在山谷里弹了两下,散了。

“岁寒灯火一炉暖,且共青山守岁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