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珠
赵凌云的剑裂了。
消息是林风眠从镇上带回来的。那天他下山送符箓,晌午不到就跑回来,一路蹿进院子,鞋都跑掉了一只。
“裂了!那把剑裂了!”他扶着老槐树喘气,脸涨得通红,“赵凌云在玄天宗分坛拔剑显摆,剑身从中间断开,断成三截!分坛十几号人都看见了!”
秦墨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补阵旗的朱砂笔:“说清楚。”
林风眠咽了口唾沫,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赵凌云前几日带着那把剑去了玄天宗设在青岩镇东边的分坛,说是从散修手里淘来的上古名剑,拿出来给人掌眼。分坛主事的是个筑基后期的老头,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只说剑身有暗纹,像是有些年头。赵凌云得意,当众拔剑,剑出鞘三寸,剑身忽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再往外拔,整把剑“咔”地一声断成三截,剑尖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赵凌云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分坛的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后来呢?”苏浅月从药庐出来,手里还沾着药汁。
“后来赵凌云把剑往地上一摔,说是归尘宗坑他,要来找咱们算账。赵天行不知从哪得了信,派人把他拎回去了。听说回去之后关了两天禁闭。”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秦墨看了叶栖梧一眼。叶栖梧正蹲在廊下翻那本手札,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她把书页合上,手指夹在中间当书签,“赵天行不会善罢甘休,但不是现在。他现在没证据说咱们坑他儿子,闹大了丢的是青云宗的脸。”
秦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回屋继续补阵旗,林风眠在院子里跳着脚喊“我鞋呢”,白灵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他那只跑掉的草鞋,冲他晃了晃。
日子照常过。
叶栖梧每日寅时起,跟谢长铭在崖边练剑。谢长铭卡在练气五层快两个月了,剑法却一天比一天狠。他劈出的剑光从青白色转成霜白色,落在崖边青石上,石面结一层薄冰,太阳出来半晌才化。叶栖梧被他压着打,从最初撑不过三招,到后来能接十几招,再后来偶尔能反刺一剑。她身形小,灵活,在乱石间闪转腾挪,谢长铭的剑追着她走,剑风扫过,碎石乱飞。
“你快了。”有天练完剑,谢长铭忽然说了一句。他站在崖边,剑搭在臂弯里,眼睛看着远处云海,没看她。
叶栖梧正拿袖子擦汗,闻言抬头:“什么快了?”
谢长铭没答,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气海满了就压不住了,别硬撑。”
叶栖梧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温热,经脉里的灵气确实比前些日子沉实了不少。她没说话,把剑收好,回屋翻书。
夜里打坐,她照常气行九圈。混沌灵根自主吸纳天地灵气,她压着速度,不让经脉涨得太快,但近来气海确实满了,像一壶水烧到了边沿,再添一把火就要溢出来。那天晚上她走完第九圈,丹田处忽然一沉,那团拇指粗的气旋猛地收缩,缩到极致后又骤然涨开,比之前浑厚了一圈,气旋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灰色。
练气六层。
她睁开眼,掌心烫得厉害。她按师父教的法子把气收拢、归入丹田,反复压了三遍才稳住。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药庐里白灵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叶栖梧把手伸到眼前,摊开掌心。玉牌躺在那里,“归尘”二字在黑暗里摸得出形状。她攥紧玉牌,闭上眼,继续睡。
第二天她什么都没说。
突破的不止她一个。
苏浅月是在炼养元丹时冲的关。那炉丹是给白灵化形后调经脉用的,她炼了三炉,前两炉都差一口气,第三炉火候到了,丹炉里的药液翻滚着凝成丸状,她往炉中灌入灵力,灵力沿着丹炉的纹路走了一圈,走到丹田时忽然滞了一下,然后猛地冲开了什么。她坐在药庐里,周身水汽蒙蒙,围裙上沾的药汁无风自干。筑基中期。
秦墨在门外守了一夜。天亮时苏浅月推门出来,脸色有些白,但眼睛亮。秦墨没说话,把手里那碗温着的粥递过去。苏浅月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他,笑了一下。秦墨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转身去补阵旗了。
林风眠是在画符时突破的。他在画一张传讯符,笔走龙蛇,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无风自燃,火光中他周身灵气猛地一涨,从练气八层冲到了筑基初期。他愣了半天,然后从屋里冲出来,在院子里大喊大叫,绕着老槐树跑了三圈,被白灵泼了一瓢冷水才消停。
江离是在拆那只铜铃时突破的。他把断舌熔了重新铸,火候到了九分时往炉中灌入灵力,灵力顺着炉火走了一圈,走到经脉中段时忽然通了。练气九层。他放下手里的钳子,在炉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后院搬了三块新矿石回来。
白灵引气入体了。她是狐族,化形之后经脉重塑,修炼方式和人类不同。叶栖梧把师父给她的那本旧册子拿给白灵看,白灵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有不认识的就问。那天晚上她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月光照在她白发上,她闭着眼,鼻尖微微翕动。天亮时,她指尖凝出一丝极细的风旋,青白色的,绕着指尖转了两圈才散。
“成了。”白灵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说。
叶栖梧蹲在旁边,递给她一碗温水:“恭喜。”
白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耳朵尖动了动。
谢长铭没突破。他还是练气五层。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但气海就是不涨。叶栖梧看得出来,他急。练剑时他比以前更沉默,劈出的剑光一次比一次重,崖边的青石上结的冰一天比一天厚。有一天傍晚练完剑,他坐在崖边那块大石头上,剑横在膝上,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叶栖梧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崖边晃。
“急不来。”她说。
谢长铭没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我突破练气六层了。”
谢长铭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很淡,但叶栖梧看见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快了。”
秦墨也没突破。他依旧筑基中期,但护山大阵的残阵被他补全了三成。他把那面裂了的测灵石锁进储物袋最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又过了几日,叶栖梧带着林风眠、白灵去青岩镇。这次没什么大买卖,主要是去百草堂送补货,顺便看看归远斋那把剑的事有没有后续。
镇上人不多,渡口那边来了一船货,挑夫来来往往,麻袋码了一地。叶栖梧先去了百草堂,孙老头今天心情好,柜台后面那排药柜中间三层摆满了新货,他收下药材,数了灵石,还多给了两块,说是“下个月的定金”。叶栖梧收了,没多留,带着人往归远斋去。
归远斋的门板卸了两扇,周东家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叶栖梧进去问那把剑的事,周东家推了推眼镜,说那个寄卖的散修还没来取灵石,他也没法联系。叶栖梧问了几句散修的长相,周东家说的和上次一样——瘦高个,文绉绉,左眼角有颗小痣,下巴上一撮短须。叶栖梧记下了,没再多问。
从归远斋出来,日头爬到头顶了。叶栖梧走在巷子里,忽然听见前面街口传来一阵吵嚷声。她拐过街角,看见镇东头那棵大榕树底下围了一小圈人,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七八件小玩意儿,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姑娘坐在矮桌后面,正跟一个胖大婶说话。
小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脸上沾着一点机油,指节上贴着两块旧布条。她面前摆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天工阁传人,修器卖器,价钱公道。”
胖大婶拿起桌上一只机关鸟,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撇了撇嘴:“三块下品灵石?你这鸟翅膀都动不了,也好意思要三块?”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胖大婶一眼:“翅膀能动,您没上好弦。上了弦就能飞。”
“飞?”胖大婶哼了一声,“你这破铜烂铁能飞?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铁疙瘩能飞的。”
小姑娘没说话,把机关鸟拿过来,拧了两下尾巴上的小铜轴,然后往上一托。那只铜鸟翅膀“啪”地弹开,扑棱棱扇了两下,真飞起来了。飞了半尺高,转了个圈,落回小姑娘掌心。
围观的人“哟”了一声。胖大婶愣了愣,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两句“有什么了不起”,转身走了。
小姑娘把机关鸟放回桌上,低头继续摆弄另一件东西。叶栖梧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她看的不是机关鸟,是那小姑娘的手。那双手的动作极稳,拧、扣、按、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她在给一只机关鼠上弦,上到一半时手指忽然停了一下,把机关鼠翻过来看了看肚子,然后拆下一根铜丝,重新装了一遍。那只机关鼠原本有些卡顿,她拆了重装之后,跑起来顺畅了不少。
叶栖梧走进去。
“这只鸟怎么卖?”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矮桌对视。小姑娘上下打量了叶栖梧一眼,目光在她袖口的补丁上停了停,又在她的鞋上扫了一圈。
“三块下品灵石。”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不讲价。”
叶栖梧蹲下来,拿起那只机关鸟,翻来覆去看了看。鸟身是黄铜打的,翅膀是薄铁片,接合处用了三个小铜轴,铜轴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她把鸟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印记,是一个“工”字。
“天工阁的印?”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认得?”
“不认得。”叶栖梧老实说,“但我见过天工阁的图纸。”
小姑娘的眼睛又暗下去:“那是我师父留下的。你是哪家的?”
“归尘宗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那个快散架的归尘宗?”
“对。”叶栖梧没恼,把机关鸟放下,又拿起那只小机关人,翻来覆去看了看。机关人比机关鸟做得更细,关节处用了不同的材料,火纹铜做轴,青钢木做主骨——跟江离补的那本图谱上说的一模一样。
叶栖梧把机关人放下,看着小姑娘:“你会修剑吗?”
小姑娘挑眉:“什么剑?”
“一把断了三截的剑。”
小姑娘眯起眼,上下打量叶栖梧。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顾清欢。你要修剑,得先把剑拿来看看。不过——”她敲了敲桌面上的木牌,“修器要收灵石,我现在手上没灵石,你得先给我定金。”
“多少?”
“十块下品灵石。”
叶栖梧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五块下品灵石,搁在桌上。“这是定金。剑还没到,到了我再来找你。”
顾清欢低头看了看那五块灵石,又抬头看了看叶栖梧。她把灵石收进袖子里,动作很快,像是怕叶栖梧反悔。
“你叫什么?”
“叶栖梧。”
顾清欢点了点头,把机关鸟往叶栖梧面前一推:“这只鸟给你了。就当……交个朋友。”
叶栖梧低头看了看那只机关鸟,拿起来,揣进怀里。她站起来要走,顾清欢忽然又叫住她。
“喂。”
叶栖梧回头。
顾清欢指了指她怀里那只机关鸟:“那只鸟的翅膀,我重新装过。原来的铜轴太涩,飞两下就卡。你回去要是飞不起来,别怪我。”
叶栖梧笑了一下:“好。”
她转身往街口走。林风眠和白灵站在街对面等着,林风眠嘴里叼着半块饼,看见她过来,凑上去问:“那小丫头谁啊?”
“天工阁的。”叶栖梧把机关鸟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铜鸟翅膀上的薄铁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光,铜轴上新刻的纹路细得像发丝。
“天工阁不是早没了吗?”林风眠挠头。
“没干净。”叶栖梧把鸟揣回去,“还有人在。”
回到山上已是傍晚。叶栖梧先去了江离屋里,把机关鸟放在他桌上。江离正在磨一块寒铁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那只鸟。他放下手里的活,把鸟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看得很细,手指在铜轴上摸了好几遍,又拆开翅膀看了看里面的接合结构。
“做工精细。”江离说,“材料一般,黄铜掺了铅,轻,但脆。手艺极好,这铜轴上的纹路是手工刻的,刻的人手很稳。”
“天工阁的。”叶栖梧说。
江离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鸟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天工阁的机关术,比一般器修精细。他们讲究‘机关通灵’,每一件机关都有芯,芯对了,东西就活了。这鸟的芯做得不错,但材料拖了后腿,飞不高。”
“你会修吗?”
江离看了她一眼:“能修。但要换材料。”
叶栖梧点点头,把顾清欢的事说了。江离听完,没说话,把机关鸟收进抽屉里,继续磨那块寒铁。锉刀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夜里,叶栖梧照常在草铺上打坐。练气六层的气旋比之前更稳,走完九圈,丹田暖融融的,经脉里的灵气沉实浑厚。她睁开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枕边那只机关鸟上。铜鸟的翅膀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她把鸟拿起来,拧了两下尾巴上的铜轴,往上一托。铜鸟翅膀弹开,扑棱棱扇了两下,在狭小的屋里转了一圈,落回她掌心。
白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叶栖梧把鸟放回枕边,闭上眼。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远处崖边,谢长铭的剑声一下一下,清越平稳。秦墨屋里还亮着灯,他在补最后一面阵旗。苏浅月在药庐里捣药,杵声闷闷的。江离的锉刀声从后院传来,断断续续,一直响到很晚。
“尘中自有识珠客,相逢何必问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