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
青岩镇的雨下了三天,淅淅沥沥,没有丝毫要停的样子。
镇口那棵梧桐树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树根凹陷处,浑身湿透。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同样湿透的小狐狸,狐狸左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被雨水冲淡,只剩皮肉翻卷着泛白。
女孩约莫五六岁模样,衣衫料子极好,是上等的云锦,可如今沾满了泥浆草屑,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冻得发紫,却始终没哭,只是把狐狸往怀里又拢了拢,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替它挡着雨。
沈寂澜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从镇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脚步顿了顿。按理说,他如今这具身子,修为封了九成,寿元将尽,实在不该再多管闲事。归尘宗那五个孩子已经够他操心了,宗门里连下锅的灵米都快没了,再捡一张嘴回去,怕是要集体喝西北风。
可那女孩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明明已经冻得快没意识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话,里面没有求救,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寻常孩子该有的慌张。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护着怀里那只狐狸。
沈寂澜撑着伞站了一会儿,雨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他半截袖子。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罢了,多一张嘴,总归饿不死。”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伞往女孩头顶挪了挪。女孩又抬起头看他,这次眼里多了一丝警惕,手臂把狐狸抱得更紧了。
“它腿断了,”沈寂澜的目光落在那只狐狸上,声音温温的,像在哄自家院里的小猫,“再淋下去,活不过今晚。”
女孩嘴唇动了动,三天没进水米,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但她听懂了,低头看看怀里的狐狸,又看看面前这个穿旧袍子、笑得懒散的男人,犹豫了一瞬,把狐狸往前递了递。
沈寂澜伸手接过那只狐狸时,指尖触到小东西微弱的脉息,断腿处的骨头碎得不算太糟,养得回来。他一手托着狐狸,一手将伞递给女孩。女孩没接,自己撑着树根站起来,两条腿直打颤,却硬是站稳了。
“走吧。”沈寂澜没催她,转身往镇外走,步子放得很慢。
女孩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三四步远,不近不远。沈寂澜走一段便停一停,假装看路边的野草,等她跟上来再继续走。雨势小了些,变成绵密的细丝,山道上泥泞湿滑,女孩摔了两跤,每次都自己爬起来,一声不吭。沈寂澜回头看了一眼,没去扶,只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上山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归尘宗的山门早就塌了半边,只剩两根歪斜的石柱和一块裂成三截的匾额,勉强能认出“归尘”二字。女孩抬头看了看那匾额,又看了看沈寂澜的背影,什么也没问。
过了山门,是一片荒了大半的药田,几株瘦巴巴的灵草在雨里耷拉着叶子。再往上走,山腰处散着几间石屋,其中两间的屋顶明显是新补的,茅草压得整整齐齐,另一间塌了一角,用木头支着。院里有晾着的草药、堆着的符纸、几把缺了口的剑靠在墙根,乱得很有章法。
“师父!”
一个少年从最里头那间石屋里跑出来,看着十二三岁模样,裤腿上还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阵旗。他跑到近前,看见沈寂澜身后还跟着个湿透的小丫头,愣了一下。
“这……”秦墨的目光在女孩和沈寂澜手里的狐狸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只问,“师父,您淋雨了?”
“无妨。”沈寂澜把狐狸递给他,“去叫你二师妹看看,腿断了。”
秦墨接过狐狸,又看了女孩一眼,没多问,快步往另一间石屋去了。女孩站在院中,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抱紧自己的胳膊,眼睛却在打量这间破败的院子——塌了的屋顶、支着的木梁、晾了一半被雨淋湿的草药、墙根那几把剑。她的目光在那几把剑上停了一瞬。
“进来。”
沈寂澜推开正屋的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几、几个蒲团、一只烧着炭的小炉,炉上坐着一把黑乎乎的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寂澜往蒲团上一坐,提壶倒了碗热水,推到矮几对面。
女孩在门口站了站,才走进来,在矮几前跪坐下来,双手捧起那只碗。碗很烫,她指尖缩了一下,又稳稳捧住,小口小口地喝。一碗热水下肚,她青紫的嘴唇才泛起一点血色。
沈寂澜没问她叫什么、从哪来、父母是谁。他只是又给她倒了一碗,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推过去。
女孩看看饼,又看看他。
“吃。”沈寂澜自己咬了一口小的那半,含含糊糊地说,“归尘宗没什么好东西,管饱还是管得起的。”
女孩这才拿起饼,小口小口地啃。啃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狐狸的腿接上了,二师姐说养个把月就能好——”
跑进来的是个八九岁的男孩,一身短打,腰间别着几张黄纸符,脸上带着笑,可一看见屋里多了个陌生小姑娘,笑就僵在脸上,硬生生刹住脚步,差点把自己绊倒。他瞪大眼睛看看女孩,又看看沈寂澜。
“林风眠。”沈寂澜头也不抬,“去把其他人都叫过来。”
“哦、哦。”林风眠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女孩的目光撞上。女孩平静地回望他,林风眠反倒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一溜烟跑了。
没过多久,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这回是好几个人。秦墨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看着八九岁的男孩,生得白净斯文,手里还捏着一块没修完的玉牌——那是江离。最后面慢吞吞走进来的,是个和叶栖梧差不多大的男孩,比秦墨矮一个头,脸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一条线,眉眼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淡。他进门后先看了沈寂澜一眼,才把目光挪到女孩身上。
谢长铭。
他的视线在女孩湿透的云锦衣料上停了停,又移到她满是泥浆的鞋面、冻得发红的手指、以及那双安安静静回望他的眼睛上。他什么都没说,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都坐。”沈寂澜说。
几个孩子围着矮几坐下,把本就不大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苏浅月最后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她看了看屋里多出来的女孩,温声问:“师父,这药是给……”
“给狐狸的,先放着。”沈寂澜指了指角落,又看向女孩,“你叫什么?”
“叶栖梧。”
声音很轻,带着几天没开口的沙哑,但吐字很清楚。
“几岁?”
“六岁。”
沈寂澜点了点头,目光在五个弟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叶栖梧脸上:“这里是归尘宗。穷是穷了点,但饿不死人。你怀里那只狐狸,我让浅月帮你养着。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
叶栖梧看着他。
她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在雨里饿了三天、抱着受伤狐狸在梧桐树下等死的孩子。沈寂澜被她看着,也不催,只是端着自己的茶碗,慢悠悠地喝。
“我吃得很少。”叶栖梧开口了,声音还是轻,但每个字都稳,“我不会干粗活。药田、扫地、做饭、洗衣——这些我都没做过。”
她顿了一下,目光不躲不闪,继续道:“但我识字,会算账,读过药典,能背《灵草图鉴》和《百草辨性》。若宗门有书要抄、有账要理、有药方要记,我做得来。”
苏浅月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秦墨和江离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意外。林风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六岁,读过药典?谢长铭依然绷着脸,可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寂澜放下茶碗,笑了一声,懒洋洋的,像平日里在院里晒太阳打盹的模样。
“行。”他说,“那就留下来。不会的慢慢学,会的正好用上。不过——”他指了指旁边几个孩子,“归尘宗有归尘宗的规矩。这是你大师兄秦墨,二师姐苏浅月,三师兄林风眠,四师兄江离,五师兄谢长铭。你最小,往后就是这里的小师妹。”
叶栖梧的目光从秦墨沉稳的脸上,到苏浅月温柔的眼睛,到林风眠好奇的笑,到江离内敛的点头,最后到谢长铭那张绷着的冷脸。她一个一个认过去,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过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
她嗓音还带着哑,可这声称呼叫得清清楚楚。谢长铭别过头去,耳尖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苏浅月忍不住笑了,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走过来要替叶栖梧擦头发。叶栖梧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苏浅月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勉强,把帕子递过去:“自己擦,别着凉。”
叶栖梧接过帕子,低低说了声谢谢。她的手指碰到苏浅月温热的指尖,缩了缩,又慢慢松开。
“行了,”沈寂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今日起,归尘宗多一口人。秦墨,晚些把你那屋腾半间出来,让你小师妹住。”
“是,师父。”秦墨应得干脆。
“浅月,狐狸放你药庐养着。”
“好。”
“风眠,去把西边那间柴房收拾出来,给你小师妹放东西。”
“好嘞!”林风眠已经跳起来了,仿佛刚才那个差点绊倒的人不是他。
沈寂澜转向叶栖梧:“你跟我来。”
他推开后门,走到院里。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几缕淡薄的日光。沈寂澜站在院子中央,朝叶栖梧招了招手。女孩跟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寂澜从袖中摸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归尘”二字,边角有磕碰的缺口,一看就是老物件。他把玉牌递到叶栖梧面前。
“归尘宗门规简单——不欺弱、不附势、不弃同门。”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身高只到他腰间的女孩,“跪下。”
叶栖梧没有犹豫,双膝跪在湿润的泥土上,背脊笔直。沈寂澜将玉牌轻轻放在她掌心,又取下自己腰间那根旧得发白的剑穗,系在她手腕上,松松打了个结。
“从今日起,你就是归尘宗第六位弟子,也是为师最后一位亲传弟子。”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下来,像山间的风穿过松林,“叶栖梧,你记住——归尘宗的人,走到哪里都要挺直脊梁。”
叶栖梧握紧玉牌,仰头看他。日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她满是泥垢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弟子记住了。”
沈寂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发传进去。
“起来吧,小徒弟。”
叶栖梧站起来时,院门口探出好几个脑袋——林风眠在最前面,后面是江离,再后面是苏浅月端着药碗,秦墨站在最后面,眼角有笑意。谢长铭没挤在前面,他站在院墙的阴影里,背靠着石墙,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可当叶栖梧转头看过去时,他的视线正好和她对上,少年僵了一下,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那点红又漫了上来。
苏浅月笑着走过来,把药碗递给叶栖梧:“狐狸的药,你端过去喂它吧。它认你。”
叶栖梧接过碗,低低嗯了一声,跟着苏浅月往药庐走去。经过谢长铭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谢长铭绷着脸:“……看什么。”
“五师兄。”叶栖梧叫了一声。
谢长铭的冷脸维持了不到一息,闷闷地应了一句:“……嗯。快去喂狐狸。”
叶栖梧跟着苏浅月走了。谢长铭站在原地,等人都散了才慢慢松开抱着的胳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一直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秦墨从他身边经过,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谢长铭别过头,往练剑的崖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朝药庐方向望了一眼。暮色里,药庐透出昏黄的灯火,隐约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狐狸窝前,一勺一勺地喂药。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拔剑。
剑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比往日更利落了几分。
这一夜,归尘宗残破的主峰上,破天荒地点了三盏灯——药庐一盏,柴房一盏,秦墨那间石屋隔着半堵墙,也多亮了一盏。叶栖梧蜷在草铺上,怀里抱着沈寂澜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一床旧棉被,闻着上面淡淡的草药味和日光晒过的味道,把脸埋进去。
窗外有脚步声轻轻经过,停了一停,又走远了。
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怀里那枚灰扑扑的玉牌,被她攥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