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
这场戏排在下午四点。
导演之前提过好几次,说整个剧最关键的一场感情戏在中间,魏无羡从乱葬岗回来之后,和蓝忘机在雨中那场对峙。剧本上写的是两人在雨里站着说话,距离很近,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脸往下淌,蓝忘机要抓住魏无羡的手腕把他拽住。导演的要求只有一句话:“我要看到你们两个人中间那根弦绷到快断掉,但不能断。”
肖战拿到这场戏的通告单时正在吃早饭。他把豆浆放下,盯着通告单上那行字看了半分钟。这场戏他早就知道要拍,但真正排到眼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琢磨角色,而是想王一博今天会怎么演。
到了片场,雨戏的布景已经搭好了。人工降雨装置架在头顶,几根水管接在消防龙头上,棚顶铺了一层防水布,地上挖了浅坑做积水,周围一圈绿幕。导演让两人先走位,肖战换好戏服站在雨布下面,王一博从对面走过来。他今天穿的蓝氏校服颜色比平时深,被水淋湿之后会变得更深,接近藏蓝。
“走一遍。”导演说。
王一博走到肖战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两步。剧本上写的是蓝忘机伸手拽魏无羡,但走位的时候王一博的手抬起来,停在肖战手腕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没有真的碰到。肖战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攥了一下。
“正式来。”导演回监视器后面坐下,“雨开。”
水管打开,细密的水珠从头顶落下来,打在身上是凉的。肖战的眼睛立刻被水糊住了,他眨了两下,睫毛上挂着水珠,看王一博的脸有些模糊。魏无羡的台词从嘴里出来,带着笑,但笑底下是虚的。他演的是一个强撑的人,不想让人看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王一博接住了。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肖战脸上,沉沉的,湿漉漉的,像被水洗过的石头。他伸手抓住了肖战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定住。肖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扣在他的腕骨上,雨顺着两个人的手背往下淌。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雨停了,“情绪不对。肖战你那个低头看手腕的动作太多了,你是在看手,还是在看他?”
肖战抿了抿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再来。”
第二条,肖战没低头。他直视着王一博的眼睛说完了台词,王一博抓着他的手腕往前拽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步。肖战闻到了王一博身上被雨水打湿之后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的清冽。他念了下一句台词,王一博接住,两个人的声音在雨声里叠在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
“卡。”导演又喊了,“还是不对。你们两个在演什么?客气什么呢?蓝忘机这时候看到魏无羡,心里是又急又气又心疼,他不是来跟魏无羡客客气气说话的。王一博你手上用点力,肖战你别躲。”
肖战吐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王一博。王一博也刚好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雨还没开,但肖战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滴。王一博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抹额湿了之后颜色变深,衬得他的脸更白。
“再来一条。”肖战对导演喊了一声。
水管重新打开,雨落下来。肖战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甩出去。他不是肖战,他是魏无羡。魏无羡刚从乱葬岗回来,满身是伤,满心是恨,但看到蓝忘机的时候,那些恨里长出了一根刺,扎得他不敢靠近。他怕自己身上那些脏东西蹭到蓝忘机身上。
肖战忽然懂了。魏无羡在躲,不是躲蓝忘机,是躲自己。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肖战的整个状态就变了。他的肩膀垮了半寸,下巴收了一点,看王一博的眼神从防备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痛的东西。王一博显然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抓肖战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肖战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几乎撞进王一博怀里。雨劈头盖脸浇下来,王一博的脸近在咫尺,雨水从他的睫毛尖上滴下来,砸在肖战的颧骨上。肖战仰头看他,魏无羡的台词脱口而出,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蓝湛,你让我走吧。”
王一博的手没有松。他低头看着肖战,嘴唇抿成一条线,雨水顺着下颌滴下去。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肖战能感觉到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然后王一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我不放。”
这句台词剧本上没有。导演没喊停。
肖战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茶褐色的瞳仁被雨水洗得格外亮,里面有蓝忘机的执拗,也有王一博的某种肖战还没完全看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剧本上下一句台词应该是什么来着?他忘了。什么都忘了。
“卡。”导演的声音终于响起来,雨停了,“过了。这条好,特别好。”
肖战站在原地没动。王一博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了,两个人之间退回到正常的距离。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红印,是王一博刚才攥出来的。他抬起头想说什么,王一博已经转身往遮阳棚走了,步子比平时快,白衣湿透了贴在背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肖战跟在他后面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棚下。场务递来毛巾,肖战接过去擦头发,眼睛的余光一直追着王一博。王一博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脸,然后坐在折叠椅上,低着头,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毛巾的一角,指节发白。
他在抖。不明显,但肖战看见了。
肖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王一博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地面,呼吸有些重。肖战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隔着湿透的戏服,摸到的是冰凉的皮肤和底下紧绷的肌肉。
“王一博。”肖战喊他全名,声音很轻。
王一博终于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毛细血管扩张的泛红。他看着肖战,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刚才不是演的。”
肖战蹲在他面前,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王一博已经站起来了。他拿了瓶水拧开,仰头灌了两口,然后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走向化妆间的方向,去换衣服了。
肖战蹲在原地没动。场务过来问他肖老师要不要毛巾,他摆了摆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红印,王一博指腹的触感还留在那里,粗粝的,凉的,但因为攥得太紧而留下了热。
过了几分钟,肖战站起来,往化妆间走。路过王一博的化妆间门口时,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放慢脚步,站了两秒,最终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化妆间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坐到镜子前面,卸妆棉沾了卸妆水往脸上擦。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湿着,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他擦了两下就停下来,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双手撑在化妆台上,低着头看洗手池里的水慢慢流进下水道。
手机震了一下。
肖战直起身,拿过手机。王一博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晚上来我房间。”
肖战盯着那五个字,心跳变得很重。他把手机屏幕关掉,扣在台面上,继续卸妆。粉底擦掉,眉笔擦掉,口红擦掉。镜子里的人慢慢变回肖战自己,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但眼睛里那个东西还在。他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拿起手机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经过王一博的化妆间门口时,门还是关着的,底下缝隙里透着一线灯光。肖战没有停。他出了棚,上了车,回到酒店。一路上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但他觉得那个口袋在发烫。
回到房间,肖战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横店的傍晚是橘红色的,云层被夕阳烧出一层金边。他看了会儿窗外,拿起手机。
打了一行字:“几点?”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现在。”
肖战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心里的汗把金属把手弄出一层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圈红印已经淡了,几乎看不出来了。
但他记得那个力道。记得那句“我不放”。记得王一博说“我刚才不是演的”时候的眼睛。
肖战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吞掉了他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六楼升上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了六楼。
门合上之前,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那天的寒潭水,底下埋着干冰管道,不断往上冒着看不清楚的白烟。
电梯到了。肖战走出去,沿着走廊往前走。王一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肖战站在门前,抬手,顿了一下,然后敲了两下。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