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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那天晚上肖战几乎没怎么睡。

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索性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拿起剧本翻。翻到魏无羡和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屋顶打斗那场戏,铅笔批注里有一行是自己写的:“此处魏无羡第一次对蓝忘机动真格,表面嬉闹,内里认真。”他盯着那个“认真”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可笑。他连自己对王一博是不是认真都不知道,怎么去演魏无羡的认真。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他拿起来看,是王一博发的,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就一张图片。点开之后是一页剧本的截图,用红笔圈了一句台词——蓝忘机对魏无羡说的:“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王一博在截图下面打了一行字:“这句明天怎么演?”

肖战看着这句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王一博还在想明天的戏。或者说,还在想他们之间那场火锅最后没说完的话。他用剧本里的一句台词,把那个问题重新包装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等一个回应。

肖战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回了一句:“明天现场对。”

王一博没有再回。

第二天到片场的时候,肖战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化妆师给他上妆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过那句台词。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剧本里蓝忘机说这句话的场景是魏无羡帮他挡了一次暗算,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蓝忘机替他包扎,魏无羡笑嘻嘻地说“蓝二公子亲自给我包扎,我可受不起”,蓝忘机沉默片刻,说了这句。

肖战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王一博走进了化妆间。今天他换了一身新的蓝氏校服,白色的外袍上绣着浅蓝色的卷云纹,腰封比平时宽了一些,衬得腰身极窄。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化妆师围上去,他闭上眼睛,从头到尾没有往肖战这边看。

但肖战注意到了一件事。王一博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深,微微有些肿。

他昨晚也没睡好。肖战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被自己压下去了。

今天第一场就是包扎那场戏。场景在蓝氏后山的凉亭里,道具组搭了一个半开放式的亭子,周围用绿幕围了大半,顶上铺着假茅草。肖战换上戏服,左臂上贴了一块假伤口,化妆师用深红色的颜料做出结痂的效果。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王一博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纱布。

导演讲了一遍戏,要求很简单:魏无羡嬉皮笑脸不当回事,蓝忘机认真包扎,全程两个人眼神要有交锋,但交锋的底色要暖。“你们两个前几场戏已经建立了一种默契,”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手指敲着扶手,“这场戏要把那个默契往前推一步,让观众感觉到,蓝忘机对魏无羡的态度开始变了。”

肖战点头。王一博也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开始。”

肖战把手臂伸出去,袖子卷到肘弯,露出那块假伤口。他歪着头看王一博,嘴角挂着一个散漫的笑,台词从嘴里溜出来:“蓝二公子亲自给我包扎,我可受不起。”

王一博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纱布展开,手指捏着纱布的一端,另一只手托住肖战的手腕。他的指腹碰到肖战皮肤的那一刻,肖战的汗毛竖了一下。王一博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触感有些粗。他低着头缠纱布,动作很慢,很稳,一圈一圈地绕。

肖战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剧本上那句批注。蓝忘机此刻的认真,是对魏无羡的。王一博此刻的认真,是对谁的?

“蓝湛,”肖战又说了一句台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这纱布缠得也太慢了。”

王一博没理他,继续缠。纱布绕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指尖从肖战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划过。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导演在监视器里都不一定看得到。但肖战感觉到了,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划过去,不疼,但清晰地留了一道痕。

他抬眼看着王一博,王一博没有抬头,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卡。”导演喊,“情绪不对,肖战你刚才那个眼神太复杂了,魏无羡这时候不该想那么多。再来一遍。”

肖战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第二条,他专注在魏无羡的状态里,把那个笑放得更开,语气更欠。王一博依旧低着头缠纱布,手指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到那句“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的时候,王一博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镜头里看着肖战,茶褐色的瞳仁像浸了水的琥珀。他念了那句台词,声音低低的,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忘了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剧本里魏无羡此刻应该哈哈一笑,说“蓝二公子你这话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肖战看着王一博的眼睛,脑子里空白了两秒。那两秒里他什么台词都想不起来,只看见王一博看着他,目光里有蓝忘机的沉静,也有王一博的认真,两种东西叠在一起,像两面重叠的镜子,照得他无处可躲。

“卡。”导演又喊了一声,“肖战你愣什么?”

肖战回过神,抬手按了按眉心,对着监视器的方向喊了句“抱歉,再来一条”。王一博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整理手里的纱布卷,表情恢复成平时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一幕跟他没关系。

第三条过了。导演说“可以了”的时候,肖战从石凳上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他往遮阳棚走,经过王一博身边的时候,听到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刚才在想什么。”

肖战脚步顿了一下。

“没想什么。”他说。

王一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折叠椅旁边坐下,拿了一瓶水拧开。肖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烦闷、慌乱,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什么东西。

下午转场前有一个小时休息。肖战没回化妆间,走到片场后面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搭着几顶临时帐篷,平时是道具组放东西的地方,没什么人。他在帐篷后面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两秒的空白。

他演了这么多年戏,从来没有忘过词。从来没有在镜头前面,因为看另一个人的眼睛而断片。肖战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想起王一博昨晚那条消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来的截图,那句“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王一博选这句台词来问他,是不是也在试探什么?他在问怎么演,还是在问别的?

“你躲这儿干嘛。”

肖战睁开眼。王一博站在帐篷入口处,手里拎着两瓶冰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走进来,把一瓶水递到肖战面前。肖战接过来,瓶身冰凉,贴在手心里很舒服。

“没躲。”肖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王一博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帐篷的帆布在风里轻轻拍动,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肖战感觉到王一博身上的温度从那一拳的间隙里传过来,不热,但明确。

“你今天第三条的时候,”王一博开口,声音很平,“看我的方式不对。”

肖战偏头看他。

“魏无羡看蓝忘机,是玩世不恭的,是逗弄的。”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的帐篷布,没有看肖战,“但你那个眼神是认真的。太认真了。”

肖战握着水瓶没说话。

“导演没看出来,”王一博停了停,“但如果你再用那种眼神看我,迟早会有人看出来。”

肖战心里那个烦闷的东西忽然膨胀了一下。他把水瓶往地上一放,转过身面对王一博。王一博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茶褐色的眼睛在帐篷的阴影里显得很深。

“那你呢,”肖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寒潭那两秒,今天缠纱布的时候手指划过我手腕那一下,导演也没看出来。但你是不是也在用那种方式看我?”

王一博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的嘴唇抿着,下巴微绷,但肖战注意到他的呼吸快了一拍。

安静了几秒。帐篷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又渐远。等那些声音彻底消失了,王一博才开口。

“所以我才让你别多想。”

肖战盯着他。

“因为多想的不止你一个。”王一博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着头看了肖战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牢牢压在底下。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下午那场戏,”他的声音从帐篷口传进来,很轻,“我会注意。”

肖战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帐篷口的强光吞没。瓶子里的水还没喝完,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他捡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那么冰了。

多想的不止你一个。

肖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把水瓶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帆布的晃动变着形状,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又碎成几块。他看着那些变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被什么东西晃着,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下午那场戏,王一博确实收着了。他看肖战的眼神标准的蓝忘机,冷,淡,克制。导演很满意,一条过。收工的时候肖战站在场边等车,王一博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王一博没有看他,脚步也没有停。

但走过去的那一瞬间,肖战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有极轻极快的一下触碰。王一博的指尖从他手背擦过去,不到半秒,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肖战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热得发烫,像被什么烙了一下。等他回头看的时候,王一博已经走到车前了,正弯腰钻进去,衣摆从车门边一闪而过,什么都没留下。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触感清晰地留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痕迹。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上了另一辆车。

晚上回到酒店,肖战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王一博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明天。”

肖战看着那两个字,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朝上放在枕边。横店的夜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在手背上,凉凉的。他忽然想起王一博的手,想起缠纱布时他指腹的粗粝感,想起下午那一下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他闭上眼。

多想的不止你一个。

这句话在黑暗里绕来绕去,最后沉进他的意识深处,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咕咚一声,然后是无边的安静。井水之下,暗流在动。只是现在谁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