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
第二天下午的戏收得比预期早。最后一条拍了三遍,导演觉得光不对,索性放所有人先回去,等明天傍晚再补。肖战从棚里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上,热浪扑面而来,他在遮阳棚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场务们搬器材,心里盘算着时间。
回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色T恤,深色短裤,帽子口罩塞进背包侧兜里。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伸手把头发抓了两下,又觉得刻意了,放下来。最后什么也没弄,拎着背包出了门。
手机震了一下。
王一博:“在哪碰头。”
肖战:“酒店后门。那条巷子口。”
王一博:“知道了。”
肖战到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在那儿了。黑色短袖,黑色帽子,口罩拉到下巴,靠在一辆共享单车上玩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了身子。
“远吗?”他问。
“走路十分钟。”肖战把口罩戴上,“巷子里,不太好找。”
两个人沿着酒店后面的小路往南走。这条路是横店镇的老街,路两边是些杂货铺和小饭馆,这个点已经过了饭口,街上人不多。肖战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一眼王一博有没有跟上来。王一博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眼睛四处看着,像在认路。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之后,光线暗下来,头顶搭着居民楼的晾衣杆,几件衬衫在风里轻轻晃。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字都褪了色,勉强能认出“老地方”三个字。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浓郁的牛油香。
肖战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两桌坐了人。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见他就笑了:“小肖,好久没来了。”
“带了个朋友。”肖战指了指身后。
老板娘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王一博身上,打量了一眼,没多问,朝里面努了努嘴:“坐里面那桌,安静。”
肖战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两边都有隔断,别人不特意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把菜单递给王一博,王一博没接。
“你点。”他说,“你熟。”
肖战也没推,勾了锅底和几个菜。老板娘过来确认单子的时候,肖战加了一句:“微辣。”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都行?”肖战问。
“微辣也行。”王一博把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有些扁,他用手随意拨了两下,露出额头。灯光打在他脸上,这几天连着拍戏晒黑了一点,下颌线显得更利落。
锅底上来得很快,红油翻滚,热气蒸腾。肖战把毛肚和鸭血先下了,又夹了几片嫩牛肉铺在漏勺里,涮了十几秒捞起来,放进自己碗里。王一博在对面慢条斯理地调蘸料,蒜泥、香油、蚝油,不加香菜,不加葱。
“你吃东西挺讲究。”肖战说。
“习惯了。”王一博用筷子搅了搅蘸料,夹起一片牛肉,吹了吹,塞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咀嚼的动作很慢,像在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肖战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词,乖。王一博安静吃饭的样子,和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完全是两回事。
“好吃吗?”
王一博点了点头,筷子又伸向锅里。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火锅的热气把隔断上的塑料纸熏出一层水雾,邻桌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肖战往锅里添了些藕片,抬眼看见王一博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亮亮的。
“辣吗?”肖战问。
“还行。”王一博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额头,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嘴唇也比平时红了一点。他端起旁边的冰啤酒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肖战的目光在他喉结上停了一瞬,低头夹菜。
“你进组之前,”肖战找了个话题,“看过原著吗?”
“看了两遍。”
“两遍?”肖战有些意外。他以为王一博这种性格,剧本看熟就不错了。
王一博夹起一片藕,咬了一口,脆响。“第一遍没看懂。”
“没看懂什么?”
“蓝忘机为什么对魏无羡不一样。”王一博说得坦然,“看完第二遍才明白,蓝忘机这个人,从小到大没遇到过魏无羡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他特别,是因为他敢。”
肖战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敢什么?”
“什么都敢。”王一博抬眼看他,茶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锅里的红光,“敢闹,敢笑,敢在所有人面前做自己。蓝忘机不敢。所以蓝忘机看魏无羡的时候,其实是在看他自己不敢成为的样子。”
肖战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王一博,想说点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王一博这段话,和那天晚上在他房间里说的“这个人凭什么不守规矩还这么自在”其实是同一个意思,但说得更透了。透到肖战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蓝忘机。
“你平时话不多,”肖战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但聊到角色的时候话挺多的。”
王一博把嘴里的东西咽了,筷子在蘸料碗里搅了搅,没接话。安静了几秒,他忽然说:“因为角色不会觉得我烦。”
肖战愣了一下。
“说多了,”王一博继续搅着蘸料,动作很轻,“别人会觉得烦。说角色没事。角色不会。”
肖战盯着他看。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好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肖战从那个“烦”字里听出了些别的东西。十三岁去韩国当练习生,每天练十几个小时舞蹈,被骂被冷落被淘汰的恐惧压着,一路走到今天。这个过程里养出来的沉默,不是天生的冷淡,是学会了不多说、不多要、不多靠近。
“我不觉得烦。”肖战说。
王一博抬起眼看他。
“你说角色的时候,”肖战说得很慢,“说得挺好的。有些地方我想不到,你说了之后我才觉得,对,应该是这样。所以你以后想说就说。”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肖战说不清的东西。像那晚在寒潭水池里,白雾后面那双被稀释的琥珀色眼睛,沉沉的,湿漉漉的。但这次没有镜头对着他们,没有导演在旁边喊卡,没有任何一个角色挡在中间。就是王一博在看肖战。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鸭血。
“嗯。”他说。
就一个字。但肖战觉得够了。
锅里汤少了,肖战喊老板娘加汤。老板娘提着壶过来,笑眯眯地看了看两人面前的空盘子,又看了看王一博,说:“小肖你朋友长得真俊。”
肖战笑了笑没接话。王一博低着头吃鸭血,像没听见。
加完汤老板娘走了,肖战往锅里续菜。他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昨天说‘别多想’,是什么意思?”
王一博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意思。”他把筷子放下来,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可能多想。”
“为什么觉得我会多想?”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过了一会儿才说:“寒潭那场戏,我看你的时候,导演没喊卡之后你还站了好一会儿。”
肖战回想了一下,确实。当时导演喊了卡,他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才从戏里出来。他以为没人注意。
“那场戏蓝忘机看魏无羡的眼神,”王一博的声音低了些,“我加了一点东西。”
“什么?”
“剧本上写的是‘目光沉静’。”王一博用筷子尖点了一下桌面,“但我多看了你两秒。导演没剪,留着了。”
肖战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你让我别多想,”肖战慢慢地说,“是因为你知道那两秒里,你看的不是蓝忘机。”
王一博抬起眼。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把灯光晕开,王一博的脸在那层白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睛是清楚的。他没有否认。
空气安静了几秒。邻桌的客人结账走了,门开合带进来一阵夜风,吹散了锅上的一层热气。
“吃完了吗?”王一博问。
“嗯。”
“走吧。”
肖战喊老板娘结账。两个人戴好帽子口罩推门出去,巷子里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但比火锅店里清爽多了。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暗青色的光,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地上,被拉得长长的。
走了几步,王一博忽然停下来。
肖战也跟着停了,转头看他。
王一博站在路灯底下,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嘴唇和鼻子。他看着肖战,夜色里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像潭水。他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肖战,你说入戏挺好的。”
肖战看着他。
“那如果,”王一博停顿了一秒,像在斟酌什么,“出不了戏呢?”
肖战愣在原地。
王一博没有等他的回答。他把口罩拉上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白衣换成黑衣,蓝忘机换成王一博,但那句话留在空气里,压在肖战胸口,沉甸甸的。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巷子口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出一道很长很淡的轮廓。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句话,出不了戏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那一刻他忽然发现,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王一博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像在确认肖战有没有跟上来。肖战迈开步子走过去,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酒店的方向走。谁都没说话,只听见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渐渐合成了一个节奏。
走到酒店后门的时候,王一博刷了房卡推开门,侧身让了让。肖战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和那天在棚里闻到的一样,清爽的,凉凉的。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王一博靠在角落,闭上了眼。肖战站在另一边,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两张模糊的脸。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王一博坐同一部电梯的场景,那时候他们刚拍完第一天,王一博在电梯里拆了一根棒棒糖。这才过了多久,很多事情好像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六楼到了。王一博睁开眼走出去,走出电梯门两步,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刚才那个问题,”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轻,“你不用现在回答。”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沿着走廊远去。肖战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转角消失,电梯门在面前慢慢合上,继续往上走。他回到自己的楼层,打开房门,灯亮着,房间里还是他出门前的样子,床上的剧本摊开着,铅笔躺在旁边。
肖战在床边坐下来,盯着那本剧本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翻到寒潭洞那场戏的页面,王一博说的那两秒,剧本上写的是“目光沉静”。他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真话。”
写完他把剧本合上,关了灯,仰面倒在床上。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纹在微弱的夜光里隐约可见。他睁着眼睛看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全是王一博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和他说的那句出不了戏呢。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见到王一博的时候,他大概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若无其事地喊他“蓝湛”了。因为那句台词后面的脸,已经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不确定自己喊的到底是谁。
肖战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机亮了一下,他没有去看。心跳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不快,但很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这次敲门的人,好像是他自己。